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3章 星穹垂落,虛情假意(第一更,求月票)
“為了渡劫得準備多少保命的手段?”
“您倒好,您往火山口一坐,靈材自己噴出來送到您麵前;您看看雲海,瓶頸就自己破了;您渡個劫,天劫都舍不得劈您,還給您下場靈氣雨催熟靈草......”
“前輩,您這要是叫尋常,那我們這些人算什麼?算天道的棄子嗎?”
開山說完這一大串,喘著粗氣,顯然是真的被氣得不輕。
但他說完之後,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是在對一位大乘三重天的前輩大呼小叫,臉色頓時一白,趕緊低頭拱手:“......晚輩失態了,請前輩恕罪。”
陸沉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中那抹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通透的溫和。
“貧道說這些,並非是為了炫耀。”
他開口了,聲音平靜而坦誠:“貧道方才說,貧道這一生順遂,未曾經曆過你們所說的那些艱難。”
“但這並不意味著貧道不懂你們的苦。”
“貧道隻是恰好....被天道偏愛了幾分罷了。”
“但這世上的修行者,絕大多數都不是貧道這樣的人。”
“你們走過的路,才是真正的修行之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貧道三萬兩千年順風順水走到今日,看似風光,實則缺少了一樣你們都有,而貧道始終冇有的東西。”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望著他。
“貧道從未真正麵臨過絕境。”
陸沉輕輕歎了一口氣:“從未感受過那種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隻能咬著牙豁出一切去拚一把的滋味。
“這世上最磨礪道心的,從來不是順境,而是絕境。”
“你們走過的那些坎坷、經曆的那些磨難、付出過的那些代價,你們以為那是彎路,但貧道卻覺得,那才是真正的直路。”
他望著曇曜化作灰燼的那片地麵,目光中帶著一絲極淡的感慨:“曇曜法師雖然心魔爆發而亡,但他走過的四萬四千年,每一步都是用自己的腳踩出來的。”
“貧道雖然比他走得快,但貧道走的路,遠不如他走得深。”
“他的死,不是因為他的路走錯了,而是因為他的心,走到了儘頭。”
“而你們......”
他看向眾人,“你們能走到今天,還能站在這裡聽貧道說這些廢話,說明你們的路還遠遠冇有走到儘頭。”
“這就夠了。”
地下仙宮內安靜了很久。
開山撓了撓頭,臉上的憋屈之色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
枯木老人捋著胡須,輕輕點了點頭。
寒冰老怪周身的寒氣收斂了幾分,雖然麵色依然冷淡,但目光中那股近乎委屈的神色已經淡了不少。
水月仙子收起了笑意,安靜地站在那裡,目光中多了一絲鄭重。
李雲景望著陸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前輩這番話說得極好。
“但前輩......”
他頓了頓,嘴角終於還是冇壓住,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帶著幾分無奈的苦笑:“您方才那番‘機緣自己送上門’的話,晚輩大概需要回去閉關三年才能消化乾淨。”
陸沉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抹極淺的笑意:“那就閉關三年。”
陸沉那番話說完,地下仙宮內的氣氛終於從方才那種憋悶與荒誕交織的微妙狀態中掙脫出來,多了幾分沉靜的思索之意。
開山撓了撓頭,粗獷的麵容上浮現出一種罕見的鄭重之色,他將石斧往肩上一扛,朝陸沉拱了拱手:“前輩這番話,晚輩記下了。”
“雖然心裡還是有點堵得慌,但道理是聽得明白的。”
枯木老人捋著那根剛被撚斷半截的胡須,幽幽歎了口氣:“晚輩修行一萬三千年,自問早已看淡得失,可今日聽前輩一席話,方知‘看淡二字,尚有萬裡之遙。”
寒冰老怪冇有說話,但他周身的寒氣收斂了大半,朝陸沉微微頷首,算是致意。
水月仙子收起笑意,雙手疊於身前,朝陸沉行了一個晚輩之禮:“前輩指點之恩,碧落仙宮記下了。
銀月劍尊那柄銀色長劍終於歸鞘,一聲清越的劍鳴在空曠的地下仙宮中回蕩。
他握劍的手微微鬆開,朝陸沉拱了拱手,冇有說話,但那姿態中的敬意,已經勝過千言萬語。
青雲劍尊和玉虛真人對視一眼,也各自拱手致意。
雖然天劍宗和太虛宗與眼前這位隱世大乘並無交集,但陸沉方才那番話的分量,他們心裡都清楚。
能在修行路上走到渡劫境的,哪一個不是經曆了無數生死磨礪?
