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6章 可殺否
“有魄力。”
洛羽微微點頭,其實這種老實人被逼到絕境殺人的案子並不少見,當年在隴西他見得多了。
但你要知道,嚴崇可是刑部吏員,他判的是官府有失,換句話說,他以一己之力質疑整個朝堂,所為的隻是幫一個平頭老百姓申冤。
如此膽魄,洛羽佩服。
可刑部吏員敢判官府有失四個字,可需要極大的魄力。
“魄力?嗬嗬,這世道,魄力有何用。”
嚴崇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搖了搖頭:
“天下大亂,七國紛爭,烽煙不休,百姓的命,又有何人在意?
我心痛啊,心痛這世上難道連最基本的是非曲直都冇有嗎?”
兩人默然。
確實,對於無權無勢的百姓來說,想要一句公平,難如登天。
洛羽沉默片刻後又問:
“後來你被罷官,是因為什麼?”
嚴崇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碗時才說:
“因為草民判了當朝太傅的侄子一個‘斬監候’。那小子強搶民女、逼良為娼、打死人命,實在是罪不容誅。那位老太傅連夜派人送來一箱金子,讓我放他侄子一馬,還親口承諾,保我在朝堂上平步青雲,哪怕當個刑部尚書也並非不可能。
但我想都冇想,把金子封了原樣退回,第二天照判不誤,盯著所有人的反對,硬生生將那畜生的頭給砍了。
三天後草民就被罷官了,從那以後,再未踏足官場。”
平平淡淡的語氣,卻是極為不公的半生。
他本該在官場平步青雲,卻因一樁案子戛然而止,甚至連替他說句公道話的人都冇有。
“為民請命,佩服。”
洛羽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朝嚴崇鄭重一拱手:
“朕今日請先生來隻想問你一句話。刑部的擔子,你敢不敢接?”
刑部和其他各部不同,這是專乾的罪人的差事。
或許以後隴西北涼也會出現權貴,也會有人貪贓枉法,到時候一幅幅重擔就會壓在嚴崇的肩上,猶如當年的燕國朝堂,甚至會有性命之危。
嚴崇抬起頭,那雙冷硬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幾張寫滿了律條的紙,伸手將它們整整齊齊疊好,收入袖中,反問了洛羽一句:
“敢問陛下,在我大玄,六部九卿犯法,可與庶民同罪?”
洛羽目光微凝,答了兩個字
“同罪。”
“可殺否?”
“可殺。”
“果真嗎?”
嚴崇麵無表情:
“如果犯法之人是為大玄立下汗馬功勞的將軍呢,亦或者是跟著陛下南征北戰的老兄弟。
他們為了大玄的立國拋頭顱灑熱血,一次次在鬼門關的邊緣徘徊,多少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甚至有親人為國捐軀。
這樣的人犯了法,陛下也能眼皮都不眨地將他殺了嗎?”
話音一落,洛羽的表情罕見地僵住了。
是啊,如果是那些老兄弟們犯法,真的能下得去手嗎?
“呼。”
略作遲疑之後,洛羽沉吸了一口氣,嗓音冰冷:
“天下皆知,我玄軍軍令森嚴、軍規如山。
違法者,殺無赦!”
嚴崇幾乎是直勾勾的盯著洛羽的眼眸,如此舉動可謂大不敬,可這位鐵麵判官不怕,他隻想將洛羽的內心看個透,看個真,看看洛羽說得到底是不是真心話。
四目相對,良久無言。
他在洛羽的眼眸中看到了決然,堅定。
少傾,嚴崇退後兩步,撩起布袍下擺,雙膝跪下:
“草民這一生,隻做一件事——依法辦事!縱使有千難萬險,也絕不會退縮半步。
無非,一死而已!”
“放心,隻要是依法辦事,朕永遠是你的後盾。”
洛羽緩緩豎起一根手指:
“任何人,都傷不到你分毫。”
嚴崇磕頭伏地,朗聲高呼:
“臣嚴崇,叩見陛下!奉詔跪領刑部尚書!”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玄王府的議事廳成了臨時的大玄朝堂。
當然了,洛羽這位皇帝當得並不像個正兒八經的皇帝,並冇有日日朝會,一切還是和往常一樣,小事各部自定、大事上奏討論。
但今天,議事廳內文武百官齊聚。
議事廳經過連月修繕,早已不是那間簡樸的大廳,廳堂擴至七間開麵,進深四丈有餘,地麵鋪著隴西本地產的青灰石磚,打磨得平整如鏡。
廳內還有一扇屏風,上麵畫著大玄九道疆域,不見絲毫富麗堂皇之態,但威嚴之氣絲毫未減。
文武百官分兩班肅立,文官在東,由聞仲儒領班,緋袍玉帶,手持笏板;武將列西,以蕭少遊為首,甲胄在身,腰懸佩劍。
從廳門一直排到屏風之前,烏壓壓站了近百人,人人屏息垂手,目不斜視。
整座大廳冇有一絲多餘的裝飾,可那麵九道輿圖屏風、那張不加雕琢的禦座、以及滿廳文武肅然的麵孔,已將這座臨時朝堂襯得莊嚴而凝重,像一方無形的秤砣,沉沉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洛羽環視全場,臉上露出一抹欣慰之色。
大玄朝堂的文武班底今天算是到齊了,有多年的老兄弟,有蜀地燕地的新臣,從今往後大家會為了共同的目標奮鬥。
“宣旨吧。”
洛羽輕輕一招手,侯在廳前的新任禮部尚書崔恒邁步上前,緩緩攤開手中那封明黃色的聖旨,蒼老而清朗的嗓音在議事廳中回蕩開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承天命,肇建大玄,建元隆武,以安九道。
國之初立,庶政惟新,非賢不任,非才不舉。今依典製,設六部以總庶務,分九道以理疆域,特頒恩命,昭示中外。
兵部尚書蕭少遊,加正二品銜,掌天下軍籍武備、調遣征伐,許便宜行事;
吏部尚書聞仲儒,加正二品銜,掌百官升遷考績,兼隴西道經略使;
戶部尚書江殊,加正二品銜,掌天下錢糧賦稅、倉儲轉運;
禮部尚書崔恒,加正二品銜,掌典儀教化、科舉外交;
刑部尚書嚴崇,加正二品銜,掌律令刑獄、平反冤滯;
工部尚書杜文淵,加正二品銜,掌水利營造、屯田道路。
六部尚書,各司其職,共輔朝政。”
崔恒緩了口氣,又念道:
“隴西道經略使聞仲儒、都護使陸鐵山;
北涼道經略使梅雪崖、都護使燕淩霄;
昌平道經略使謝承運、都護使淩桐;
蜀中道經略使王秉謙、都護使衛景昭;
漢中道經略使陸懷舟、都護使寇淮南;
蜀右道經略使陳以淩、都護使周瑾;
千荒道經略使沈墨、都護使種師衡;
雲方道經略使程硯之、都護使程濤;
遼東道經略使君世雍、都護使韓朔。
九道經略使、都護使,各加正三品銜,分掌一道軍政,安撫百姓,訓練士卒,三年一考,以定黜陟。”
念到末尾,崔恒將聖旨微微抬高,嗓音愈發莊重:
“朕起於行伍,深知創業艱難。
爾文武百官,或從朕於微末,或歸朕於新附,然自今日始,皆大玄之臣,皆朕之股肱。
望爾等同心同德,以安社稷、撫黎庶為務,勿以私廢公,勿以權謀私。
有功者必賞,有罪者必罰,朕不食言。
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欽此!”
滿廳文武齊齊躬身,聲浪如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