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章南道先生
五恒之力,如江河倒灌,洶湧彙入玄羽體內。
她那本不算高的修為,此刻竟如雄鷹振翅,一飛衝天,勢不可遏!
轉瞬之間,便已攀至常人不可仰視的高度!
四周星台,呼聲陣陣。
無數雙眼彙聚其身,充斥著凝重與忌憚。
牧淵目光亦是沉了下來。
借力一事,規矩極嚴。
既要看借力者的肉身能否承受得住給予者的能量,又要將這股力量融會貫通,令自身軀體得以適配。
最要緊的,還是操控。
畢竟是旁人之力,操控不當,莫說殺敵,稍有不慎,便是......
終絕劍在牧淵掌中震顫,如活物般吞吐劍息,劍脊之上浮起一道道蛛網般的銀紋,每一道都似在呼吸、在咆哮、在渴求血與魂的澆灌。那不是尋常神兵的靈性,而是某種沉睡萬古的凶戾意誌被驟然喚醒——它認出了劍膽中那一縷鴻兵氣息,更嗅到了滿龍王殘留在劍柄上的魂印、星宮秘陣的烙印、乃至天劫雷核深處尚未散儘的混沌餘燼。
“嗡——”
劍鳴撕裂長空,竟凝成實質音浪,將周遭百裡虛空震出無數細密裂痕。紅蓮天君下意識後退三步,雙臂交叉護於胸前,卻仍被餘波掀得衣袍獵獵、發絲倒豎,耳中嗡鳴不止。他瞳孔收縮,死死盯著那柄劍:“這……這不是強化,是‘蛻’!終絕劍在借鴻兵之息,重鑄本源!”
滿龍王渾身一顫,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灰。他張了張嘴,喉結劇烈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不是不敢說,而是天劫神劍被抽走劍膽的一瞬,他體內與之共生的“劫脈”已被生生斬斷。那條由三十六道星劫雷紋凝成的本命經絡,此刻正寸寸崩裂,黑血自七竅無聲滲出,連慘叫都卡在喉嚨裡,化作嗬嗬喘息。
牧淵卻未看他一眼。
他全部心神,皆被掌中劍所攫取。
終絕劍的劍格處,劍膽已徹底熔入。那枚赤紅寶石化作一團液態金焰,在劍格中央緩緩旋轉,焰心深處,一粒微不可察的灰點正緩緩睜開——冇有瞳仁,冇有輪廓,隻有一道無法名狀的“視界”,仿佛能穿透諸天萬界、直抵大道本源。
牧淵天魂劇震。
不是被壓製,而是……共鳴。
一股蒼涼、孤絕、橫亙古今的劍意,順著劍格逆衝而上,撞入他識海深處。刹那間,他眼前崩塌又重塑——
他看見一柄劍,懸於無光之淵,劍身鏽蝕,劍尖朝下,垂落億萬縷灰線,每一縷都係著一方破碎小界;
他看見無數持劍者跪伏深淵邊緣,以骨為薪、以魂為引,向那柄劍獻祭自身道果,隻為換取一線生機;
他看見劍身鏽跡剝落,露出底下暗金銘文,字字如雷,竟是十二個早已湮滅於史冊的古名:
“斷厄”“葬時”“焚寂”“戮淵”“歸墟”“吞天”“誅妄”“鎮獄”“絕因果”“斬輪回”“破太初”“……”
最後一個名字,模糊不清,似被無形之手刻意抹去。
幻象倏滅。
牧淵猛地吸氣,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他低頭再看終絕劍,劍身已不再震顫,卻多了一種令人心悸的“靜”。靜得像一口古井,井底深不可測,井口卻泛著幽幽寒光,映不出任何倒影。
“大人!”紅蓮天君聲音發緊,“您……您剛才……”
“我看見了。”牧淵打斷他,嗓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澄澈,“十二鴻兵,並非十二件兵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龍王慘白如紙的臉,最後落在手中劍上,一字一句道:“它們是十二道‘劍道之則’的具象化身。天劫神劍的劍膽,隻是其中一道‘劫則’的殘片。”
滿龍王渾身一抖,終於嘶啞開口:“你……你怎會知道?這等秘辛,連帝姬都不曾……”
“因為鴻兵的氣息,我早聞過。”牧淵抬眼,眸中閃過一縷極淡的灰芒,“在藥泉深處,那口鎮壓萬古邪祟的青銅古棺上。”
滿龍王瞳孔驟縮,麵如死灰。
紅蓮天君卻是渾身一震,失聲道:“青銅古棺?!那……那不是傳說中‘封禁第一劍仙’的葬器嗎?!”
牧淵不答,隻將終絕劍緩緩抬起,劍尖遙指滿龍王眉心。
劍未動,可滿龍王卻覺眉心一涼,仿佛已被洞穿。他下意識抬手欲擋,手臂剛抬起半寸,整條右臂便“哢嚓”一聲,自肘部斷裂,斷口平滑如鏡,無血無肉,隻餘森森白骨——那白骨表麵,竟浮現出細密劍痕,縱橫交錯,組成一個殘缺的“劫”字。
“啊——!”滿龍王慘嚎,踉蹌後退,左手死死捂住斷臂,黑血狂湧。
“你斷我劫脈,我斷你臂骨。”牧淵聲音平靜無波,“這是利息。”
他邁步上前,靴底踏在虛空,竟踩出一圈圈漣漪狀的劍紋。每一步落下,滿龍王周身空間便塌陷一分,腳下星宮玉階寸寸龜裂,裂痕中鑽出縷縷灰氣,凝成細小劍影,懸浮環繞,如群狼環伺。
“你……你到底是誰?!”滿龍王嘶吼,眼中再無半分傲慢,隻剩瀕死野獸般的瘋狂,“猩紅劍君?嗬……嗬……騙得了彆人,騙不了我!你身上有‘舊日’的味道!你根本不是此世之人!”
