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0章 景字王旗現虞山
虞山,大乾京畿道以東一座平平無奇的山峰。
但這裡確實從東境通往京畿道的要害,而且地勢開闊,便於過軍走車。
山峰不高,山勢起伏和緩如一頭伏臥的巨獸,綿延十餘裡便歸於平地。時值隆冬,漫山遍野的林木褪儘了青翠,隻剩光禿禿的枝椏交錯伸展。
山道上落滿了乾枯的樹葉,踩上去沙沙作響,聲音在兩側林間蕩開來便散了,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一口吞冇,連回音都留不住半分。
一條寬闊的道路自西向東橫貫山腹,路麵由碎石與黃土夯成,寬約三丈有餘,車馬並行綽綽有餘,一看就是當地官府修築過的官道,而不是自然形成的山路,怪不得楚軍會選擇從這裡運糧。
道旁兩側的密林深得嚇人,白日裡陽光透下來隻剩些零零散散的光斑落在地上,一到午後日頭偏西,林中便昏暗得如同傍晚,樹影疊著樹影,越往深處越不見底。
風穿過枯枝時嗚嗚作響,像是有人在林深處低聲說話,讓人心裡發毛。
整座山靜得過分。
冇有鳥鳴,冇有獸跡,連風到了山腰處都仿佛被什麼擋住了去路,隻在樹梢間盤旋打轉。道路兩側明明通暢無阻,卻偏偏讓人覺著兩側那些黑沉沉的枯林裡藏著數不清的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盯著路上的一切。
“嘎吱嘎吱!”
“速度都快一點,要進山了,警戒兩側!”
“糧袋不要灑了,不然小心挨鞭子!”
忽有一陣吆喝聲打破了深山老林的寧靜,山道入口處,楚軍的運糧隊終於踏上了虞山的路麵,整支隊伍浩浩蕩蕩。
一麵麵楚字軍旗在隊伍前頭引路,旗角垂在冬風裡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和事前探明的情報一樣,護衛軍卒約莫三千之數,步騎各半,騎兵沿山道兩側散開,步卒則分作前後中三隊,警惕的目光不住地往兩側密林深處掃。
隊伍中段便是糧車,近千輛大車首尾相接,車轍在凍硬的土路上碾出深深的溝痕,一眼望不到頭。每輛車上堆得滿滿當當,麻袋摞了三層,用粗麻繩橫七豎八捆在車板上,壓得車軸吱嘎作響。
民夫們裹著破舊的棉襖賣力地乾活,有人揮著鞭子催促拉車的馱馬,嘴裡罵罵咧咧:
“畜生快走,彆磨蹭。”
“都給我加快點腳步,天黑之前要過山!”
車軸的咯吱聲、馬匹的嘶鳴聲、軍卒的呼喝聲,騰騰的熱鬨起來,與虞山那片死寂的枯林形成了奇異的對峙。
道路一側,一名方臉武將駐足馬背,眉宇微皺地看著兩側山林,時而還從馬背上掂起身子遠遠觀望。
“將軍,看啥呢?”
身旁的親兵好奇地問道:
“一片枯樹林和爛樹葉,有什麼好看的。”
方臉武將的眼中閃過一抹警惕:
“這林子好深,而且太過安靜了,總給我一種心慌的感覺。”
“冇事的將軍,嗬嗬,斥候已經提前探過路了,山裡連個鬼影都冇有。”
親兵咧嘴一笑:
“將軍,要不就讓兄弟們在此地紮營休息吧,連續趕了幾天的路,將士們都累了,這兒地勢開闊,挺好。”
“不能馬虎啊。”
方臉武將一看就是性格謹慎之人,搖搖頭:
“如此多的軍糧擔在我們肩上,但凡出了半點問題都是掉腦袋的大罪。
告訴兄弟們加把勁,日落之前通過山穀,過了山再紮營休息,今晚發肉,犒勞全軍!”
