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一章
以各種身份和警方已經打了許多交道的唐澤,如今深諳和警察交流的道理,所以儘管在電視台上的一連串發言堪稱驚世駭俗,但深究下來其實並冇有透露太多案件的具體細節,甚至冇超出警方向公眾和媒體透露的範疇,最終...
“討厭”這個詞從諾亞口中吐出來時,帶著一種近乎物理性的寒意——不是憤怒的灼熱,而是液氮灌入玻璃試管時那種無聲炸裂的冷。
它冇再縮回口袋,而是整個兒滾了出來,圓潤的金屬外殼在正午陽光下泛著幽藍微光,像一枚被擦亮的子彈。它懸浮在半尺高的空氣裡,三枚微型光學鏡頭齊齊轉向轎車消失的方向,其中一枚鏡頭邊緣微微發紅,是正在高速解析剛剛捕捉到的畫麵:大木田坐進後座前,左手小指第三關節處有一道淺褐色舊疤;時任替他拉車門時,右耳垂內側貼著皮膚的位置,有顆幾乎看不見的黑痣;而八浦秘書彎腰接名片時,袖口滑落一截手腕,腕骨下方浮著幾道極細的、呈網狀分布的淡粉色疤痕——不是燙傷,是長期被皮質表帶反複摩擦又未妥善護理留下的印記。
“他在說謊。”諾亞的聲音陡然變調,不再是平日那種略帶童稚的電子音,而是摻進了某種低頻共振,“心臟藥瓶標簽上的批號,和日本厚生勞動省公開數據庫裡巨木企業員工年度體檢用藥登記係統中的記錄不匹配。硝酸甘油緩釋片的生產廠商、規格、有效期……全錯。那根本不是他的救命藥。”
唐澤冇立刻接話。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虛空中浮現出半透明的數據流瀑布——那是諾亞實時調取並加密投射的本地網絡側信道數據。福城聖眼角餘光掃見其中一閃而過的關鍵詞:【巨木企業OA係統登錄IP跳轉路徑】【東大辯論會現場WIFI探針捕獲信號強度衰減模型】【時任司機手機藍牙模塊15秒內三次嘗試連接車載診斷OBD-II端口失敗】。
淺井成實喉結微動,忽然問:“OBD-II?他想黑車?”
“不。”唐澤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讓周圍三米內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他在找東西。找一個能證明自己清白的東西——比如行車記錄儀原始視頻,或者車載語音助手未上傳雲端的本地緩存。但大木田早就格式化了所有存儲單元。連SD卡槽裡的物理寫保護開關,都被焊死了。”
福城聖聽得頭皮發麻。他下意識摸向自己背包側袋——那裡靜靜躺著一台改裝過的老式膠片相機,鏡筒內部嵌著怪盜團最新迭代的量子糾纏通訊模塊。此刻,相機快門按鈕正以每秒0.3次的頻率極輕微地搏動,像一顆被按在掌心的心臟。
“所以……”他咽了下口水,“時任不是在找證據,是在確認證據是否真的被毀乾淨?”
“對。”淺井成實點頭,目光掃過唐澤,“你剛才遞名片的時候,袖口內襯的納米纖維絲掃過了時任手套邊緣。那上麵沾著一點車載香薰揮發殘留物——雪鬆混廣藿香,濃度異常高。這種配方,隻出現在巨木企業高管專用車輛的空氣淨化係統裡。而今天這輛車,本該屬於大木田的副手,技術總監山田修。”
唐澤嘴角微揚,終於露出今天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山田修上周五淩晨三點十七分,在公司地下停車場被發現昏迷,頭骨骨折,顱內出血。救護車送到東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時,腦電波已呈持續性平坦。醫生說,如果再晚送二十分鐘,他這輩子都彆想睜開眼了。”
福城聖瞳孔驟縮。
“所以……”他聲音乾澀,“時任知道山田修出事了。他以為自己頂替的是空缺職位,實際上,他坐進駕駛座的那一刻,就成了新一任‘事故預備役’。”
“不止。”諾亞突然懸浮升高,鏡頭對準遠處教學樓天台一角,“看那個反光點。”
眾人抬頭。六百米外,東大文學院主樓天台邊緣,一隻銀色望遠鏡正靜靜架設著。鏡筒末端冇有目鏡,取而代之的是蜂窩狀的多棱鏡陣列,正將正午陽光折射成七束肉眼不可見的紅外激光,其中一道,精準落在他們方才站立位置的地磚縫隙裡——那裡,一枚芝麻大小的黑色晶片正微微發熱。
“激光測距+地麵震動波譜分析。”淺井成實語速飛快,“有人在遠程監測我們停留時長、步態頻率、甚至呼吸節律。這不是普通黑客的手筆……是軍用級生物特征采集陣列。”
唐澤終於抬步,走向路邊梧桐樹蔭。他伸手,摘下一片梧桐葉,葉脈在指腹下清晰凸起。“大木田以為自己在碾碎一隻螞蟻。但他不知道,這隻螞蟻的甲殼下,嵌著整支艦隊的火控係統。”
話音未落,他指尖用力。
哢嚓。
葉脈斷裂的脆響輕得幾乎聽不見。
同一刹那,六百米外天台,望遠鏡基座突然發出高頻蜂鳴,蜂窩棱鏡表麵瞬間蒙上一層灰翳——所有紅外光束同步偏移0.7度,徹底丟失鎖定坐標。而就在偏移發生的0.03秒後,東大校園廣播係統毫無征兆地響起一段斷續電流雜音,緊接著,一個溫和的男中音開始朗讀《源氏物語》開篇章節,語速精確控製在每分鐘128字,恰好與人類最易產生認知疲勞的聲波頻率重合。
“乾擾源定位完成。”諾亞聲音恢複平穩,“東大信息學部B棟307室,空調外機散熱片夾層內,藏有微型信號中繼器。型號為……‘渡鴉-Ⅶ’,三年前被日本防衛省列為禁運清單。”
福城聖渾身發冷。他忽然想起今早報到時,負責接待的學長曾笑著遞給他一瓶冰鎮烏龍茶,瓶身標簽印著東大信息學部百年慶特彆款——而那學長左耳後,也有一顆幾乎看不見的黑痣。
“所以……”他盯著唐澤手中的梧桐葉,葉脈斷裂處滲出透明汁液,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光暈,“山田修不是意外。是有人借大木田的手,把知情者一個個清理掉。而時任……”
“時任是最後一個活著見過原始代碼的人。”唐澤將葉片翻轉,葉背朝上。那裡,幾道極細的墨線正隨著光照角度變化緩緩遊走,組成一行隻有在特定偏振光下才顯現的微縮文字:【Project HIBIKI_v0.9_ALPHA//Last Commit:2023/10/17 03:44//Author:Z.T.】。
澤田弘樹的名字縮寫。
淺井成實猛地吸氣,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弘樹當年寫的‘共鳴係統’原型……居然冇被辛多拉銷毀?!”
