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5章 天命,在我大楚
磅礴大雨下了一天一夜,終於停了。
斷魂坳已經成了一片屍山血海,濃濃的血腥味順著寒風飄進每個人的鼻腔,還混雜著死屍被燒焦的肉糊味,聞之令人作嘔。
時值黃昏,餘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斜斜地鋪在斷魂坳滿目瘡痍的山坡上。
雨水洗淨了濃煙與焦糊,卻洗不掉遍地的屍骸。燒焦的枯木橫七豎八地倒臥在山道兩側。雨水衝刷過後,滲出的水窪泛著暗紅色,渾濁得看不出深淺。
屍體一具挨著一具,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整條山坳。
紫甲與黑甲交錯縱橫,數不清的軍旗斜插在屍堆之間,旗角隨著微風輕輕地擺了擺,便再也不動了。
有些屍體被燒得麵目全非,蜷縮成炭黑的一團,辨不出敵我;有些屍體的血早已流乾,被積水泡得發脹發白……
風從坳口灌進來,嗚嗚咽咽地穿過空蕩蕩的樹梢,聲音淒厲而綿長,回蕩在寂靜的山穀之間,像一聲無人應答的招魂。
兩軍死戰一天,戰死者甚重。
斷魂坳中,儘斷魂。
項天穹扶著範攸,踩著血水,一步步登上了高處山坡,俯瞰整片戰場,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屍山血海、血流成河。
這位大楚皇帝身上的甲胄已經被鮮血染得透紅,肩膀處更是紮著厚厚的繃帶,眼眶中滿是血絲,奔襲兩百裡,血戰三場,更是與景霸走了上百招,可以說疲憊不堪。
斷魂坳一戰,堪稱驚險。
一場滔天大火被突如其來的暴雨澆滅,原本軍心渙散的紫雲龍騎鬥誌昂揚,與乾軍打得難解難分,算是扭轉了頹勢。
然後苦苦守候多時的大戟士終於殺入了戰場,得虧景淮當機立斷,下令大軍後撤,才保住了大部分兵力,最後殺瘋頭的景霸是被一群親兵硬生生給架走的。
劫後餘生、反敗為勝,可項天穹的臉上冇有絲毫喜意,反而帶著濃濃的凝重。
因為這一仗打得太慘了,紫雲龍騎幾乎傷亡過半,若非一場大雨,注定會全軍覆冇。
是老天爺幫了他們,不是自己打贏的。
雖勝,猶敗。
自紫雲龍騎成軍、項天穹登基以來,此乃最慘烈的一場失利。
“陛下,此戰失利乃老臣之責。置陛下於險地、置大軍於絕境,罪不容誅。
老臣,甘領責罰!”
一旁的範攸深深地彎下腰肢,被雨水打濕的麻衣套在身上,顯得身形越發佝僂。這一仗明麵上贏了,可楚軍付出的代價也是相當慘痛的。
“仲父,萬萬不可!”
項天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範攸,力道很輕卻足夠穩住老人發顫的身形:
“仲父這是做什麼?
朕這條命是仲父一手救下來的,當年在東境,是仲父從亂軍中把朕撈出來;後來在楚國,也是仲父一步一步把朕推上皇位。這些年仲父為了楚國夙夜憂慮,不過一場失利而已,豈有怪罪之理?
冇有仲父,朕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若是說有罪,那此戰的罪責便在朕自己,是朕一意孤行,要率大軍追擊景霸,要一鼓作氣殲滅玄軍主力。
仲父無罪!”
重重的四個字回蕩在耳邊,範攸的老眼中閃過些許動容,長歎一聲:
“老臣,多謝陛下洪恩!”
“隻不過景淮確實比我們想象的要強得多啊。”
隨著各方軍報不斷彙集到手中,範攸也弄明白了戰事的經過,景淮大概率是在抵達關中道之後察覺到事情不對,急忙率兵轉向,但卻發現京畿道駐軍已經陷入己方的埋伏,隻好在斷魂坳布下了這場伏擊。
思維之迅速、布局之縝密令人驚歎,這一戰差點埋葬了大楚的皇帝!
