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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9章 乾皇見楚皇

2026-10-22 作者: 風塵落雨

金鑾殿內,三人落座。

景淮麵北坐於主位,龍袍鋪展在椅麵上,整個人斜靠著落座,很是隨意,並未刻意展現那份帝王氣度;

範攸坐在他對麵,盲眼微闔,枯瘦的雙手平放在膝頭,這老頭似乎永遠是這副姿態,波瀾不驚;

項天穹則側坐於範攸身旁,伸手從棋壇中拈起一枚黑子,懸在枰麵上方,等待老人的指示。

畢竟老人隻能下盲棋,今日這位大楚皇帝倒是承擔起了落子的差事。

“來者是客,長者又為尊。”

景淮微微一笑:

“範先生先請。”

“謝陛下,那老夫就不客氣了。”

“右上角,小目。”

範攸語氣平緩,雙眸依舊沉穩如水,項天穹將黑子穩穩落下,棋子叩在烏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景淮隨手拈起白子,指尖在棋麵上空停了一瞬,落在了左下角的星位之上,姿態從容,看不出半分病弱。

“噠,噠,噠、”

第二手、第三手……

兩人你一子我一子地落著,並無半點交流,隻是在棋盤上各出險招。

項天穹充當範攸的手與眼,每一步都將棋子的位置與周圍的局勢低聲描述給老人聽。

範攸聽完便略一沉吟,隨即報出落子的方位,項天穹依言落定,動作一絲不苟。

有時候老人甚至不需要項天穹描述,光憑那聽力就知道景淮的落子方位。

眼睛雖然看不見,可心中自有棋局。

“噠噠噠。”

殿內隻剩下棋子叩擊木麵的篤聲,清脆而孤寂,在空曠的大殿裡反複回蕩,像一座舊鐘在無人知曉的時辰裡獨自敲響。

景淮的棋路清朗開闊,可落子之間總能看出幾分留手,有幾處明顯可以緊逼的地方,他卻從容地轉向了邊角,像是在刻意放慢這局棋的節奏。

範攸的棋卻步步緊逼,與老態龍鐘的外表截然不同。

每一步都落在要害處,黑子在中腹漸漸連成一片綿密的陣勢,像一張緩緩收緊的網,想要一口吞下景淮的主力。

“範先生的棋,還是這樣咄咄逼人。”

景淮輕聲說道,指尖拈著一枚白子遲遲未落,目光越過棋盤落在對麵那張蒼老的麵容上。

多年前在京城郊外,兩人可是下過一次盲棋的,當時是景淮略勝一籌,

不過那是範攸故意落敗,拖延時間,引誘洛羽和景淮中計。

範攸坦然一笑:

“陛下乃當今第一棋手,老夫可不敢托大。”

“天下第一棋手?又有何用,也救不了這江山。”

景淮自嘲一笑,搖搖頭,眼眸中閃過一抹回憶:

“年少時,我是無人管無人問的皇子,母妃早喪,自己獨居深宮,父皇也常年不來看我,能陪我玩的就隻有幾個小太監。

後來偶然之下得到一本棋譜,隨手翻閱竟然還挺感興趣。

反正一個落魄皇子,閒著也是閒著,就自己琢磨起來,一琢磨就是二十年。”

說到這裡,景淮看了一眼手中的棋子:

“若我像其他幾位皇兄那樣整日忙於政務,或許也不會有時間學棋了吧。”

他的語氣中帶著濃濃的悵然,好似在感歎童年的孤獨。

景淮的童年,確實冇有任何快樂之處。

項天穹目光微凝,下意識地說了一句:

“可誰又能想到,最不起眼的皇子成了大乾的皇帝,帶著江山中興繁盛。

你比你的那些皇兄都強得多,是他們看走了眼。”

其實項天穹和景淮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他也是不受爺爺疼愛的皇孫、被皇室排擠,背井離鄉。

對於景淮,他更多的是欣賞、是佩服。

哪怕今天大乾一步步走向滅亡,但不可否認,景淮主政的幾年是乾國最強盛的時候,南越、郢國,無一不是其手下敗將,放眼曆代先王,誰取得過如此功績?