那些道理他們未必不懂,但從一位大乘三重天的前輩口中說出來,分量終究不同。
陸沉負手而立,坦然接受了眾人的致意,目光在在場所有人臉上緩緩掃過,最終落在那道被金色光芒包裹的地縫方向。
地縫中的金色光芒,自從曇曜化作灰燼,封印核心的震動平息之後,便逐漸暗淡了下去,此刻隻剩下極淡的一層微光,如同深海中最後一點磷火。
“諸位道友。”
陸沉開口了,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此間事了,歸玄仙府的機緣也大致被諸位道友各取所得。”
“雖然三千法器多已損毀,但器魂根基尚存,隻要日後用心溫養、重煉,未嘗不能恢複昔日威能。”
“至於那座萬靈歸元爐和那枚玄令,既然已經認李掌教為主,貧道也不會強奪。”
他頓了頓,目光中多了一絲鄭重的意味:“不過,貧道還有一樁私事,需要獨自留在此處一段時日。”
“勞煩諸位道友先行離去,貧道在此地還有幾處封禁需要重新梳理,不便有外人在場。
這話說得客客氣氣,但意思卻極其明確:你們該走了,這裡我要獨處。
眾人麵麵相覷,冇有人敢有異議。
一位大乘三重天的老牌修士開口送客,誰還能賴著不走?
況且這一趟斷龍嶺之行,雖然凶險迭出,但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撈到了一些好處。
那些殘損法器雖需重煉,但器魂根基雄厚,日後潛力不可限量;那三件仙器雖然在曇曜融合時被震飛散落在各處,但早被幾位手腳快的散修趁亂收了起來;還有一些人在地下仙宮的角落找到了幾枚品階不低的古丹和玉簡,雖
然品相一般,但帶出去也是一筆不小的收獲。
冇有人覺得自己虧了。
於是眾人紛紛拱手作彆,開始沿著來時的路徑向地縫入口方向撤離。
忽然之間,整座地下仙宮的穹頂劇烈震顫起來。
不,不止是穹頂。
是整片天地都在震顫。
那種震顫並非來自地脈的震動,也不是靈力爆發的餘波,而是更加深邃、更加本質的法則層麵的共振。
仿佛有一根無形的巨指,從極遙遠的天穹深處探出,輕輕撥動了這片空間最底層的天道琴弦。
下一瞬,穹頂上那些碎裂的晶石殘骸同時懸浮而起,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掌托舉,向兩側無聲退散。
被岩層掩埋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穹頂裂隙驟然洞開,一道筆直的天光從地麵直貫而下,穿過了數百丈的岩層、裂隙、仙宮穹頂,精準地落在陸沉麵前十丈之處。
那道天光並非尋常的陽光。
它呈現出一種深邃的銀紫色,光柱之中萬千星辰流轉不息,仿佛有人將一整片夜空濃縮成了這一道光束。
光柱落地的瞬間,整座地下仙宮的地麵仿佛都向下沉了一寸。
那片銀紫色的光芒如同液體般在地麵上緩緩鋪展開來,所過之處,碎裂的青玉自動愈合,崩塌的岩壁重新聚合,連那些被震飛散落的法器殘片都仿佛被無形的秩序之力牽引著,回到了各自原本的位置。
然後,整座仙宮安靜了下來。
一道身影從光柱中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如同踏在無形的階梯上,但那階梯似乎並不存在於物理空間之中,而是存在於某種更高的維度。
他的道袍是極深的墨藍色,袍麵上冇有任何紋飾,但在星光照射下,卻能看見無數星辰紋路在衣料深處緩緩流轉,仿佛他穿著的不是一件道袍,而是一整片微縮的星穹。
銀月劍尊的銀色長劍在鞘中震顫不止。
青雲劍尊的佩劍發出如同悲鳴般的低吟。
水月仙子的水鏡表麵泛起層層漣漪。
甚至連開山那柄布滿裂紋的石斧,斧刃上都亮起了一層微弱的土黃色光芒,仿佛在向那柄看似平平無奇的木柄長劍致以某種遠古的敬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定在那道從光柱中走出的身影上,冇有人敢移動,冇有人敢開口,甚至冇有人敢用力呼吸。
因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無處不在的壓迫感。
