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4章 一場雨,一國運
“轟!”
一聲驚雷剛剛散儘,頭頂的天空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宛如黑夜降臨。
起初隻是火場上空那一圈灰白的雲層漸漸聚攏、壓沉,然後逐漸變成灰黑色,像是有人在天穹之上緩緩拉上了一麵厚重的帷幕。
緊接著,淅淅瀝瀝的雨滴落了下來,劈劈啪啪地砸在甲胄上、焦土上、尚在燃燒的殘木上,每一聲都伴隨著細小的白煙升起,煙柱在火光中嫋嫋飄散。
兩軍正在交戰的軍卒全都停住了,怔怔地抬頭望天,稀碎的雨滴劈裡啪啦地打在他們臉上,將剛剛大火熏出的黑灰一點點擦去。
不知不覺間,細密的雨點已經連成了線,再一轉眼便成了傾盆之勢,將整座斷魂坳籠罩在灰蒙蒙的水霧之中。
燃燒最猛烈的幾處大火率先低了下去,火苗被雨水壓得伏地而燃,掙紮著竄了幾竄,終是漸漸萎頓下來。
“轟!”
“轟轟!”
天空猛地亮了一下,又一道閃電自雲層深處劈落,將整片山穀照得雪亮如晝,緊接著雷聲滾過天際,雨勢越發猛烈。
傾盆大雨轉瞬即至,猶如天空漏了個洞,鬥大的雨珠不要命的往下砸,大火一團團地被澆滅。
景霸呆愣愣地站在雨中,雨水糊住了他的視野,腳下原本被鮮血染紅的土地已經鋪滿了血水,像是成了一條河。
“怎麼,怎麼可能。”
景霸茫然無比,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不能說是絕望吧,而是一種痛苦、不甘。
眼看著楚軍最驍勇的紫雲龍騎就要被殲滅,眼看著楚國的皇帝就要葬身火海,竟然下了一場潑天大雨!
造化弄人!
景霸握緊拳頭,仰天怒吼:
“怎麼可能會下雨!老天爺,你這個王八蛋!”
“王八蛋!”
現在可是隆冬時節,以京畿道的天氣氣候,不應該下這麼大的雨,可偏偏就在楚軍即將兵敗的時候下了一場傾盆大雨。
景霸的心中恨啊,無比的恨。
漫山大火,徹底撲滅。
“哈哈哈,蒼天助我啊。”
“哈哈哈!”
相反,項天穹卻忍不住地放聲大笑:
“看來就連老天爺都站在我這一邊,景霸啊景霸,咱們可以放開手腳,好好的廝殺一場了。”
“雜碎!”
景霸徹底暴怒,不顧一切地撲向項天穹:
“本王殺了你!”
景霸的腳掌在地麵重重一跺,一杆方天畫戟騰空而起,夾雜著呼嘯聲直奔項天穹的腦殼。
本該精疲力儘的他不知道從哪兒爆發出了無窮的力氣,這一戟的力道猶勝之前。
“怕你不成!”
霸王戟順勢上挑,與方天畫戟狠狠撞在一起,兩人手臂一顫,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兩步。
“再來!”
“砰砰砰!”
景霸宛如瘋了一般欺身而進,一招接著一招,完全不顧防守,直接是搏命的架勢,項天穹絲毫不懼,正麵迎戰。
兩人再度扭打成一團,兩杆長戟劃破潑天雨幕,殺氣衝天。
範攸渾身顫抖地站在雨中,雨珠淅淅瀝瀝地打在滿是皺紋的臉頰上,順著溝壑染濕了衣袍。
老人顫顫巍巍地舉起雙手,仰天高呼:
“上天佑我大楚,大楚萬歲,陛下萬歲!”
原本被大火燒得灰頭土臉的楚軍此刻備受鼓舞,聲嘶力竭地吼道: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將士們!給我殺!”
“大楚必勝!”
……
斷魂坳以西,乾軍陣地。
劈裡啪啦的雨聲中,全軍肅穆不動,一股壓抑的氣氛籠罩全場,將士們的表情似乎都很失落,不甘。
一道道目光若有若無地看向前方,山坡最頂端,站著他們的皇帝。
雨水澆透山坡的那一刻,景淮的脊背明顯地彎了下去,像是肩頭那座本就沉重的江山又壓上了千斤重擔。
他仰起頭,望著仍在傾瀉著暴雨的天穹,雨珠砸在他蒼白的麵孔上,順著臉頰淌進領口,他卻冇有抬手去擋,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站著,任由雨水將龍袍淋得濕透。
夜辭修和陳柄兩人的表情極為難看,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勸道:
“陛,陛下,雨太大了,要不還是入帳避一避吧?陛下的身體……”
深冬時節,一場大雨澆在景淮身上,那虛弱的體質根本就吃不消。
景淮一動不動,冇有回應半句,背影在雨幕中極為蕭瑟。
夜辭修和陳柄對視了一眼,終究冇有再開口,他們大概能懂景淮心裡有多難受吧。
一聲聲楚軍萬歲震耳欲聾,混雜著驚雷響徹雲霄,不用想都知道,此刻楚軍的軍心士氣已然重新回到了巔峰。
粗略地掃一眼戰場,原本丟盔棄甲的紫雲龍騎已經開始聚集在一起反擊,與己方陷入混戰。你要知道,山穀之外還有數萬大戟士等著。
之前被山火阻隔,可現在大火一停,數萬生力軍就會湧入戰場。
這場仗……
“為什麼,為什麼啊。”
景淮悵然失色,嗓音很輕,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
“為何連老天都幫他們。那我大乾呢,那朕呢?”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夜辭修看見皇帝的肩膀正在微微發抖。
跟隨景淮多年,他頭一次見到皇帝露出如此神態。
陳柄無聲地撐開一把油傘遞上前來,夜辭修接過傘想要替皇帝遮住雨水,傘麵剛舉到景淮頭頂,景淮忽然抬手擋了一下,力道很輕,卻讓夜辭修的手僵在了半空。
“不必遮了。”
景淮望著斷魂坳方向那片被雨水澆透的焦黑山穀,聲音低啞:
“朕想看清楚這場大雨。”
“這一場雨,澆滅了我大乾的國運啊。”
幽幽的嗓音回蕩在雨中,讓夜辭修和陳柄的心同時一沉,難受至極,
景淮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朕原以為,天意在我。可現在看來,是我多想了。
項天穹的命,老天舍不得收。範攸的命,老天也舍不得收,那我景淮的命呢?”
說到這,景淮的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那股甜膩從胸腔直衝喉管,猛地噴了出來:
“噗嗤!”
鮮血噴射,這位大乾皇帝當著無數人的麵,直愣愣地向後倒去。
“陛下!”
“陛下!”
夜辭修和陳柄兩人驚呼出聲,嚇得魂不附體,一個撲身跪地在接住了即將倒下的景淮。
龍袍刹那間被染得猩紅,景淮的神色格外虛弱,透著濃濃的疲憊:
“傳,傳令。”
“全軍,全軍撤回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