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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5章 好學匠,鐵麵官

2026-10-22 作者: 風塵落雨

礦洞裡這兩人還能是誰,自然是新被請過來的工部尚書杜文淵、以及匠造司司丞公輸白。

那酒葫蘆晃啊晃,酒香四溢,誰不知道公輸白不僅營建匠造技術是第一,酒量也是第一。

這位杜大人蹲在礦洞裡的地上,兩隻眼睛聚精會神地盯著公輸白掌心裡那隻巴掌大的銅匣子,伸出去的手指懸在半空,硬生生被那一聲罵給逼了回去。

這位杜大人在見過洛羽之後便火急火燎地趕往了匠造司,因為他當年聽先帝趙煜說過,隴西匠造司技藝之精妙堪稱天下無雙,對他這種工匠來說,匠造司的吸引力比金銀富貴還要大。

杜文淵也不惱,反倒往前湊了湊,嘖嘖有聲:

“這機括的簧片是熟銅打的?可看著又不像,熟銅太軟,撐不住反複彈壓……難道是鋼片淬了油?”

公輸白把銅匣子往懷裡一收,晃著腰間的酒葫蘆斜了他一眼:

“你倒是有點眼力見。不過光看可看不出門道來,這簧片的韌勁兒是我拿三種鐵砂反複鍛了七遍才打出來的,淬火的油裡還摻了鬆脂。

配方嘛——不告訴你。”

杜文淵反倒盤腿往地上一坐,拍了拍身邊的碎石:

“那你跟我說說,這匣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我方才看你撥了一下側邊的銅鈕,裡頭有響動,像是齒輪咬合的聲音。

公輸兄弟,在下是真的好奇,你就當給我講個故事,我不動手,隻聽。”

明明杜文淵比他大了近十歲,卻一口一個兄弟,顯得極為熟絡。

公輸白見他這副模樣,繃著的臉也繃不住了,嘴角一咧,蹲下身來把銅匣子擱在兩人中間,拔開酒葫蘆灌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道:

“這叫自鳴匣,裡頭藏了十二枚小銅齒,按天乾地支排布,撥一下銅鈕就轉一格,轉滿一圈,匣蓋自己彈開,裡頭的東西就露出來了。

我打算把它裝到行軍輜重車上,走三十裡響一聲,提醒押糧官該換馬了。”

杜文淵眼睛一亮,伸手又要去夠那匣子,被公輸白一巴掌拍開:

“說了不許摸!”

他也不氣,隻是連連點頭:

“妙啊,妙啊!行軍途中人困馬乏,往往算不準時辰,有了這東西,驛卒換馬、糧車歇腳都有了準頭。

你這匣子裡的齒輪咬合處若是做成活的,豈不是還能拆下來換到彆的機括上?”

“咦,好注意啊。”

公輸白愣了一下,隨即眯起眼打量他:

“你這人有點意思,我還以為來個尚書大人是個隻會批公文的老古板,冇想到還精通機關術。”

他把酒葫蘆往杜文淵麵前一遞:

“喝一口?”

在蒼岐城誰不知道,能喝到公輸白的酒,那就是得到了這位鬼才的認可。

杜文淵也不扭捏,接過葫蘆灌了一小口,估計是不勝酒力,被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卻還豎著大拇指:

“好酒!

等我把工部的架子搭起來,你能不能撥幾個匠人給我,我想把蜀地幾條江堰的舊圖紙重新測繪一遍,再在蜀中棧道上加幾處這種自鳴匣子,來往驛卒就不用摸黑趕路了。”

公輸白收回葫蘆,塞好塞子,拍了拍屁股站起來:

“你先把你工部的章程寫明白再說。不過嘛——”

他晃了晃腰間的酒葫蘆,露出一抹真誠的笑容:

“你要是真能乾事,我這匠造司的門隨時給你開著。”

“哈哈,一言為定!”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在一片爽朗的笑聲中,這位杜大人心滿意足地走了。

冇一會兒功夫洛羽便從暗處走出,笑眯眯地問了一句:

“如何?”

“陛下和李先生慧眼識珠啊。”

公輸白收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豎起了大拇指:

“是個能乾事的人。”

……

洛羽從匠造司出來時,天色已近晌午,日頭懸在山頂,把整麵岩壁烤得發燙。他冇急著回蒼岐城,而是翻過一道矮坡,往北邊那片僻靜的鬆林走去。

林子裡有一座舊驛亭,年久失修,亭柱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可今日亭中卻打掃得乾乾淨淨,石桌上連一片落葉都冇有。

亭中坐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身材清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腰間係著一根舊布帶,腳上是一雙麻鞋,這打扮,任誰看都知道是個平頭老百姓。

可那人端坐的身姿,不知不覺透露出一種威嚴、古板之氣。

男子坐得筆直,麵前擺著幾張寫滿了字的紙,正低頭塗改著什麼。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冷硬而銳利,像兩柄藏在鞘中的舊刀。

洛羽輕笑一聲,客氣道:

“嚴大人,久等了,剛剛有些事耽擱了。”

男子起身拱手,嗓音沉穩:

“草民嚴崇,參見陛下!”

冇錯,他便是武如柏舉薦的刑部能臣,在薊城素有鐵麵判官之稱。

是不是真的剛正不阿洛羽不確定,但這張臉確實是鐵麵,半點表情都冇有,始終冷冰冰的。

“嚴大人不用多禮,坐吧。”

洛羽擺了擺手,在石桌對麵坐下,目光落在那幾張紙上。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寫的是律條,每一行旁邊都擠著批注與塗改,有些地方乾脆整段劃掉重寫。

洛羽隨手拿起一張,見上麵寫著“凡鬥毆致傷者,驗傷定級,輕傷笞二十,重傷徒三年”,旁邊卻被嚴崇用炭條重重劃了一道,重新寫上:

“凡鬥毆致傷者,先問緣由,再驗傷情。若以強淩弱、以眾欺寡,雖輕傷亦徒一年;若迫於無奈、自衛傷人,雖重傷亦減等論處。律不可隻論傷之輕重,須論理之曲直。”

洛羽抬眼道:

“這是你改的?”

“是。”

嚴崇冇有多餘的話:

“舊律隻問結果不問緣由,結果便是豪強打人賠錢了事,窮漢還手便要坐牢。

如此律法,不如廢了。”

洛羽點了點頭,把紙放回桌上,像是在閒聊:

“朕聽過一件事,當年你在燕地做刑獄官時,有個案子。

一個老農殺了鄰村一個惡霸,起因那惡霸霸占老農的田產,逼死了老農的兒子,又打斷了老農一條腿。老農忍了三年,最後用一把柴刀劈了那惡霸的腦袋。

據說那惡霸頗有背景,引起了不小的風波。”

嚴崇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冇有說話。

“當時的一些權貴聯名要判老農死罪,說‘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洛羽繼續道:

“你接手之後,把那惡霸三年裡做過的所有事一樁一樁查了個底朝天,證人證物湊了滿滿兩箱子,最後判了惡霸斬立決,那位老農流放千裡,連流放地都選在蜀地一個氣候溫和的縣。

說‘此人雖殺人,然三年之冤無人過問,官府有失,不可全責於民’。”

嚴崇終於開口,聲音平淡:

“那案子卷宗至今還在燕的舊檔裡。草民判的不是殺人,判的是‘官府有失’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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