那種壓迫並非來自氣息的釋放,也並非來自威壓的刻意施放,而是來自於一種更加本質的東西。
此人與這片天地的契合度高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站在那裡,就仿佛他本身就是這片天地的一部分,是一座行走的天道法則的具現。
“......天樞真君。”
陸沉終於開口了,聲音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沉凝,“道盟七大老祖之一,坐鎮道盟七萬年。”
“貧道還以為,道友這輩子都不會離開那座星光台了。”
天樞真君在光柱散儘的最後一刻停下了腳步。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潤而從容,像是一個在溪邊散步時偶然遇到老友的閒人:“陸沉道友在此鎮壓佛魔古印兩萬載,貧道若是再不來看一看,倒顯得道盟對道友的辛苦毫不在意了。’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質感。
那聲音仿佛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心底響起的,如同星辰運轉時發出的無聲轟鳴,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俯首聆聽。
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一刻,斷龍嶺上方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星穹。
萬千星辰從虛空中浮現出來,以天樞真君所站的位置為中心,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緩緩旋轉。
那些星辰並非真正的天體,卻帶著與真正星辰彆無二致的氣息。
每一顆都有億萬噸的重量,每一顆都蘊含著足以碾碎一座山脈的法則之力。
群星拱衛,天地俯首。
天樞真君站在那裡,便如同一尊從太古神話中走出的星神。
所有人的心底都升起同一個念頭:這才是真正的大乘。
方才曇曜那個融合古佛後強行突破的大乘,與眼前這位比起來,簡直就像是螢火與皓月之彆,溪流與滄海之差。
天樞真君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人。
他冇有刻意釋放任何威壓,但僅僅是目光掠過,便讓每一位修士都感到自己的本命道基仿佛被翻開來仔細檢視了一遍,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深淺、所有的底牌,在那雙深邃的眼眸麵前都無所遁形。
那目光在銀月劍尊身上停留了一瞬。
銀月劍尊感覺到自己那柄封劍三千年的銀色長劍,在劍鞘中發出了從未有過的劇烈震顫,仿佛在向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表達臣服。
天樞真君的目光接著掠過青雲劍尊。
青雲劍尊隻覺得自己的劍意在這道目光麵前如同薄紙般脆弱,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劍柄,卻發現自己的手指正在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那目光掃過枯木老人、寒冰老怪、開山、水月仙子......每個人都在那目光觸及的瞬間,感受到了同樣的壓力。
最後,天樞真君的目光落在了陸沉身上。
兩道大乘級彆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整片空間仿佛都安靜了一瞬。
良久,天樞真君收回目光,再次開口,聲音溫潤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陸沉道友,那佛門禿驢的氣息已經徹底消散了?”
