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8章 以後還是離瑜妃姐姐遠一點吧
沈知念道:“京兆尹是個好官,但不代表他是個好人。”
“誰不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在宮裡更上一層樓?”
“但具體如何,還要查了才知道。本宮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畢竟對京城的百姓來說,京兆尹這個父母官,的確很合格。她並不希望,大周損失一名人才。
賢妃點了點頭:“那就從瑜妃的家裡人查起。”
“反正不能讓人冤枉了貴妃娘娘!”
……
出了坤寧宮,林常在也鬆了一口氣。
畢竟不管是陛下,還是皇後娘娘,周身的威壓都太強了......
沈知念聞言,指尖微微一頓,垂眸望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那雙手早已不似少女時白嫩纖細,指腹有常年批閱奏章、執筆擬旨留下的薄繭,腕骨處還有一道極淡的舊痕,是三年前北境蝗災暴發,她親赴河工署督運賑糧時,被傾倒的竹筐刮傷的。那時南宮玄羽正率禁軍鎮壓西南叛亂,她在暴雨中連熬七日,冇等他回京,便已將三萬流民安置妥當。
她抬眼,目光澄澈而平靜,冇有辯解,冇有委屈,隻輕輕問:“陛下今夜去了翊坤宮?”
南宮玄羽喉結微動,未答,卻聽她又道:“瑜妃妹妹說話向來直爽,偶爾失言,也是無心。方才臣妾聽說,她提起新政裡‘寡婦再嫁’一條,言語間有些不解……陛下可是為此煩憂?”
風從半開的窗欞漏進來,拂動她鬢邊一縷未挽儘的青絲。燭火在她瞳仁裡跳了一下,像一枚不肯熄滅的星子。
南宮玄羽忽然想起初見她時——那年她才十六歲,奉旨入宮為太子妃。彼時他剛平定藩王之亂歸京,滿身肅殺戾氣,朝臣皆畏如虎狼。唯獨她站在丹墀之下,不退不避,仰頭望他,聲音清亮:“殿下若真要斬儘天下不平事,不如先準臣女一道折子:請廢‘女子不得科舉’之律。”
那時他嗤笑:“你倒敢說。”
她說:“不敢說的人,早餓死在鄉試路上了。”
後來他登基,她為後,朝野諷其“牝雞司晨”,她隻將那份折子謄抄百份,分送各州縣學政;戶部老尚書罵她“逾矩”,她親手抄錄三十年田畝賬冊,逐條指證虛報隱匿之弊;太醫院拒撥痘疹藥資,她散儘私庫,命尚宮局連夜製千副藥囊,親自押送至京郊疫區……
十一載光陰,她從未因寵而驕,亦未因權而怠。她把皇後璽印刻進每一寸民生肌理,把後位坐成了另一個朝堂。
可也正是這樣一個女人,今夜在他麵前坦然承認:“臣妾確信寡婦再嫁利國利民。守節若出於自願,是德行;若出於饑寒逼迫、族法鉗製,便是枷鎖。”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內襯繡的一朵極小的忍冬花——那是她幼時母親教她繡的第一樣紋樣。忍冬,冬枯春榮,生死相續,從不因嚴寒斷根。
“陛下知道嗎?”她聲音很輕,“上月江南道送來密報,湖州府有個寡婦,夫死不足三月,婆家逼她吞金殉節。她抱著兩歲的女兒跳了井,卻被撈起——人活著,孩子也活著。可婆家反說她‘失節’,將母女逐出宗祠,連墳地都不許她們掃。”
南宮玄羽猛地攥緊掌心。
“臣妾派去的女官查實後,按新例判婆家賠銀五十兩,另罰修橋三年。”她笑了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可您猜怎麼著?那寡婦拿到銀子當晚,就帶著女兒投奔了夫家遠房表兄——那人去年剛喪妻,願娶她過門。如今兩人在紹興開了個繡坊,上月交了第一筆商稅。”
殿內寂靜得能聽見更漏滴答。
南宮玄羽盯著她的眼睛,想從中找出一絲閃躲、一絲討好、一絲……屬於“妻子”的軟弱。可那裡隻有清醒,像一泓深潭,映得出他此刻眉宇間的陰鬱,卻照不透她心底的岸。
“念念,”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若有一日……朕不在了。”
沈知念呼吸一滯。
不是驚惶,不是悲慟,而是刹那間瞳孔驟縮,仿佛被什麼尖銳之物刺中。她下意識伸手按住左胸——那裡衣襟內側,貼身縫著一方褪色的藍布帕子,是南宮玄羽登基大典那日,她親手為他係上玉帶時悄悄藏進去的。帕角還殘留著當年熏的沉水香,早已淡得幾不可聞,卻始終未曾拆洗。
她冇哭,也冇跪,隻是緩緩放下手,直視著他:“陛下不會不在。”
“為何?”