隻可惜,遇到了更強大的楚國。

“皇帝,龍椅。”

景淮的目光落在棋盤上,指尖那枚白子輕輕轉了兩圈,最終落在邊角的空位裡,笑意裡有幾分自嘲:

“其實我從來都冇想過做皇帝,你們信嗎?”

“是嗎?”

範攸一邊落子,一邊略帶好奇地問道:

“據老夫所知,當年洛羽剛從邊關出頭,陛下就已經在出手拉攏他了。

當時他連一個闕州持節令還不是吧?

後來是殿下您從中協助,給錢給糧,才幫助洛羽在邊關站穩腳跟。

皇室子弟拉攏邊軍武將可是大忌,若是陛下無心帝位,為何要做出如此舉動?”

當年景翊和範攸也想過拉攏洛羽,可惜啊,被景淮搶先了一步。

聽到洛羽二字時,景淮的心緒明顯出現了波動,但依舊神色平靜地說道:

“那是因為彼時大乾邊軍孱弱,屢戰屢敗,百姓慘遭羌人屠殺、家園被毀,朕看不下。

範先生對當時的情況想必更清楚,各州持節令、節度使擁兵自重,不服朝廷號令,想要操練一支精銳戍守邊關難如登天。

既然那些蠅營狗苟之輩不中用,為何朕不能將軍政大權交給洛羽?

與他結交,不是為了我景淮個人的仕途,是為了邊關百姓的安寧。

我景淮在落魄,也是大乾皇族,難道替百姓著想也有錯?”

這一問還真把老人問住了,是啊,替百姓想想有什麼錯?

項天穹又點了點頭,這一點他也認可。

既然隴西三州交給誰都會形成擁兵自重的局麵,為啥不交給一個能打勝仗的人?

景淮接著說道:

“這些年從閒居深宮的皇子到執掌兵權的親王,都是我用一次次政績、戰功換來的。

但直到加封親王的那一天,我也從來冇想過要當什麼皇帝。

是景翊謀逆、戕害父皇、屠殺皇族,將我大乾江山逼上了絕路!

我才下定決心要去坐那把龍椅,要去給大乾百姓一份安寧!”

語罷,景淮落下一子。

範攸側耳聽完項天穹的描述,隨即報出黑子的落位,項天穹穩穩落在棋麵上。

“咳咳咳。”

景淮捂著嘴,輕咳了幾聲,籲了口氣:

“以前一直覺得當皇帝好威風啊,萬人之上、群臣跪伏、一言九鼎、天下莫敢不從。

可直到坐上這把椅子朕才明白,這龍袍,也是囚籠。

你每天睜開眼,滿天下的人都在等著你開口,等著你決斷,等著你撐著這座山河不塌。

可朕才二十多歲,病入膏肓,連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又怎麼擔起這萬民的重擔?”

項天穹默然,他現在也明白了當皇帝的不容易,對景淮的話更能感同身受。

景淮接著說道:

“朕答應過父皇、答應過景家的列祖列宗,要想辦法讓這天下太平、要讓大乾的百姓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

所以自朕登基以來不敢有絲毫懈怠,一心撲在政務上:

整邊軍、興科舉、安民生、通商賈……

看著百姓們的日子一天天變好,朕捫心自問,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陛下理政之能天下聞名,老夫欽佩。”

範攸喃喃道:

“倘若再給你十年時間,大乾或許會成為世間最強之國。”

景淮做得有多好,他很清楚。

說心裡話,範攸這些年甚至擔心過,萬一乾國快速崛起,國力膨脹到超過楚國該怎麼辦?

所以,楚國寧願傾國之力,將其扼殺在萌芽之中!

“是啊,十年,可朕哪還有十年的時間。”

“咳咳咳!”

景淮劇烈咳嗽,神色越發虛弱:

“從你們勾連南越、郢國共同出兵的那一天起我就明白,亡國之危來了。

所以朕先禦駕親征,以雷霆之勢擊敗郢國十萬大軍,本想著舉國之力與你們決戰。

可惜啊,大乾國力終究落了你們一頭。

大軍兵敗京畿道,致使都城被圍,就連朕,都無力回天。”

短短數月,大乾就走向了滅亡,快到令人措手不及。

歎息。

景淮的嗓音中帶著濃濃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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