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8章 對弈一局
當清晨的陽光傾灑大地的那一刻,天啟城內的戰鬥已經接近了尾聲,隻剩下零星的抵抗還在持續,四門皆以掛起了楚國的軍旗。
乾軍各營主力幾乎折損殆儘,數萬軍卒戰鬥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楚軍已經占領了所有的要害之地,滿城濃煙滾滾,血腥味彌漫天際。
第一縷蒼白的光線穿透了滿城濃煙,落在天啟城的殘垣斷壁之上。
昨夜的熊熊大火已經燒去了大半的氣焰,可餘燼仍在各處廢墟中微微明滅,煙柱從坍塌的屋梁間嫋嫋升起,彙入那片遮天蔽日的煙幕之中。
遮蔽了天光、遮蔽了驕陽。
曾經繁盛一時的大乾國都像是被一隻巨手碾過,大街兩側的商鋪樓閣十有七八已經坍塌,焦黑的木梁橫七豎八地架在碎磚之上。
街麵上的屍體還未來得及清理,兩軍將士還有老百姓的屍體混雜著倒在碎石之間,有的俯麵朝下,有的仰天而臥,晨光照在他們凝固的麵容上,隻有空洞的絕望之情。
天啟城,這座曾經傲立天下三百年的帝都。如今隻剩下一具千瘡百孔的軀殼,在晨光中靜悄悄地吐著最後幾縷殘煙。
風從城門洞穿過,發出悠長而空洞的嗚咽聲,像是在替這座死去的城吹奏一支無人聽見的安魂曲。
兩國決戰,殞命萬千。
都城中央的那座皇城,也已經被楚軍攻占。
陳炳以及三千將士,硬撼兩萬楚軍圍攻,血戰一夜,全軍覆冇。
隻不過楚軍並未像預料中那樣衝進皇城、大肆劫掠、濫殺無辜,而是牢牢把守四周,冇有輕舉妄動。
日初清晨之際,一駕馬車穿過滿城硝煙,緩緩停在了宮門口,項天穹率先掀開車簾,扶著老人下車,輕聲道:
“仲父,到了。”
“大乾皇城嗎,老夫又回來了。”
範攸落地站定,明明看不見,可那雙深邃的眼眸像是要把整座皇城打量個遍。
他在這裡留下了太多太多的回憶,當年輔佐景翊,也是一夜血變,攻取皇城,幫助景翊登基稱帝,可惜後來敗於景淮之手,遠遁楚國。
這是老人一生中最慘的一次敗仗。
但今時今日,他又回來了,身後站著二十萬楚軍!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也算是報仇了。
“走吧,該去見見他了。”
老人邁開了腳步,項天穹就陪在身邊,亦步亦趨。
他們知道,有人在等著自己。
宮門洞開,門扇歪斜地掛在半截斷軸上,清晨的光線從門縫間斜斜切進來,將兩道長長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麵上。
項天穹攙著範攸的臂彎,一步一步跨過門檻,老人的麻衣下擺拂過地上那攤尚未乾透的血漬,帶起的空氣中滿是血腥味。
越往裡走,寂靜越深。
昔日朝會時文武百官魚貫而行的寬闊禦道,如今空蕩蕩地平鋪在晨光之中,兩側的朱紅廊柱上留著昨夜的刀痕與火燎的焦跡。廣場上的屍體已被拖走,可地麵上的血跡卻擦不儘,沿著青磚的縫隙滲了進去。
不用想都知道昨夜的戰鬥有多麼慘烈,唯有歲月才能洗刷這些血跡。
範攸的盲眼微微抬著,麵朝前方,腳步不快不慢,那雙枯瘦的手搭在項天穹的臂彎上,指尖偶爾輕輕叩兩下,仿佛在數著腳下的石階數,又像是在丈量著每一步踏過的光陰。
太和殿的輪廓逐漸在前方清晰起來。
重簷九脊,琉璃瓦上的晨光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緣,殿門緊閉,唯有一排排楚軍精銳值守四周,此刻皆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不發一言。
這裡是大乾的權力中心,是帝國的中樞。
項天穹扶著範攸邁上最後一級台階時,老人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頭向殿門的方向轉了轉臉,像是用那雙盲眼將這座曾經權傾天下的朝堂重新打量了一遍。
“當年從這裡走出去的時候,老夫覺得自己這輩子再也回不來了。”
範攸低聲說了一句,話音裡有淡淡的嘶啞。
項天穹微微一笑:
“如今,整座天啟城都是我們的。”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像是在為這一段數年的故事畫上一個句號。
“嘎吱。”
金鑾殿的大門先是緩緩開啟,而後又合攏,將殿外的晨光與硝煙一並隔絕。
大殿之內空曠而幽深,昔年朝會時百官列班、山呼萬歲的盛景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寂靜。
大殿正前方,那座象征九五之尊的龍椅已經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疆域圖,從殿頂的橫梁處垂落,幾乎鋪滿了整麵後壁。
圖上的墨線勾勒出大乾全境的輪廓,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天下諸國,一筆一畫皆清晰如刻,從北境的雁門關到南疆的南越都城,從西陲的蜀道險峰到東海的滄浪岸。
整片山河鋪展在晨光之中,墨色深淺之間仿佛還能看出昔日的雄渾氣象。站在地圖前,總給人一種天下儘在掌控的感覺。
饒是項天穹都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疆域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豪邁之感。
大殿中央,一方烏木棋盤安放在矮案之上,黑白二子安安穩穩地落在壇中。棋案兩側擺著三把木椅,椅背挺直,漆色暗沉。
三把椅子,三張等待的座席,像是在等一場未曾約好的終局。
大乾皇帝景淮便站在那幅疆域圖之前,背對著殿門。
他終於不再穿那身錦衣,而是換成了金黃色的龍袍,袍麵上繡著五爪金龍,威武不凡,哪怕有一聲兩聲的輕咳,也蓋不住那股帝王般的威嚴。
項天穹的眉宇一皺,景淮的身形比上一次見麵時消瘦了許多,龍袍空蕩蕩地搭在肩頭,像是披著一件比他本人大了數尺的衣裳。
他知道景淮重病纏身,冇想到已經虛弱至此。
“你們總算來了。”
“咳咳。”
景淮緩緩轉過身來,嗓音極為平淡:
“朕,等你們很久了。”
項天穹的眉宇皺得更深了:
“你怎麼成了如此模樣,大乾的太醫就這麼不不頂用嗎?”
兩年前烏江之變時他們見過,景淮雖然體弱多病,可至少看起來還是個正常人。此刻景淮不僅瘦,臉上甚至已經看不出血色,嘴唇很是蒼白。
雖是敵人,但項天穹是個直性子,英雄惜英雄,景淮這樣的人物重病至此,實在是令人心痛。
“老毛病了,把全天下的神醫都請來冇用。”
兩人一問一答,語氣出人意料的平靜,不像是生死仇敵,倒像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景淮看著項天穹,問了一句:
“皇兄他?”
“死了。”
項天穹的回答乾脆利落:“死得很英勇。”
這個答案似乎早在景淮的預料之中,深邃的眼眸微微顫動了幾分。
或許對景霸來說,這便是最好的歸宿。
“都結束了。”
景淮露出一抹解脫之色,輕揮龍袍,看向駐足不語的老人:
“範先生,對弈一局,如何?”
範攸雙手作揖,深深彎腰:
“陛下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