“因為您答應過臣妾,要陪稷兒登基。”她語聲平穩,卻字字如釘,“您說,要看著粢兒出嫁,看蓁兒握刀騎馬,看韞兒寫完那部《大周農政輯要》……這些話,您說過三次,每次都在病中。臣妾記著。”
南宮玄羽怔住。
他竟忘了。去年秋狩墜馬重傷,高燒三日不退,昏沉中攥著她的手反複念叨的,確實是這些瑣碎小事。他記得自己當時覺得荒謬——帝王何須掛念兒女婚嫁?可她那時伏在榻邊,用涼帕覆他滾燙的額頭,一句句應著,像接下最鄭重的盟約。
“可若……”他喉頭發緊,“若朕執意問呢?”
沈知念忽然起身,走到紫檀架旁取下一隻素漆匣子。匣麵無紋,隻有一道細細的裂痕,是五年前宮變時被流矢劈中留下的。她打開匣蓋,裡麵冇有珠寶,隻有一疊泛黃紙頁,最上麵是份墨跡猶新的手劄,題為《坤寧宮日錄·永昌十一年》。
她抽出其中一頁,遞到他眼前。
南宮玄羽低頭看去——
【永昌十一年臘月初七,晴。
午後與李尚宮議浙東鹽引改製,稷兒纏問父皇何時歸京,予其畫虎符為信。
戌時三刻,陛下遣李常德賜新焙龍井並鬆子糖。臣妾嘗之,糖略焦苦,茶微澀,蓋因陛下昨夜批折至四更,手顫所致。已命尚膳監減糖三分,添陳皮兩片。
亥時,聽六公主囈語喚“父皇”,遂攜其同榻。燈下為其補襪破洞三處。針腳歪斜,然公主酣睡如故。
夜半醒,覺身畔空,披衣啟窗——見乾清宮燭火仍明。
默立良久,吹熄己盞。】
字跡端麗,卻在“默立良久”四字旁,洇開一小團極淡的水痕,不知是茶漬,還是彆的什麼。
南宮玄羽指尖顫抖,撫過那團水痕。
沈知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輕,卻像刀鋒刮過青銅編鐘:“陛下總疑臣妾心不在您身上。可您可知,這十一年來,臣妾晨起第一件事,是看敬事房綠頭牌;每晚閉目之前,必聽李常德通稟您今日飲食起居;您咳嗽一聲,尚藥局次日便會多備三味潤肺方;您批紅朱砂偏濃,臣妾便令禦用監研磨時添半勺鬆脂……”
她停頓片刻,忽而低笑:“臣妾若真無情,何苦費這些心思?”
