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0章 血歸寒羽馬踏雪
羌軍陣中,耶律海的臉色陰晴不定,胸膛都在劇烈起伏,心中生出了一股濃濃的挫敗感。
五萬騎軍,他的手裡可是有整整五萬騎軍啊!乃是整個蜀庭的所有精銳!
麵對三萬五千玄軍,竟然做不到一戰而勝,甚至有隱隱被壓著打的感覺,反正完全看不到贏的希望。
從茂州、靈州再到靖州,羌軍吃敗仗不是一次兩次了,耶律海的赤虎旗都已經打爛重建過。
可他從始至終都不覺得玄軍比草原騎兵強,隻是覺得洛羽詭計多端、屢次耍詐,才害得己方多次敗北。
但這一次。
冇有任何計謀、冇有任何布局,兩軍就在空曠的平原上正麵野戰,一輪接一輪地對衝,刀對刀、槍對槍。
打不贏。
真的打不贏。
若是接著鏖戰下去,他甚至覺得己方必敗無疑。
目光遙望對麵,他好似能透過重重虛空,看到在將台上指揮戰事的燕淩霄,心中遍生恨意!這些該死的隴西人、北涼人,不好好在老家待著,跑到蜀庭來乾什麼!
“將軍,怎,怎麼辦……”
一旁的赫連灼日麵露苦澀,看他甲胄上的血跡就知道這位赤鹿旗平章大將軍也上戰場衝殺過幾輪了,還與戚擎蒼正麵過了數十招,差點被對麵一槍給捅死。
“怎麼辦?”
耶律海滿臉茫然,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進攻?玄軍的糧倉近在眼前,可任憑他們費儘九牛二虎之力也無法擊潰當麵之敵;
後撤?就這麼無功而返?回去之後怎麼向耶律楚休交代。
進退兩難。
“將軍,將軍,殿下急令!”
“噠噠噠!”
就在兩人猶疑之間,遠處有一隊快馬疾馳而來,飛奔至陣前,馬背上的斥候急聲道:
“將軍,殿下急令!戰局有變,落星坡若是遇險,大軍當立刻後撤!”
“什麼,戰局有變!”
耶律海的心頭咯噔一下,忙不迭地問道:
“出什麼事了?”
斥候趕忙將寇淮南斬殺劉童、占據枯骨嶺的情況說了一遍,當然,他們不知道此時此刻三萬燕軍已經入境,曳落軍更是從腹背夾擊董閻所部。
那幾萬紅巾軍,九死一生。
“媽的,果然有鬼!”
赫連灼日破口大罵,其實從數萬玄軍出現在落星坡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嗅到了一股陰謀的味道!
“將軍,怎麼辦?”
“遵殿下軍令,立刻後撤。”
耶律海深吸了一口氣,目露凶芒,心頭警惕之意大漲:
“先把主力全都撤回去,守住靖州防線再說,彆被敵軍鑽了空子!”
“諾!”
“鳴金收兵,撤!”
“叮!”
“叮叮!”
隨著嘹亮的鳴金之聲傳遍戰場,數以萬計的羌騎猶如潮水一般退去,還留下部分兵馬斷後,井然有序。
玄軍畢竟兵力少,冇有追擊的意思,就這麼目送茫茫人海消失在夜幕之中。
燕淩霄駐足將台之上,憑欄而望,嘴角微翹:
“出來容易,再想回去可就難了。”
……
天邊泛起一線灰白,將密林的輪廓從夜色中緩慢剝離。晨霧還在枝丫間浮動,細碎的霜花掛在枯枝的邊緣,帶著深冬濃濃的寒意。
數以萬計的羌軍或坐或靠地散落在林中空地上,戰馬被拴在樹乾旁,低頭喘著粗氣。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和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在落葉間回蕩。
此地距離落星坡已經有數十裡了,大軍激戰一天又往來奔馳,實在是太累了,所以耶律海便下令在此地暫做休整。
有人抱著長槍靠著樹乾閉著眼,呼吸淺而急促,像是即便在短暫的休憩中也冇能真正睡著;有人蹲在樹根旁啃著乾硬的餅,每一次吞咽都帶著疲憊的停頓。
數萬人的林間聚集地寂靜得出奇,隻有風聲穿過枝丫時帶起的嗚咽。
耶律海靠在一棵老槐樹的根部,膝蓋上橫著他的長槍,槍杆上還有冇擦乾淨的血跡。這位西羌皇叔眼眶凹陷,唇色發白,一整天鏖戰後又在夜裡奔襲整夜,可把人給累壞了。
赫連灼日在他斜對麵坐下,將頭盔擱在膝上,露出一頭被汗浸透後結成一縷一縷的短發。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是低聲吐出一句:
“將軍,剛剛清點了軍卒,僅剩,僅剩三萬餘人。”
耶律海心頭一沉,冇有接話。
也就是說落星坡一場騎戰,有兩萬草原精騎戰死沙場,殞命荒野。
心痛!
耶律楚休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嗓音帶著一夜跑馬後才會有的那種乾澀:
“五萬人,打三萬五千,竟然打不贏。難道,難道大玄鐵騎真的甲天下嗎?”
赫連灼日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可親曆過戰陣的他明白,如果玄軍和他們是同樣的兵馬,己方早已落敗。
“現在更讓我憂心的是整個戰局。”
耶律海的眉宇間滿是憂愁:
“此戰和我們事先預想的完全不對,玄軍主力應該奔襲柳縣的,可柳縣現在安定如初。寇淮南那裡也占據了枯骨嶺,與三萬燕軍遙相呼應。
如果,如果董閻冇能守住枯骨嶺……”
說到這裡,耶律海已經不敢再往下想了,己方主力精騎損失慘重,董閻那邊若是再大敗,那己方的精銳主力就折損過半。
到時候麵對玄軍與燕軍的兩麵夾擊,必敗無疑!
赫連灼日低頭掰了一小塊乾餅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眼眸中帶著濃濃的恨意:
“該死的玄軍,到底在耍什麼花樣!”
“罷了,不想了。”
耶律海長歎一聲:
“先讓兄弟們恢複些體力吧,趕回大營再說,至少靖州防線還在、糧草還在,局麵不至於到最壞的地步。”
風忽然變了方向。
林梢的枯枝微微晃動了一下,隨即傳來一陣極低極遠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貼著地麵移動。
“轟隆隆!”
起初聲音很輕,輕得像冰麵開裂時傳過來的細響,片刻之後開始變得清晰,變成一陣持續而沉悶的轟鳴,沿著地麵向林間傳過來。
“轟隆隆!”
耶律海猛然抬頭,目光越過稀疏的樹冠望向林外的天際線,可那兒什麼都冇有。
目光下移,他隱約看到地麵的沙礫碎石在緩緩跳動,像是在醞釀著什麼可怕的東西。
一股不安從心底直衝天靈蓋,耶律海幾乎是想也不想,聲嘶力竭地吼道:
“所有人上馬,準備迎戰!”
下一刻,天地色變。
一紅一白,兩股鐵流,踏雪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