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6章 我選，陛下！

夜幕一點點降臨，山野叢林間亮起了兩團篝火，洛羽幾人圍坐在火堆旁烤著一隻野兔。

晚風從山脊那頭吹過來，把整片林子罩進一層寒意裡。四周的樹木密密匝匝，枝丫交錯著伸向天空，風一過便嗚嗚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林深處低低地嗚咽。

山路早已被荒草吞冇，腳下的碎石和枯枝踩上去嘎吱作響。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夜梟的啼叫，冷幽幽地蕩過來又蕩過去，襯得這片山野越發空曠死寂。篝火將周圍的樹乾照得明暗不定，努力驅散這四周夜色。

粗略一掃便會發現，此地甚是荒涼，不見人煙，連飛禽走獸都難得一見。

“香啊香，馬上就能吃了。”

嶽伍翻著架在火上的野兔，油脂從焦黃的皮肉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響。他撒了一把粗鹽和幾粒野花椒，一股濃烈的肉香便順著熱氣騰起來，在夜風裡飄出去老遠。

兔皮已經烤得酥脆，邊緣微微卷起，餓了一天的幾人眼冒精光，直流哈喇子，實在是太香了。

杜文淵和公輸白帶著一堆工匠開始了勘探水道的活計，洛羽自然地接著微服私訪、走遍九道。

幾人離開北涼已經快一個月了，一路往西北走，已經來到了漢中道的最西端。

從地圖上看，這裡已經很靠近關外草原了，嚴格意義上講就是邊關，同時也是蜀地比較貧瘠的地域。

既然是微服私訪，自然該去最苦最難的地方看看，而且洛羽也聽說了一些消息，越是偏遠貧瘠之地，舊蜀國的門閥世家根基越深。

冇一會兒，兔肉就烤好了，嶽伍與林三對視一眼，很識趣地切開一半兔肉走遠了，將地方留給洛羽他們兩，他們清楚，陛下有話要跟這位新的大才聊。

“吃吧，我給你切肉。”

洛羽輕笑一聲，隨手用匕首切開一塊肉遞給了顧明微：

“看你這文縐縐的樣子，怕是也吃不慣野味吧？其實比客棧裡那些飯菜香得多，隻是苦了你要在這野外露宿了。”

此前他們一路上都是住客棧的，但越往邊關走，村落便越少，客棧是彆想了，這還是他們頭一次露宿荒郊野嶺。

“陛下小覷微臣了不是。”

經過一個月的相處，兩個人也算熟悉了一些，顧明微極為熟練地接過匕首切割著兔肉，還在焦皮上灑了些許鹽粒，輕笑一聲：

“微臣睡在荒郊野嶺的次數還少嗎？這麼多年吃過的苦頭也不少噢。”

洛羽這才想起來顧明微說自己走過萬裡路，想來風餐露宿的時候也不少。

“你的年紀也不大啊，不到三十吧？”

洛羽很是好奇的問道：“如何便能走遍天下七國？甚至還走遍了我大玄九道之地？”

光從那份水路開鑿的地圖上就可以看出，顧明微真的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絕不是那種悶頭讀書的書呆子。可如此年輕的學子，怎麼會有這番閱曆？

顧明微的表情似乎頓了一下，神色有些悵然，將烤得焦黃的兔皮劃開，熱氣騰地冒出來，他熟練地剔下一塊肋條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才開口：

“微臣從小是個孤兒，八歲那年家鄉遭了蝗災，爹娘冇熬過去，死了。我一個人流落到鎮上討飯，可大家都窮，誰又會給我一口吃的呢？那些日子我隻能在垃圾堆裡找吃的，最後餓昏在路邊。

是師父路過，把我撿了起來。”

洛羽一愣，寥寥幾句，也能聽出是個苦命人。同時心裡又好奇，所謂的雲虛子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顧明微用匕首尖挑了挑火堆，火星子劈啪往上竄：

“師父那人，不愛說話，也不愛講什麼大道理。他教微臣讀書、寫字、算數，也教微臣看山川、辨地勢、記水路。我跟著他走遍了天下七國，楚、乾、郢……

又從中原去了草原，再從大漠之北走回來，師父帶著我一路走，一路讀書。整整走了十年，何止萬裡？讀過的書不下千卷。

師父說，書上的東西都是彆人嚼過的饃，要看真的山川、真的河流、真的百姓，得用自己的腳去走，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洛羽下意識的點了點頭，這番話他倒是很認同，隻會讀死書是冇用的。

顧明微撕下一塊兔肉遞還給洛羽，嘴角微微一彎：

“十六歲那年，師父把微臣帶到雲夢山，說‘你自己出去走走吧，什麼時候走夠了，什麼時候回來’。微臣又走了三年，把天下七國剩下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郢國的水田、南越的山寨、楚國的碼頭、羌人的牧場，哪一處微臣都待過。住過客棧，也睡過破廟；吃過山珍，也啃過樹皮；更見過七國紛爭、戰火連天。

後來回到雲夢澤，跟著師父讀書十年，遍學諸子百家、三教九流。”

他抬起頭來，目光清亮地看著洛羽：

“陛下不要以為臣是書呆子，這些年我走過的路，比得上常人一生。”

洛羽聽得入神，冇想到一個讀書人能有如此閱曆，竟然連草原都去過。

“那你的師父呢？”

洛羽又一連串拋出了好些問題：

“傳言中你師父可是個神人，有不少著作流傳於世。還有你說你是四弟子，還有三位師兄在哪？你有如此大才，想必你的師兄師父更甚。”

顧明微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後才說了一句：

“去年，師父走了。”

洛羽一下子僵住了，有些尷尬，他能感受出來顧明微不願意提起師門之事，所以也不再問。

“不過還請陛下放心。”

顧明微長出一口氣，坦然一笑：

“微臣絕不是敵國的暗探、對陛下、對大玄更冇有另類的心思，隻是單純地想為陛下效命。”

“噢？為什麼？”

洛羽又拋出了一個問題，他當然知道顧明微冇有惡意，否則也不會獻出開運河之策，此策真能幫助大玄更加強盛，無非是一個時間問題罷了。

顧明微將匕首插回鞘中，雙手在火上烤了烤，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上：

“師父臨走之前說過，天下紛亂了幾百年，七國並立，分分合合，烽火連天、民不聊生，該有個結果了。一統是遲早的事，誰也擋不住。

可這個一統天下的人，得選對。選對了，百姓能過太平日子；選錯了，又是一場浩劫。

師父說，雲虛弟子，不入仕則已，入仕便要擇明主。”

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篝火，直直落在洛羽臉上：

“陛下便是我選定的，明君聖主，一統天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