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8章 黑甲玄旗漫山野
四目相對,風沙寂寥。
兩人的目光在虛空中猛然碰撞,擦出了一團火花。
數萬軍卒肅穆不語,雖然甲胄不同,但看向各自主帥的目光都是那麼的崇拜、那麼的狂熱。
皆乃人中龍鳳,皆乃當世英豪!
“上次一彆,已有數年了。”
項天穹目光微凝,緩緩掃過四周的曠野平原、雄關堅城:
“當年逃離大乾時,朕還從未想過會在這裡與你再見。”
他們兩總共就見過兩次,一次是景翊之戰,項天穹最後時刻護著範攸孤身逃亡;另一次便是烏江之變,洛羽麵對四國聯軍的圍剿,六渡江水,最終逃出生天。
每個人都差點致對方於死地,算起來兩人已經是生死之仇。
其實項天穹從未將當年逃離乾國當成恥辱,反而將那一戰銘記於心,始終等著複仇的那一天。
“都說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一晃數年,這天下大變了模樣。”
洛羽平靜的說道:
“當年在乾國境內,你還是一個流落在外的皇長孫,要在沙場上搏命才能證明自己。如今已經是大楚的皇帝了,滅了東黎,吞並了乾國大半江山。
到底是大楚霸王啊,佩服。”
“洛王爺也不差。”
項天穹凝視著他:
“朕再怎麼說也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身負皇族血脈,可你卻起於微末,打下了偌大的疆土。
其實兩年前你從烏江之畔逃走時我就意識到是放虎歸山、潛龍入淵了,但冇想到你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接連吞並蜀地、燕地,還大敗數十萬羌兵。
於心,朕佩服你的本事,所以我也將你視為最大的對手。”
他的性格很直,不管是景淮也好,月青凝也好,說到底都是皇族出身,唯有洛羽起於微末,能打下這份基業,遠比他們這些人要辛苦得多。
“能得楚皇重視,倒是我洛羽的福氣了。”
洛羽目光遠望,掃過紫雲龍騎的威嚴騎陣:
“將我視為最大的對手,那陛下此行是想一口吞下我隴西、北涼之地了?”
“不可以嗎?”
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繚繞全身,項天穹麵無表情地說道:
“隻要是朕想拿下的土地,還從未失手過。
再說了,你雖然號稱三十萬邊軍,可征伐蜀地、北抗羌賊,想必損失不小吧?此刻你能調動的兵馬有多少,十萬?還是十五萬?
我大楚有二十萬精銳近在咫尺,踏平隴西北涼,綽綽有餘!”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時,項天穹毫不掩飾語氣中的威脅之意,聽起來對玄軍的實力了如指掌。
“嗬嗬,是嗎?”
洛羽譏諷一笑:
“若你真的十拿九穩,前鋒五千精銳怎會全軍覆冇?”
這一句話還真讓項天穹語氣一滯,不知道該作何回答。
“你說得冇錯,我邊軍征戰年餘,確實損失不小,也拿不出三十萬大軍。
可陛下在乾境的二十萬兵馬就能全部調動嗎?天啟城剛破,乾國各道尚未被楚國全部掌控,楚軍舍得放棄大片土地,全軍進犯隴西?”
洛羽緩緩豎起一根手指:
“若是我冇猜錯的話,你手裡就隻有這兩萬紫雲龍騎吧,就連大戟士都遠在數百裡外,一時半會兒過不來。”
項天穹瞳孔微縮,雖然一言不發,但內心卻十分震驚,己方的底細洛羽竟然如此清楚!
洛羽的目光越過項天穹的肩頭,掃了一眼他身後那兩萬紫雲龍騎,嘴角那抹譏諷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你我都清楚,我們雖然是對手,可這天下不止玄軍,楚軍兩方勢力。
郢國在東邊虎視眈眈,為了滅乾,你讓郢國率先出兵,結果郢軍折損十萬,最後是你楚國坐收漁翁之利,以月青凝的性子,難道咽的下這口氣?
西羌的耶律鐵真磨刀霍霍,草原雄師百萬,吞並中原之心昭然若揭;
南越的阮雲魅雖然元氣大傷,可也不是冇有反咬一口的力氣。
你楚國的二十萬精銳真的敢全部壓在我隴西一線?你對他們幾方就這麼放心嗎?”
項天穹的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確實,他將洛羽視為最大的對手,可這天下不止有他們兩方勢力。
洛羽緩緩策馬向前踏出兩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玄軍確實疲憊,也確實拿不出三十萬大軍。可十萬、十五萬,我拚得出來。你若執意要打,那便打。我洛羽從來不怕把家底打光,從蒼岐那座小城走到今天,我不知道在鬼門關的邊緣走了多少次。
大不了隴西、北涼、蜀地、燕地,每一座城都跟你耗到底,每一寸土地都拿命來填。
你楚國有多少人可以死,二十萬,還是三十萬?
紫雲龍騎、大戟士,這些精銳全都打光了,楚國還是那個楚國嗎?你還拿什麼爭霸天下?”
項天穹的瞳孔微微一縮,攥著韁繩的手指節泛白。
洛羽的話像一把鈍刀,不鋒利,卻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底最深處。
項天穹沉默了片刻,冷冷開口:
“你是在威脅朕?”
“不是威脅。”
洛羽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
“隻是給你提個醒罷了,你若執意要打,我奉陪到底。”
項天穹死死瞪著洛羽的眼眸,戰意在胸膛中一點點湧動,可洛羽那雙眼睛深不見底、格外平靜,似乎真的做好了與楚軍魚死網破的打算。
打,還是不打?
就在項天穹的殺意積聚到頂峰時,楚軍震動陡然響起一道鳴金之聲:
“叮~”
“叮叮!”
鳴金之音穿透了曠野的寂靜,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項天穹猛地回頭,隻見陣中那輛馬車上,範攸不知何時已經直起了腰,枯瘦的手掌朝著他的方向輕輕一揮,那意思再清楚不過:
退兵。
項天穹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終於將攥緊的韁繩緩緩鬆開。
他轉回頭來,望著洛羽那張平靜得近乎懶散的麵孔,忽然扯了扯嘴角:
“今日是打不成了。”
洛羽坦然一笑:
“看來範先生還真是深得陛下信任啊。”
一句對話,原本濃鬱的殺意便消散全無。
“有一個問題朕一直想問你。”
項天穹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許多,反而露出些許疑惑:
“你和景淮相識多年,是你一步步扶著他坐穩了皇位,可他卻在烏江之畔要致你於死地。
你恨他嗎?”
洛羽的眼神似乎頓住了,一言未發,任由春風輕輕拍打著自己的麵龐。
時間過去了很久很久,又好像隻有一瞬。
洛羽呢喃道:
“世事無常,冇有什麼是亙古不變的,自願也好,被迫也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也一樣。”
項天穹的眉頭皺了皺,洛羽並冇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這番話聽得似懂非懂,但貌似從語氣中他冇有感受到太多的恨意。
“罷了,朕該走了。”
項天穹一扯韁繩,朗聲怒喝:
“終有一日,我們會在戰場上相見,我大楚的兵鋒,會踏平西北邊關的每一寸土地!”
“走!”
“轟隆隆!”
兩萬紫雲龍騎如潮水般退去,鐵蹄卷起的塵土漸漸遮蔽了那片紫色的浪潮。
“我也有一言送給陛下。”
洛羽朗聲高呼:
“待他日,看我黑甲玄旗,漫山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