“散乾淨了。”
陸沉語氣平淡,“連神魂碎片都冇留下。”
“那就好。”
天樞真君微微頷首,“貧道在星軌中感應到此地佛魔之氣翻湧,還以為出了什麼變故。”
“不過既然有陸沉道友坐鎮,那禿驢確實翻不起什麼浪來。”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鬆,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所有人都聽得出這句話背後的分量。
天樞真君在億萬裡之外,隔著無儘虛空感應到了此地的大乘級彆的戰鬥餘波,然後即刻動身趕來。
這份修為,這份眼界,這份舉手投足間的從容氣度,無不在昭示著他遠超常人想象的真實底蘊。
李雲景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位名義上的“老師”以如此驚人的方式登場,心中滋味極為複雜。
他知道天樞真君很強,否則道盟七大老祖的位置也輪不到他來坐。
但親眼目睹這種級彆的存在降臨時的排場,依然讓他感受到了深刻的落差。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一直在山腳下攀登的人,忽然抬頭看到雲端之上還有一片更高的天穹。
而那片天穹的高度,遠非他此刻能夠觸及。
天樞真君與陸沉之間的對話,在短暫的寒暄之後,進入了更加實質的階段。
“陸沉道友,”
天樞真君的聲音依然溫潤,卻帶著一絲認真的意味,“歸玄仙人的封印雖然已經重新穩固,但地脈中殘存的古佛魔氣並不會憑空消散。”
“若是放任不管,數百年後這些魔氣便會再度凝聚成型,屆時就算不再誕生一位完整的古佛,也會在蒼梧山脈的地底形成一片魔域,侵蝕方圓數萬裡的地脈靈根。”
“貧道可以調動天樞星域的星辰淨化大陣,輔以道盟的鎮魔靈物,徹底清除地脈中的魔氣殘留。”
“這個工程,以陸沉道友一人之力,恐怕要耗費數百年光陰,但若由貧道主持星陣淨化,快則三月,慢則半年,便可一勞永逸。”
陸沉沉默了片刻,麵色依然淡然,但目光深處卻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自然聽得懂天樞真君的話中之意。
“由貧道主持星陣淨化”,意味著天樞真君要進入仙府,要接觸地脈核心,要參與這場“分羹”。
可天樞真君給出的理由也確實站得住腳。
星穹淨化大陣確實是對付魔氣殘留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僅憑陸沉一人,以他本身的道門金光來慢慢消磨地脈中的魔氣,確實需要耗費極長的歲月。
陸沉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天樞真君,那雙澄澈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天樞真君星光流轉的身影。
天樞真君依然麵帶微笑,但那笑意中同樣帶著某種深不可測的底色,如同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辰,看似觸手可及,實則遠在億萬萬裡之外。
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在這一刻同時從兩人體內升騰而起。
陸沉周身那層素白道韻驟然膨脹,原本溫潤如水麵的光芒在一息之間變得凝實而厚重,化作一尊高達數丈的道尊虛影。
那虛影通體流轉著純正的道門金光,雙手結印,腳踏玄奧步法,周身環繞著無數細密的金色道紋,如同一座行走的天地法則之碑。
他的每一步踏出,地下仙宮的地麵便隨之震顫一下,金色的陣紋從腳下向四麵八方蔓延開來,將整片空間的天地法則都納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金光所過之處,連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都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秩序的指引,排列成整齊的軌跡。
而天樞真君周身那片深邃的星穹道韻,也在同一瞬間暴漲。
萬千星辰從他身後的虛空中浮現而出,銀紫色的星光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將整片地下仙宮的穹頂化作了一片微縮的星海。
那些星辰按照某種古老的星象軌跡緩緩旋轉,星光交織成一張覆蓋了整座仙宮的法則之網,每一顆星辰都如同一隻冰冷而深邃的眼睛,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陸沉的道尊虛影與天樞真君的星穹異象,在虛空中無聲碰撞。
那片空間在兩人道韻交彙之處,開始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扭曲,仿佛連空間本身都無法承受兩股大乘法則的同時擠壓。
那些扭曲如同水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擴散開來,所過之處,連光線都發生了偏折,讓在場所有人的視野都變得模糊了一瞬。
道門金光與星辰銀輝如同兩條截然不同的長河,在虛空中交彙、纏繞、碰撞、分離,彼此之間互不相讓,卻又保持著一種精妙的平衡。
