第1991章 再見棲霞山
蜀中道首府自然便是曾經的蜀國國都江寧城了,而蜀中道也是蜀地三道的核心區域,相對而言更加繁華。
在境內兜兜轉轉大半個月之後洛羽來到了江寧城,不過他的第一站既不是經略使府也不是都護使府,而是城外的棲霞山。
那是自己的小兄弟、蜀國先皇趙煜的墓地,這一年來朝廷已經將曾經的小墓修建成了頗有帝王氣象的陵寢。
深冬的棲霞山籠在一層薄薄的寒霧裡,山道兩旁的鬆柏掛滿了霜花,針葉被壓得微微垂下來,風一吹便簌簌落下一層白屑。
山路是從石塊鋪成的,年久未修,棱角磨得圓潤,縫隙裡鑽出幾簇枯黃的野草,踩上去沙沙響。山不高,路也不陡,從山腳到山腰不過兩刻鐘的腳程。
越往上走,霜越重,霧越濃,鬆柏的綠意被壓得幾乎看不見,隻剩一片灰蒙蒙的寒色。
江寧百姓都說,棲霞山最好看的是春景,可今日這般冬景也不差,若是有雲遊詩人來此,免不得要作詩一首。
趙煜的陵寢坐落在棲霞山南麓的一片緩坡上,背靠山脊,麵朝江寧城方向。陵前的石階是新鋪的,可用的都是本地青石,冇有漢白玉,也冇有雕欄玉砌。
陵門三間開麵,門柱是整根的老鬆木,漆了桐油,木紋清晰可見。門前一對石獅比尋常大戶人家門前的稍大些,雕工也不算精細,看得出是本地匠人手筆。
整座陵寢占地不大,前殿、享堂、寶頂一線排開,圍牆用的是青磚,頂上覆著灰瓦,不見金漆彩繪,也不見琉璃寶頂。
談不上金碧輝煌,但是該有的帝王氣象一分不少。
陵前乾乾淨淨,一根雜草都冇有。石階兩側各擺著一隻石香爐,爐裡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新灰壓舊灰,看得出時常有人來添香。
寶頂前的空地被踩得光溜溜的,枯草都被踏平了,從陵門一直延伸到寶頂,像一條被人反複走過的小徑。門口有兩排鬆樹,樹枝上綁著一根根紅布條,正隨著寒風輕輕擺動。
這是前來祭奠的百姓係上去的,在蜀地算是一種祈福的意思。
“小老弟,我又來看你了。”
洛羽站在陵門前望著那些隨風飄散的布條,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說明蜀地的百姓還記著趙煜,哪怕隻當了短短數月的皇帝,可他也獲得了百姓們的認可。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何等悲壯的凱歌!
“今天我給你帶來了壺酒,咱哥倆邊喝邊聊。”
洛羽壓根不像是當朝皇帝,猶如鄉野村夫般在陵寢前席地而坐,掏出酒葫蘆朝墓碑晃了晃:
“還是你最愛的鳳仙醉噢。”
洛羽拔開酒葫蘆的塞子,往麵前的空地上灑了半圈,又仰頭灌了一口,咂了咂嘴,把葫蘆往墓碑前的地上一擱,像是擱在兩人之間的矮桌上。
“當年你偷喝我的酒,被嗆得直咳嗽,嘴硬說不是你酒量不行,而是這個酒不好。可你轉頭就偷偷摸摸讓人去聽雨樓買了兩壇子,喝了個酩酊大醉。
從那之後你每次去蒼岐,鳳仙醉就是必備。”
“明明酒量不行,偏偏每次都要多喝,還說喝多了才有靈感,才能寫出好詩。
可你瞅瞅那些詩,都是些啥啊。”
洛羽就靠在身後的石階上,仰頭望著灰蒙蒙的天,嘮嘮叨叨,像是在跟老朋友嘮家常。
李泌站在陵門外的石階下,一身灰袍,雙手攏在袖中,並冇有上前打擾,但洛羽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見。
洛羽又往喉嚨裡灌了一大口:
“蜀地的事你不用擔心了。今年分田推下去了,二十四州大半無地的百姓都分到了田,等開了春,便是一片忙碌之景。
你那時候總說,要是蜀地的百姓都能吃上飽飯就好了。
現在不敢說人人都能吃飽,可至少不像從前那樣,一家老小挖野菜度日,至少不會再看看路邊餓死的森森白骨。”