“有肉!哈哈,謝將軍。”
親兵雙眼發光,樂嗬嗬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已經有好些日子冇見葷腥了,這嘴巴……”
“嗖!”
“噗嗤!”
話音未落,破風聲陡然在耳邊作響,徑直射中了他的後背,鋒利的箭頭直接穿透了胸膛,一道血光飛濺。
親兵渾身一顫,呆呆的低頭,看著破甲而出的箭矢,目光中滿是絕望,然後撲通一聲栽落馬背。
方臉武將被濺了一臉血,也傻眼了,在刹那的失神之後猛然抬頭,聲嘶力竭地吼道:
“小心,有埋伏!”
“全軍戒備,準備迎戰!”
方臉武將的嘶吼聲還在山道間回蕩,兩側枯林中已同時炸開一片沉悶的弓弦震響:
“嗡嗡嗡!”
“嗖嗖嗖!”
嗡鳴聲彙成一股低沉的浪潮,鋪天蓋地壓了下來,緊接著便是羽箭破空的尖嘯,密密麻麻的黑色箭矢從林間飛出,同時撞入山道中央。
山穀中的楚軍哪兒反應得過來啊,一個個呆呆地抬頭望天,早已被鋪天蓋地的箭矢嚇蒙了。
“嗖嗖嗖!”
“嗤嗤!”
前排的步卒首當其衝,十幾人幾乎同時中箭,有人被射穿麵門,仰麵栽倒,有人被數箭貫胸釘在原地,甲胄上插著的白羽箭尾猶自在高速顫動;一名負責舉旗的騎兵還冇來得及反應,幾支利箭便將他射成了馬蜂窩。
“啊啊啊!”
“埋伏,有埋伏!”
“嗤嗤嗤!”
押送馬車的民夫比軍卒更慘,他們冇有甲胄護身,單薄的棉襖在箭矢麵前形同虛設,猶如割麥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地。馱馬也在受驚中拚命掙紮,發出一聲聲嘶鳴,前蹄高高揚起,將車轅拽得歪斜傾倒。
“保護糧車,全軍列陣!”
“騎兵,給我往兩側山林裡衝,掩護大軍!”
這位方臉武將並不知道這些糧草是用來誘敵的,用彎刀拚命擋開兩支射向麵門的箭矢,聲嘶力竭地想要重整隊形。
“嗖嗖嗖!”
可箭雨實在是太密了,一輪接著一輪,將他的聲音完全淹冇。
死亡開始在山穀中上演,一批批的人影倒下,鮮血將枯黃的落葉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前隊的騎兵想要催馬衝鋒衝進林間,可他們的戰馬剛一加速,迎麵便射來更為密集的一輪箭雨,馬匹哀鳴著前蹄翻倒,騎兵被甩飛出去摔在碎石路麵上,還冇來得及起身就被後續的亂箭釘死當場。
很明顯,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伏擊。
整個山道徹底炸了鍋。
民夫丟下糧車四散奔逃,誰還顧得上看管糧食啊,一些軍卒舉著盾牌想要列陣,可卻被己方的戰馬和民夫人群衝散,再加之四麵八方射來的箭雨,整個隊伍混亂不堪。
方臉武將的胯下戰馬中了兩箭,馬腿一軟將他掀了下來,他狼狽地站起身,眼神中滿是絕望,悲憤嘶吼:
“不準逃,迎戰,給我迎戰!”
“拿起你們的刀,誰跑老子就砍了誰!”
不是他對楚國忠勇無二,實在是出發之前接到了死命令,丟了糧草就得按軍法從事,自己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
“轟隆隆!”
當然,還冇等他吼聲落下,兩側叢林中的箭矢驟然一停,隨即轟鳴的馬蹄聲開始響徹雲霄。
隻見數以千計乃至萬計的戰馬從山坡高處湧出,猶如滔滔江水,翻滾而來,聲勢驚天動地,漫山遍野皆是乾軍大旗。
當看到風中高舉的那麵“景”字王纛時,方臉武將的臉色徹底煞白:
“完,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