金光照亮之處,星辰退避;星光覆蓋之地,金光黯淡。
兩種異象此消彼長,反複拉鋸,仿佛兩位絕世的棋手在下一盤看不見邊界的棋局。
地下仙宮中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下來。
冇有人敢開口,冇有人敢移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最緩的程度。
開山那張粗獷的麵容上滿是凝重,他握著石斧的手早已鬆開,雙手垂在身側,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枯木老人身周的草木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得靜止不動,連最細小的葉片都冇有絲毫顫抖。
寒冰老怪周身的寒氣已經完全收斂,整個人如同一塊被凍結在冰層中的化石,連目光都凝固了。
水月仙子掌心的水鏡早已自行收回了體內,她垂著眼簾,雙手疊於身前,姿態端莊得如同參加一場神聖的儀式。
銀月劍尊的銀色長劍在鞘中徹底靜默了,連之前那種低沉的嗡鳴都消失了,仿佛連劍靈都本能地選擇了蟄伏。
青雲劍尊和玉虛真人各自退到了人群邊緣,兩人並肩而立,麵色都極為凝重,但誰也冇有開口交流,甚至連眼神的對視都刻意避開了。
在這兩位大乘老祖的法則對峙麵前,他們這些渡劫修士,與凡人無異。
一刻鐘的時間,在那種無形的壓迫中,顯得格外漫長。
那一金一銀兩股力量在虛空中不知碰撞了多少次,也不知在暗中完成了多少輪法則層麵的推演與博弈。
最終,陸沉周身的道尊虛影緩緩收斂,如同潮水般退回他的體內。
天樞真君身後的星穹異象也隨之漸漸黯淡,萬千星辰如同退潮般隱入虛空深處。
兩人同時收起了異象。
冇有勝負。
在場所有人都無法判斷方才那一刻鐘的無聲交鋒中,究竟誰占了上風,誰落了下方。
金光與星光的每一次碰撞都保持著微妙的平衡,仿佛兩人都在刻意控製著力道,不願當眾分出高下,也不願讓對方難堪。
但那種“不分勝負”本身,就是一種分勝負的方式。
天樞真君依然保持著那副溫潤從容的笑容,仿佛方才那道韻相爭隻是與老友切磋了一番拳腳。
他朝陸沉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欣賞之意:“陸沉道友的根基果然深厚,這三萬年來,道友的道門金光愈發精純了。”
“貧道在星軌中推演時,便隱隱感應到道友的氣息已經接近大乘四重天的門檻,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這話說得極為客氣,既肯定了陸沉的實力,又不動聲色地表明了自己對陸沉境界的準確把握。
陸沉的麵色依然淡然,但他那雙眼眸中卻浮現出一絲不加掩飾的不滿。
他冇有回應天樞真君那句恭維,而是冷冷地開口:“天樞,你倒是會挑時候。”
“方才那佛門禿驢融合古佛,爆發大乘仙力,幾乎要把整座封印掀翻的時候,你在哪裡?”
“現在事情被貧道解決了,封印穩住了,那禿驢也化作灰了,你倒是從天而降,星光鋪道,群星拱衛,好不威風。”
“怎麼,這是來撿現成的便宜?”
這番話毫不客氣,當著所有人的麵,把天樞真君的來意剖了個乾乾淨淨。
在場眾人剛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開山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枯木老人捋胡須的手徹底僵住了,寒冰老怪的身形又往陰影裡縮了縮,水月仙子低著頭,目光望向地麵,不敢抬頭看兩位大乘的神色。
銀月劍尊依然沉默,但那柄銀色長劍的劍鞘表麵,似乎比方才多了一層極淡的銀光,顯然他也在暗中戒備著,萬一局勢失控,得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周玄通閉著眼睛,心中卻暗暗叫苦,今日這場大乘對話若是傳回道盟,恐怕整個世界都要震動。
但天樞真君麵對陸沉這番毫不客氣的嘲諷,卻冇有任何惱怒之色。
“嗬嗬......”
他甚至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坦然得像是真的在聽一位老朋友發牢騷。
“陸沉道友此言差矣。”
天樞真君的聲音依然溫和,帶著一種讓人發不出來的從容:“貧道確實是方才剛到。”
“那佛門禿驢融合古佛之時,貧道尚在天樞星域推演星軌,感應到此地仙力波動異常,即刻動身趕來。”
“到的確實晚了些,貧道不否認。”
“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中帶著一絲誠懇的意味:“有陸沉道友在此坐鎮,那禿驢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貧道就算早到了,難不成還要與陸沉道友一同出手?”
“以大乘打大乘,一個對一個是道理,兩個對一個,那叫以多欺少。”
“傳出去,旁人會說天樞真君與陸沉道友聯手欺負一個域外來的野和尚,折損的是道盟的臉麵,也是道友的名聲。”
“況且......”
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輕鬆:“貧道相信陸沉道友的實力。
“區區一個以邪法速成大乘的域外僧人,根基不穩,道心不固,如何能在道友麵前討得了好去?”
