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7章 打爛這門閥
火苗劈裡啪啦地躍動著，映照著兩張堅毅的臉頰，烤肉的香味還彌漫在空氣中，林間一時陷入了寂靜。
洛羽緩緩抬頭，問了一句：
“楚國項天穹、郢國月青凝，皆是人間雄主，國力不弱於我大玄。
為何要選我？”
其實這句話洛羽聽過好幾次，蕭少遊、第五長卿等等，都願侍奉洛羽為君，可那些人畢竟是跟著自己的老班底，出生入死多年。而麵前這位年輕人，此前素未謀麵，如今接觸又不過一個多月。
為何？
顧明微用木棍在火堆邊撥了撥炭，將幾塊燒得通紅的木炭撥到一起，火光映著他的側臉，平淡的嗓音漸漸響起：
“微臣走過郢國的水田，那裡的老農一年到頭彎著腰插秧，收上來的穀子大半交了租，自己鍋裡隻剩稀粥。可郢國的世家糧倉裡堆著發黴的存糧，路邊卻有人餓死；
微臣走過南越的山寨，寨子裡的大人小孩麵黃肌瘦，土司的宅子裡卻擺著八十八道宴席；
微臣也走過楚國的碼頭，碼頭上扛包的苦力一天掙三個銅板，楚國的貴人們一席酒便花掉幾百兩……
臣走過萬裡路，更見過無數百姓的苦難，這大亂之世，讓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民如草芥這四個字是何等殘酷。
說實話，樁樁件件都會令臣痛心疾首，倍感世間之不公。”
他抬起頭來，火光在他眼底跳動：
“項天穹是雄主不假，可他骨子裡是霸者。他要的是天下俯首、萬國來朝，百姓對他來說是成就霸業的棋子。
月青凝也是雄主，可她太急、太狠、野心過甚，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欲望。她心裡有天下，可天下百姓在她心裡排第幾？
南越阮雲魅更是陰狠毒辣之輩，百姓在他眼裡，輕如鴻毛。”
顧明微的目光坦然落在洛羽臉上：
“陛下不同，有仁政愛民之心，有勤儉勞作之風。
隴西北涼，向來被譽為苦寒貧瘠之地，百姓生活困苦，流民遍野。可自從陛下主政以來，兩道六州已成天府之國，明明地處邊關，可戰火始終未曾燒入境內一步。
為何？
因為陛下心中有民，有百姓，事事在為他們著想。
縱觀天下，人主無數，可像陛下這樣既拿得起刀、又放得下身的，隻有陛下一位。
師父說，一統天下靠的是刀，可坐穩天下靠的是心。
陛下有那顆愛民之心，所以微臣選陛下！”
顧明微的表情無比堅決，似乎早在入玄之前，他就已經了解過無數玄地之事，更了解過洛羽起家的經過。
洛羽怔怔然，良久之後才問道：
“那你打算如何助朕一統天下？”
其實這一個多月來洛羽一直在想，該給顧明微什麼樣的官。吏部？工部？又或者禮部？好像都行，但又不是那麼合適，此人之才所涉範圍極廣，啥都能乾。
“陛下麾下猛將如雲、謀臣無數，對外兵戈征伐之事用不著微臣，微臣能做的，唯有理政二字。”
顧明微冇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
“敢問陛下，開運河之後，大玄境內還有什麼問題是陛下所憂心的？”
洛羽愣了一下，然後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回道：
“世家門閥。”
“是啊，世家門閥。”
顧明微喃喃道：
“隴西、北涼是陛下一寸地一寸地打下來的，舊有的世家門閥早就死得死、亡得亡，不複存在。可蜀地、燕地還有不少遺留下來的舊世家、權貴，這些人在當地根基極深。
世家門閥的存在，終究會影響民心、消耗國力、甚至阻礙政令的推行。但這些人又是為大玄立國立下大功的功臣，輕易動不得。
進退兩難。”
顧明微將手中那根撥火的木棍丟進火堆裡，火星子劈啪炸開，嗓音沉了下來：
“微臣這些年在各國遊曆，看得最清楚的一件事，便是世家門閥這四個字。
這些世家門閥就像是依附在朝堂上的吸血鬼，無處不在、無孔不入，把持著商路，攫取天下錢財；掌控著官位，切斷寒門世子的進身之階。甚至當國家滅亡的時候，他們不僅不忠君報國，還會倒戈一擊，又成了新朝的開國功臣。
在他們眼裡，家國天下、萬民百姓，遠不如世家的傳承重要。
就看當今天下，郢國、南越的變法不也是與世家門閥息息相關嗎？
南越沈藏機的路子是把門閥綁上戰車，給他們官位、給他們私兵，換他們出錢出力。看著聰明，實則飲鴆止渴。門閥手裡有了兵、有了地、有了世襲的官位，日後尾大不掉，阮雲魅再想收，就收不回來了。
郢國變法，商峻是想把門閥世家連根拔起，清田、廢世襲、奪軍權。看著痛快，可月青凝殺得了一時，殺不了一世。那些門閥盤根錯節幾百年，明麵上倒了，暗地裡還在。一旦郢國有個風吹草動，這些人第一個跳出來反噬。
楚國更不必說，作為中原最強大的國家，世家門閥早已傳承數百年，朝堂上甚至有一大半都是世家子弟、權貴。
範攸驚世之才，為何不變法？因為他知道，動不了這些人。”
話到最後，顧明微唏噓一聲：
“千百年來，王朝興衰、朝代更迭，世家門閥四個字是永遠繞不過的坎。”
話音落下，林間再一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洛羽神情恍惚，顧明微的每一句話都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當初自己為何要從蒼岐起兵，統一闕州、隴西？不就是因為那些舊世家、舊門閥根深蒂固，將百姓視為魚肉，任他們壓榨嗎？
他們說百姓之命如草芥，視之為螻蟻！
所以洛羽偏偏要起兵，打爛這些世家門閥，讓他們知道，所謂的螻蟻，才是這個天下真正的主人！
事實證明，他做到了，曾經那些隴西的權貴們早就成了刀下亡魂，而他們看不起的螻蟻堂堂正正的活著，成了今日的大玄子民。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八個字，道儘天下興亡！
顧明微看向洛羽，鄭重抱拳：
“所以微臣入玄，特地幫陛下來解決世家門閥這四個字！”
洛羽目光一亮：
“可有良策？”
“心中有些謀劃，但還得在蜀地燕地走走看看，細細琢磨。”
顧明微坦然道：
“微臣無經天緯地之才，隻能向陛下保證，定竭力而為！”
“甚好！”
洛羽大笑一聲：
“此事若成，你便有千秋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