“景淮是強,可老天爺都站在我們這邊。”
項天穹微微握緊拳頭,冷聲道:
“一場大雨,澆滅了乾國的國運,卻讓我大楚有了登頂天下的機會,從今往後,我大楚便是世間最強之國!”
鏗鏘有力的嗓音回蕩在每一名將領的耳邊,大家重新挺起了胸膛,冇錯,不管死了多少人,這一仗終究是他們贏了!
“陛下!”
鐘離布忽然大步走來,抱拳沉喝道:
“最新消息,乾軍在前線反擊的各部皆已收縮回撤,看敵軍動向,似乎在向京城集結。”
“看來景淮是打算在天啟城與我們決一死戰了。”
項天穹依舊看向範攸:
“仲父,咱們下一步該當如何?”
“自然是分兵攻取乾國各地,然後大軍合圍京城。”
範攸嘴角微翹:
“既然天命在陛下,那我大楚自當高歌猛擊!”
“哈哈哈,好!”
項天穹朗笑一聲,大手一揮:
“傳令全軍,合圍天啟!”
……
大乾皇城,寢宮
“咳咳。”
“咳咳咳。”
殿內暖爐燒得正旺,可景淮身上裹著三層錦被仍止不住地發抖,麵頰浮著一層病態的潮紅,嘴唇白得冇有半分血色。
他半倚在軟枕上,呼吸聲時斷時續,每喘一口氣眉頭便要皺緊一分。榻邊放著一隻銅盆,裡麵的水早已被換過三次,每次都是深褐色的藥渣混著淡淡的血絲。
景淮本就體弱多病,此次在斷魂坳又淋了大雨、染了風寒,身體越發的差,再加上最後急火攻心,噴出一口鮮血,幾乎要了他半條命。
景霸、夜辭修、黃恭、顏真清等一眾重臣全都在場,滿臉憂心忡忡,皇帝陛下的每一次劇烈咳嗽都讓他們的心頭顫抖幾分。
蘇懷素挽著袖口跪坐榻側,纖細的手指按在景淮的手腕上,柳眉微蹙,片刻後收手,轉身從藥箱中取出一套銀針,針身細如牛毛。
隻見這位醫學大家屏息凝神,刺入景淮肩井、膻中、肺俞三穴,指腹輕輕撚轉針尾,力道極穩極輕,可景淮的身子還是微微顫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幾名大臣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目光死死盯著那幾根在燭光下微微顫動的銀針,指節攥得發白。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蘇懷素依次起針,又端過一碗剛煎好的湯藥,濃黑的藥液在碗沿冒著熱氣。她一手托著景淮的後頸將他稍稍扶起,一手將藥碗湊到他唇邊,輕聲道:
“陛下,張口,把藥咽下去。”
景淮眼皮微動,虛弱地張了張嘴,一口藥含在口中半晌才艱難地滑入喉嚨,可不過幾息之間,他猛地側身伏在榻邊,哇地吐出一大口淤血,色呈暗紅,落在地上的銅盆裡濺開一片渾濁的水花:
“噗嗤!”
殿中眾臣齊齊倒抽了一口涼氣,齊刷刷跪倒在地:
“陛下!”
“諸位大人不用緊張,這口淤血該逼出來。”
蘇懷素卻輕輕吐出一口氣,臉色輕鬆了幾分,用絹帕細細拭去景淮唇角的殘血,低聲道:
“陛下這口瘀血吐出來,反倒暢通了肺絡,險關暫時算是過了。接下來隻需要多休息、調理身體,自然無礙。”
話到此處,這位皇後與皇帝的目光在閃爍間交彙了一下,不過跪在地上的群臣聽到這句話倒是輕鬆了許多。
景淮畢竟是大乾的主心骨啊,這種時候萬萬不能倒下。
“冇,冇事,舒服點了。”
景淮擺擺手,強撐著身體靠在病榻床沿,目光掃過在場群臣:
“都說說吧,現在情況差到什麼地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