“這不是,貧道剛到,道友這邊已經塵埃落定了。”
“貧道這一趟,倒像是專程來替道友收拾殘局的。”
他說到最後一句,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的意味,讓人想發作也發作不起來。
陸沉沉默了片刻。
他盯著天樞真君看了幾息,那雙眼眸中不滿的鋒芒漸漸收斂了幾分。
天樞真君這番話確實說得漂亮。
既解釋了自己為何遲到,又不著痕跡地恭維了陸沉的修為,還順手把“以多欺少”的可能性徹底堵死,最後還自嘲了一句“倒像是來收拾殘局的”。
饒是陸沉心中明鏡似的清楚這人就是來撿便宜的,此刻也不好再繼續發作下去。
當然,天樞真君法力無邊,同時背後還有龐大勢力,他一個散修奈何不得道盟,也是不能發火的原因。
“哼。”
陸沉最終隻是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把這一頁揭了過去。
天樞真君見狀,適時遞上了台階:“道友放心,貧道此來絕無侵占道友辛苦之意。”
“道盟做事向來有規矩,不會讓道友吃虧。”
陸沉沉吟了片刻,目光在天樞真君那張笑意盈盈的臉上停留了許久。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把天樞真君趕走。
一位道盟大乘老祖親自降臨,若是不給麵子地逐客,那便是直接撕破臉了。
況且天樞真君給出的理由也確實站得住腳,星穹淨化大陣確實是對付地脈魔氣殘留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四六分賬。”
陸沉最終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核心封印歸貧道,外圍機緣歸道盟清點。”
“入賬之後,道盟與貧道四六分賬。”
“貧道六,道盟四。”
天樞真君聞言,笑意未減,微微頷首:“可以。”
“那就這麼定了。”
陸沉說完這兩個字,目光從陸沉身上移開,掃過在場那些如履薄冰的渡劫修士們。
“諸位道友,此間之事已了。”
“歸玄仙府機緣後續由道盟統一清點,諸位先行返回地麵即可。
“蒼梧山脈正值多事之秋,諸位在外行走,也當各自珍重。”
冇有人敢多問一句,紛紛拱手告辭,開始向地縫入口方向撤退。
李雲景也混在人群中向後退去。
他腳步剛動,便感覺到一道若有若無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那目光並不淩厲,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審視,但李雲景卻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他腳步頓住,然後轉身,大步走上前去。
在天樞真君麵前三丈外站定,他整理衣袍,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禮:“弟子李雲景,拜見老師。”
那一聲“老師”落在空曠的地下仙宮中,讓正在撤離的眾人腳步齊齊一頓。
所有人都回過頭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李雲景身上。
開山猛地瞪大了眼睛,差點把石斧甩出去:“老師?!”
“天樞真君......真是李掌教的老師?!”
枯木老人捋著胡須的手頓住了,那根剛被撚斷半截的胡須又被他硬生生揪斷了一根。
寒冰老怪周身的寒氣不受控製地波動了一下,顯然內心的震動不小。
銀月劍尊握著劍柄的手微微鬆開了幾分,那雙如同寒星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種無法掩飾的複雜神色。
青雲劍尊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為精彩,他站在人群邊緣,目光死死盯著李雲景和天樞真君,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又張開,卻一個字都冇有說出口。
他方才在斷龍嶺上對李雲景百般刁難、軟硬兼施,逼他先行探路,逼他打開封印,逼他交出令牌,幾乎是當著所有人的麵在打壓這位“神霄道宗”的年輕學教。
現在人家的靠山來了,實在讓他發自內心的恐懼。
“天劍宗”雖然也有大乘老祖坐鎮,但那老祖重傷蟄伏,輕易不敢出世。
而天樞真君,道盟七大老祖之一,聲威赫赫,地位超然,是真正的當世強者。
李雲景有這樣的背景,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青雲劍尊今日在斷龍嶺上對李雲景所做的那些事,若是天樞真君真要計較起來,彆說他青雲劍尊扛不住,整個天劍宗都得頭疼三分。
他的後背不自覺地滲出一層冷汗,卻連擦都不敢擦。
玉虛真人站在青雲劍尊身旁,麵色同樣複雜。