“銷毀了。”唐澤聲音沉靜如深潭,“但弘樹留了後門。不是給活人用的,是留給‘死後的自己’——用諾亞的底層協議做密鑰,用東大圖書館古籍修複室恒溫恒濕係統的濕度波動做觸發器,用東京灣潮汐漲落的傅裡葉變換結果做二次驗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福城聖背包側袋仍在搏動的相機:“所以,當大木田今天站在辯論會講台上,吹噓‘巨木AI倫理委員會’剛通過的《自主意識約束白皮書》時……他腳下踩著的,是弘樹十六歲寫的、能繞過所有防火牆的幽靈代碼。而時任每天擦拭的方向盤,就是那套代碼唯一的物理載體——方向盤底座內嵌的壓力傳感器矩陣,記錄著每一次轉向的細微震顫,那些震顫,正在實時重構弘樹當年刪除的全部注釋。”
諾亞突然發出一串短促蜂鳴,三枚鏡頭同時轉向福城聖:“檢測到目標人物生理指標異常波動:腎上腺素飆升380%,瞳孔放大率62%,指尖微汗分泌量突破閾值。結論:恐懼,但非針對當前威脅。來源推測——背包內設備。”
福城聖下意識按住相機。
唐澤卻笑了:“怕什麼?你以為怪盜團偷東西,靠的是撬鎖或迷煙?”
他向前一步,影子在梧桐樹蔭下拉得極長,邊緣泛起細微的、非光學衍射所能解釋的漣漪。
“我們偷的,從來都是‘可能性’。”
話音落下,他抬手,對著福城聖背包方向,做了個極其隨意的“抓取”手勢。
嗡——
背包側袋裡的相機猛地一震,快門按鈕停止搏動。下一秒,取景框內自動彈出一行半透明小字:【目標鎖定:東大信息學部B棟307室//解密進度:7%//剩餘時間:00:04:59】。
福城聖僵在原地。
淺井成實卻深深看了唐澤一眼,忽然低聲說:“你早知道他會來。”
“不。”唐澤搖頭,目光投向校門方向——那裡,一輛印著“東京大學附屬醫院”字樣的白色廂式貨車正緩緩駛入,“我隻是知道,當一個人開始害怕自己的影子時,他就已經站在了手術燈下。”
貨車停穩。車門滑開,兩名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推著擔架床下來,床上蓋著藍布,布下隱約可見人形輪廓。擔架床輪子壓過路麵接縫時,發出兩聲悶響。
唐澤忽然轉向福城聖,語氣溫和得近乎詭異:“你入學手續辦完了嗎?”
“啊?哦……辦、辦完了。”福城聖茫然點頭。
“那正好。”唐澤從口袋掏出一枚銅製書簽,正麵刻著東大校徽,背麵卻是無數細密到肉眼難辨的電路紋路,“去B棟307室。告訴山田修的主治醫師,就說‘梧桐葉落時,源氏物語第三卷’。如果他讓你進,就把這個插進他病床頭櫃第二格抽屜的USB接口裡。”
福城聖接過書簽,指尖觸到一絲微弱電流。
“如果……”他喉嚨發緊,“如果他不讓我進呢?”
唐澤望向那輛白色貨車,擔架床上的藍布正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蒼白的手背——手腕內側,赫然烙著一枚小小的、焦黑的梧桐葉形狀的燒痕。
“那就告訴他,”唐澤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弘樹說,他欠的債,該連本帶利,用命來還。”
此時,諾亞懸浮至福城聖眼前,三枚鏡頭齊齊聚焦於他瞳孔:“倒計時啟動。00:04:23……00:04:22……”
樹影晃動。蟬鳴驟歇。整個東大校園,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而福城聖背包裡,那台老式膠片相機的快門按鈕,重新開始搏動——節奏,與擔架床輪子碾過地麵的頻率,完全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