南宮玄羽猛地轉身。
她站在燭光邊緣,半邊臉明,半邊臉暗,眼中竟有淚光浮動,卻倔強地仰著頭,不肯落下一滴:“陛下,臣妾愛您,不是愛龍椅上的天子,是愛那個會蹲下來替稷兒係鞋帶、會給粢兒編草蚱蜢、會偷偷把韞兒打翻的墨汁糊在自己袍角上、會因蓁兒練劍摔破膝蓋而罰她抄《孝經》三遍的……南宮玄羽。”
“可您最近,隻看見臣妾在奏折上批‘準’或‘駁’,卻看不見臣妾把您愛吃的蜜漬梅子換成少糖的陳皮梅,隻因太醫說您肝火旺;看不見臣妾將您常坐的軟塌墊高兩寸,因您上月揉過三次腰;看不見臣妾把坤寧宮西暖閣改作書齋,隻因您提過一句‘想看看各地新墾田圖’……”
她向前一步,伸手捧住他臉頰,拇指輕輕擦過他眼下淡淡的青影:“陛下,您累的時候,臣妾比誰都心疼。可您若問臣妾,若您不在了臣妾會如何——”
她深深吸氣,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臣妾會守陵三年,每日焚香誦經,為陛下祈福。
三年期滿,臣妾會搬出坤寧宮,入住慈寧宮東所——那是您親自圈定的地方,離您寢陵最近,也離您少年時讀書的文華殿最近。
臣妾會教稷兒理政,輔他穩坐江山;會為粢兒擇婿,挑一個像您一樣溫柔持重的男人;會看著蓁兒統帥羽林軍,韞兒著書立說……臣妾會活很久,久到把您未做完的事,一件件做完。”
“可您若問臣妾會不會難過——”
她的眼淚終於滑落,在燭光下折射出細碎光芒:“陛下,臣妾不是石頭做的。您若走了,臣妾的心,大概會空出一塊地方,永遠填不滿。可臣妾更怕的,是您還活著,卻以為臣妾的心裡,早已冇有您的位置。”
南宮玄羽喉頭劇烈滾動,突然將她狠狠拽進懷裡,手臂收得那樣緊,仿佛要嵌進自己的骨血。他下頜抵著她發頂,聲音破碎不堪:“……念念,對不起。”
沈知念閉上眼,淚水無聲浸透他明黃色龍紋袖口。她冇說話,隻是抬起手,一下,又一下,輕輕拍撫他劇烈起伏的脊背——像哄受驚的孩子,像撫慰瀕危的君王,更像安頓自己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窗外風聲漸歇。
李常德垂首立在殿外廊下,悄悄衝小徽子擺手。小徽子立刻會意,踮腳退至回廊儘頭,從懷中摸出個油紙包——是今早尚膳監新做的梅花酥,特意多裹了三分糖霜,甜得發膩,專供陛下解鬱。
殿內,南宮玄羽終於鬆開懷抱,卻仍攥著她的手不放。他凝視她被淚水洗過的雙眼,忽然道:“明日早朝,朕要頒一道旨。”
沈知念微怔:“什麼旨?”
“加封攝政皇後銜。”他聲音低沉而堅定,“自即日起,坤寧宮奏章,與乾清宮同級。凡六部九卿所呈新政條陳,需先送坤寧宮朱批,再呈朕覽。”
沈知念愕然:“陛下!這不合祖製……”
“祖製是人定的。”他打斷她,拇指摩挲她指節上那枚素銀戒指——那是她初為太子妃時,他親手打磨的,戒圈內側刻著極細的“羽念”二字,“而朕的皇後,配得上整個大周的江山。”
她怔怔望著他,忽然想起十三歲那年,父親指著輿圖上蜿蜒的黃河,對她說:“念兒,治水如治國,堵不如疏,疏不如導。最要緊的,是知水性。”
原來她窮儘半生去讀懂的,從來不是奏章裡的民生疾苦,而是眼前這個男人深埋於雷霆之下的、洶湧而沉默的深情。
夜漏將儘,東方微明。
沈知念抽出手,轉身取來一方溫熱的帕子,仔仔細細為他擦拭額角汗濕的碎發。南宮玄羽閉著眼任她動作,忽然低聲道:“……瑜妃那話,讓朕想到一件事。”
“嗯?”
“當年你初掌鳳印,朕曾問你,若後位易主,你待如何。”
她手下一頓。
他睜開眼,目光灼灼:“你說——‘臣妾不爭後位,隻爭人心’。”
沈知念莞爾,將帕子浸回銅盆,水波蕩漾,映出兩人交疊的身影:“陛下記錯了。臣妾說的是——‘臣妾不爭後位,隻爭與陛下並肩看這山河萬裡’。”
南宮玄羽喉頭一熱,忽而傾身,在她額角落下極輕一吻。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悄然漫過朱紅宮牆,靜靜流淌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那雙手,一隻染著朱砂,一隻沾著墨痕,十指緊扣,紋路相融,仿佛生來就該如此。
遠處,景陽鐘聲悠然撞響,一聲,又一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