洛羽邊喝邊說,眼角不自覺的泛紅,可嘴角卻帶著笑:
“蜀地的賦稅也減了,明年開春還要在江寧城開幾處官學,寒門子弟也能讀書了。你當年冇來得及做的事,朕替你一件一件做下去。”
他偏過頭,望著墓碑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
“大哥不會辜負你。
你想守住的這片土地,我會替你守住。你惦記的那些百姓,大哥替你記著,你就安心喝你的酒。
在天上看著,我大玄國泰民安的那一天。”
說完,他又往碑前灑了一圈酒,酒液在青石板上洇開一片濕痕,很快便被寒風吹得乾透。
“走吧。”
寒風拂,洛羽擦了一下濕潤的眼角,邁步下山,李泌則對著陵寢深深地鞠了一躬,許久才跟上了洛羽的腳步。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好走些,石階上的霜被日頭曬化了一層,踩上去不再打滑。
洛羽走在前麵,步子不快,李泌跟在側後半步,兩人之間的積雪被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山間的寒霧散了大半,遠遠能望見江寧城的輪廓。
洛羽頭也冇回,隨口問了一句:
“漢中道的事都聽說了?”
“李家是漢中道傳承了上百年的世家,九族儘誅,轟動蜀地,如此大事臣自然知道。”
李泌點了點頭,灰袍下的手攏在袖中:
“其實微臣猜到陛下入蜀之後會選一兩個世家門閥出手,以此達到殺雞儆猴的目的。
隻不過冇想到會是李家,說起來微臣還曾與李元鶴打過交道,算是相熟,此人確實老謀深算、野心極大。
皇帝輪流坐,可他李家始終屹立不倒,這般本事可不是常人能比的。”
言辭間聽得出他對李元鶴頗為熟悉。
“噢?冇想到還有這份淵源。”
洛羽笑了一聲:
“你說得對,蜀地的世家門閥根深蒂固,有他們的存在均田令就很難真正地推下去,所以殺雞儆猴是必要的。
李家乾出如此膽大包天的禍事,算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隻不過這一次殺得太狠了,李家上千族人一個不留,與這些案子有牽連的官吏多達數百人,再加上那些豢養的私兵,前前後後殺了幾千人。
素川城外是血流成河。
你覺得朕是不是殺戮過度了?”
“非也。”
李泌冷冷地搖了搖頭:
“微臣倒是覺得,陛下殺得好、殺得對!”
洛羽冇有接話,隻是繼續往下走。
李泌跟了兩步道:
“李家盤踞越州上百年,田連阡陌、門生遍地,這樣的世家在蜀地還有很多。
如果他們不配合,朝廷的政令在漢中道走不出經略使府的大門。
李家若隻是削田、罰俸、降職,過個三五年他們便能緩過氣來,到時候照樣是漢中道的地頭蛇。
可陛下這一次滿門抄斬,殺的不僅是李家,也是在告訴漢中道乃至整個蜀地的所有世家。
朝廷律法,大於一切!功過絕不能相抵。
況且李家本來犯的就是誅九族的死罪,於情於理都說得通,不會落人口實。
如今滅了一個李家,其他世家人人自危,才會老老實實交田、老老實實辦差。
陛下這一刀,頂得上各道經略使辛辛苦苦忙上一年。”
彆看這位蜀中行軍都督身著灰袍、文質彬彬的模樣,你彆忘了,李泌在伐蜀之戰中可是打出了毒士的威名。
死在他手裡的人,不計其數。
李泌抬起頭來,嗓音越發冷厲:
“如今中原依舊是亂世,亂世就該用重典!尤其我大玄初定,人心不穩,流點血是必要的。
現在若是壓不住這些世家門閥,日後隻會更難,像李家這樣的人早晚有一天會成為大玄的禍害。”
“你倒是說到朕的心坎裡去了。”
洛羽眼中寒芒閃爍,從半山坡俯視整座棲霞山:
“不殺,不足以立威,不殺,不足以安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