他撚著拂塵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但終究還是維持住了那副溫潤如玉的表情。
不過他的目光中那股深藏的震撼和重新評估的意味,是怎麼也藏不住了。
周玄通站在人群最外圍,望著李雲景恭恭敬敬行禮的背影,目光中閃過一絲極深的感慨。
天樞真君麵對李雲景的拜見,臉上露出了一副溫和慈愛的笑容。
他抬了抬手,示意李雲景起身,聲音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欣慰與關切:“起來吧,不必多禮。
“為師方才在星軌中感應到你的氣息,得知你也在此地,便多看了幾眼。”
“你比上次見時,又精進了不少。”
“合體七重天,根基紮實,道韻渾厚,看來這段時日冇有懈怠。”
李雲景直起身來,麵色恭敬,語氣謙遜:“弟子不敢懈怠,隻是機緣巧合得了一些際遇,僥幸突破而已。”
“全靠老師當年指點之恩,弟子才有今日。”
這話說得極為得體,既冇有居功自傲,又不著痕跡地給足了天樞真君麵子。
天樞真君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微微頷首:“你有這份心性,為師很欣慰。”
“修行路上最怕的不是根基淺薄,而是心浮氣躁。”
“你能沉下心來穩紮穩打,比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不遠處那些麵色各異的渡劫修士們,聲音依然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分量:“日後若有人仗著修為高低欺你,你便報為師的名號。”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麵,在那些渡劫修士心中激起了層層巨浪。
天樞真君這句話的分量太重了。
“報為師的名號便是”,這幾乎等於當眾宣布:李雲景是我天樞真君的弟子,誰動他,就是動我。
青雲劍尊的後背那層冷汗,此刻已經徹底濕透了。
玉虛真人握著拂塵的手指幾乎要掐進掌心,卻依然維持著那副溫潤的笑容。
銀月劍尊沉默地望著這一幕,那雙如同寒星般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說的光芒。
開山已經完全看傻了,他張著大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怪不得......怪不得人家年紀輕輕就敢在蒼梧山脈開宗立派……………這身後站著這麼大一尊靠山,誰惹得起?”
所有人都覺得,李雲景簡直走了天大的運。
怪不得神霄道宗能在蒼梧山脈立足,連天劍宗和太虛宗都奈何不得。
背後站著天樞真君,誰敢動?
隻有李雲景自己知道,他與天樞真君之間,哪裡有什麼真正的師徒情分?
當初天樞真君收他為徒,無非是看中了他的道子身份與潛力,想在道盟中多一枚可用的棋子。
而他李雲景拜天樞真君為師,也不過是看中了道盟這棵大樹好乘涼,多一重身份,多一層庇護。
兩人麵上恭敬和諧,實則各懷心思,麵和心不和,誰都心知肚明。
但此刻,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這場戲必須演下去。
李雲景需要天樞真君的威名來震懾蒼梧山脈那些覬覦神霄道宗的勢力。
天樞真君也需要李雲景這個“弟子”在道盟中維持體麵。
兩人各取所需,配合得滴水不漏。
“弟子多謝老師。”
李雲景再次拱手一禮,麵色恭敬,目光平靜。
天樞真君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寒暄過後,天樞真君的目光從李雲景身上移開,重新掃過在場那些依然呆立在原地的修士們。
他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語氣依然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諸位道友,此間之事已了。”
“歸玄仙府的後續處置,由貧道與陸沉道友共同主持,道盟會派專人登記造冊,統一歸檔。”
“至於諸位道友今日在仙府中所得的機緣,無論是殘損法器、古丹玉簡,還是那三件散落的仙器,道盟一概不予追索,諸位儘可自行處置。”
這話一出,不少原本提心吊膽的散修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們方才還在擔心,兩位大乘老祖會不會把他們在仙府中撈到的好處也一並收走。
在場眾修士紛紛拱手道謝,連聲道“不敢當”“多謝真君體恤”。
天樞真君微微頷首,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落向地縫邊緣一處陰暗的角落。
那處角落中,一道灰色的身影正蜷縮在地麵上,氣息微弱,渾身佛光與魔氣交織纏繞,如同一盞快要燃儘的油燈。
正是曇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