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9章 你殺不殺?
巷子口靜悄悄的,從百姓到軍卒全都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喘。
威名赫赫、功蓋九道的大玄皇帝就這麼出現在了他們眼中,老大娘震驚地捂住了嘴巴,冇想到一個隨便來吃羊肉泡饃的年輕人竟然就是當朝皇帝。
周恒的心底更是湧現出一抹絕望,就在剛剛他還想過,此人這麼大膽,帶著蒼刀,還敢對軍卒動手,定然有背景。
可他在雲陽關作威作福慣了,根本不慌。
哪知道此人會是當朝皇帝?
完了,完了。
洛羽施施然拖了把椅子坐下,冷冷的看著跪伏在地的中年漢子:
“韓將軍當地好差事啊,手底下出了這樣的人物,真是給朕長臉。”
洛羽認識韓鎮,隴闕軍出身,雲陽關畢竟是第二道防線的支點,巡防營也算是機動兵力,坐鎮此地的大部分都是軍中老資曆。
韓鎮一句話都不敢回,隻是死死地磕頭伏地。
“把頭抬起來!”
洛羽伸手指向周恒,麵無表情地問道:
“他做的這些醜事,你都知道嗎?”
韓鎮麵色羞紅:“大,大概知道一些。”
其實他還不是很清楚周恒做了什麼,惹得洛羽勃然大怒,甚至動起了手,但他知道一定出了大麻煩。
“大概知道一些?那朕便給你好好講講。”
洛羽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扶手:
“周恒在雲陽關當了四年副都統,每月向城中商戶、攤販強收例錢,少則幾十文,多則幾百文。逢年過節另加節敬,商戶不從便掀攤子、抓人下獄,再收贖罪錢。四年下來,光這一項便不下千兩銀子!
雲陽關的百姓都叫他周扒皮!
韓將軍,這就是你帶出來的兵!”
韓鎮瞳孔微縮,震驚無比:
“末將……末將隻聽說他收了些例錢,訓斥過兩回,以為他收斂了。末將真不知道他竟敢盤剝至此……”
他說到一半,聲音已經帶了顫,猛地抬起頭來,滿臉通紅,衝到周恒麵前,抬腳便踹,一腳踢得周恒滿臉噴血:
“你個畜生!平日裡好賭也就罷了,竟敢乾出這麼多醜事,巡防營的臉都讓你丟乾淨了!”
“你對得起死去的兄弟們,對得起雲陽關的鄉親父老嗎!”
“混賬王八蛋!”
“你的兄長讓我好好管教你,冇曾想你竟然,竟然……”
“我打死你!”
韓鎮拳頭腳踢,打得周恒皮開肉綻,周恒根本就不敢反抗,隻是嗚嗚地哭:
“大哥,大哥我錯了!”
周圍百姓遠遠看著,眼中漸漸亮起了光。
原來是有人可以治周扒皮的。
洛羽坐在椅子上冇有動,隻是靜靜看著韓鎮一腳接一腳地踹,直到周恒蜷在地上隻剩喘氣的份兒,才淡淡開口:
“夠了,再踹就死了。”
“陛下!”
韓鎮眼眶泛紅,再次跪伏於地:
“末將禦下不力,死罪!”
周恒也顫顫巍巍地跪在地上,臉上滿是血,根本不敢吭聲。
洛羽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走到周恒麵前,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周恒,隴西闕州人,九年前應募入邊軍,編入隴闕軍。
而後隨大軍北上,首戰關外,單騎衝陣,斬羌兵什長一人。次年春,隨軍轉戰北涼,於黑水河畔夜渡奇襲,生擒羌軍斥候三人,斬首十七級,遷標長……
景豐六年,隴北防線大捷,你帶三百人夜襲羌軍糧道,燒毀糧車二百餘輛,解前線斷糧之危,再遷副都統,調雲陽關巡防營。”
洛羽一句一句地說著,像是把一份戰功簿子攤開了念。
周恒的臉上滿是震驚,肩膀抖得更厲害了,那些年、那些仗、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夜,陛下竟然全都知道!
每一句都像是一記悶錘,重重砸在他的心口,他恍惚了,原來自己也曾是征戰沙場、手刃羌賊的鐵血軍漢。
洛羽終於說完了,嗓音沉了下去:
“你或許很好奇,朕為什麼會知道你。
當初隴闕軍報功的時候,你的名字上過三次捷報,按理來說,你本該是軍中的頂梁柱。將你和韓將軍放在雲陽關,是想著軍中老人,用起來放心。
可你看看現在,你成了什麼!”
洛羽一聲怒斥,語氣加重了幾分:
“巡防營的例錢,你收得順手了?百姓叫你周扒皮,你聽不見?
當年在城頭上跟羌兵拚命的時候,你護的是這些百姓;如今太平了,你反過來刮他們的錢。周恒,你讓朕怎麼想?
你讓那些死在戰場上的老兄弟們怎麼想?”
洛羽心裡恨啊,如此一位軍中悍卒,竟然變成這般模樣,怎能令人不恨?
周恒整個人伏在地上,渾身劇烈地顫抖,眼淚混著鼻血糊了滿臉,泣不成聲:
“陛下……末將,末將知罪了……末將該死!”
他重重地磕下頭去,磕得青石板上見了血,一下又一下,嘶啞的哭聲壓得極低,像一頭被捅了刀的野獸。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四周百姓鴉雀無聲,誰能想到被他們私底下罵成周扒皮的人物竟有如此戰功赫赫的過往,殺過那麼多羌人蠻子。
“呼。”
洛羽沉吸一口氣,看向韓鎮:
“韓將軍,依我大玄軍律,收取私銀,壓迫百姓,該當何罪?”
“陛下!”
韓鎮心頭一顫,抬起頭來,極為艱難地說道:
“周恒他,他兄弟三個從軍,另外兩個都死在戰場上了,家中就隻剩他一個獨苗……
末將鬥膽,請,請陛下開恩!”
韓鎮是硬著頭皮說出了這句話,周家那三兄弟都跟在他麾下,老大老二死的時候,他就在邊上看著,被羌人的箭射成了馬蜂窩,慘不忍睹。老大是為了替自己擋刀才死在了戰場上,臨死前將最小的一個弟弟托付給了他。
正是因為有這份情在,他才對周恒做的這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開始他打聽過,周恒不過每家每戶收十幾個銅板,不至於逼得百姓家破人亡,所以他也冇管,隻是冇想到周恒這些年變本加厲,越發過分。
百姓們也沉默了,眼神中的恨意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憐憫。
兄弟三個為國征戰,死了兩個,也算是滿門忠烈,這獨苗於情於理都該留下才對。
洛羽沉默了很久,巷子裡靜得能聽見風吹老槐樹葉子沙沙響的聲音。
兩百名騎兵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百姓們擠在巷口兩邊,連咳嗽都壓著,他們好奇,此事最終會如何收場,很多人已經覺得冇必要殺了,給個教訓就行。
人群中有個穿著素色長衫的年輕人,看模樣是個讀書人,很秀氣,正用一種饒有興致的目光打量著洛羽:
“嘖嘖,遇到難處了不是。”
“我很好奇,你殺不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