“舊日?”牧淵腳步微頓,唇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譏誚,“你若真懂舊日,就不會把天劫神劍當成至寶。”
他忽然抬手,食指與中指並攏,輕輕一抹終絕劍鋒。
“錚——”
劍鳴清越,卻非響於耳畔,而是直接震蕩在所有人心神最深處。那聲音裡,竟裹挾著無數低語——是哀鳴、是怒吼、是臨終遺言、是遠古咒誓……最終彙成一句冰冷箴言:
“劍不擇主,唯擇‘道’。”
話音落,牧淵指尖一滴鮮血悄然滲出,落入劍脊。
轟!
終絕劍爆發出刺目銀光,光中無數劍影騰空而起,每一道都不同形態、不同材質、不同氣息——有的似斷木削成,卻斬開虛空;有的通體漆黑,吞噬所有光線;有的纏繞業火,焚儘因果;有的純粹透明,隻留一抹不可直視的“空”……
萬千劍影,齊齊指向滿龍王。
滿龍王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不是屈服,而是被那浩瀚劍勢壓垮了脊梁。他仰頭望著漫天劍影,忽然癲狂大笑:“好!好!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早該想到……天劫神劍為何總在月蝕之夜自行悲鳴!為何每逢鴻蒙潮汐,劍膽便灼燒我魂魄!它不是在認我為主,它是在……等你歸來!”
笑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牧淵雙眼,嘴角咧開一個扭曲到極致的弧度:“第一劍仙……你果然冇死!你隻是……把自己,鍛成了劍!”
牧淵眸光驟然一沉。
就在此刻——
“轟隆!!!”
整座星宮,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
不是來自外界,而是源於星宮核心!
一道漆黑裂縫,自星宮最高處的“穹頂之眼”悍然撕裂!裂縫之中,不見星空,唯有一片粘稠如墨的黑暗,黑暗深處,一隻巨大無比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隻眼冇有瞳孔,隻有一道緩緩旋轉的灰白螺旋。
它靜靜俯視著下方,目光掃過滿龍王,掃過紅蓮天君,最終,定格在牧淵手中的終絕劍上。
刹那間,天地失聲。
所有聲音、所有光影、所有時間流動,儘數被那螺旋之眼吸走。紅蓮天君僵在原地,連眨眼都做不到,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在半空凝滯,化作冰晶,又碎成齏粉。
牧淵卻微微眯起了眼。
他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審視”之意,如億萬根冰針紮入神魂,試圖剖開他的記憶、他的魂力、他每一寸經絡裡流淌的劍意……甚至,想窺探那柄劍格深處,那枚劍膽內尚未完全蘇醒的灰點。
“嗡……”
終絕劍忽然輕顫,劍格上,那枚劍膽中的灰點,竟也微微轉動了一下,方向,與穹頂之眼中的螺旋,完全相反。
一順,一逆。
轟——!
兩股無形之力在虛空中猛烈對撞!
冇有巨響,冇有光華,隻有空間本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無數細小黑洞憑空生成,又瞬間湮滅。星宮玉階上的古老符文,大片大片地剝落、熄滅,如同被無形之火焚儘。
滿龍王首當其衝,他跪伏之地,地麵無聲凹陷,形成一個完美圓形的坑洞,坑洞邊緣光滑如鏡,鏡麵之中,倒映出的卻不是他驚恐的臉——而是一片荒蕪廢土,屍骸遍野,天空懸掛著九輪殘破血月。
“呃啊——!”
滿龍王發出非人的慘嚎,七竅噴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灰燼。
他整個人,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風化、剝落、化為飛灰。他拚命掙紮,雙手摳進地麵,指甲崩斷,血肉剝離,露出森然白骨,可那風化之勢絲毫未減,白骨亦開始出現細微裂痕。
“不……不……我是帝王星嫡脈!我承天命!我有星圖庇佑!我不該……不該如此……”他嘶吼著,最後一句卻變了調,帶著哭腔,“求您……求您收手!我願獻上星宮全部秘藏!我願……為您煉製萬柄神劍!我願……”
“聒噪。”牧淵淡淡道。
終絕劍劍尖,倏然一點銀光迸射。
那光極細,極快,卻在離劍的刹那,分化為九道,分彆刺入滿龍王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四肢關節。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九聲輕響,如熟透的果子墜地。
滿龍王身體猛地一僵,所有風化、所有灰燼、所有掙紮,儘數停止。
下一瞬——
嘩啦!
他整個人,從內而外,崩解為無數銀色光點,如螢火升騰,又似星屑飄散,最終,消弭於無形。
唯有一枚巴掌大小、形如星圖的琉璃玉玨,靜靜懸浮於半空。玉玨表麵,星河流轉,卻比先前黯淡了大半,其中幾顆主星,已然熄滅。
紅蓮天君喉結滾動,艱難咽下一口唾沫,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星……星圖玉玨……滿龍王的命契之器……就這麼……冇了?”
牧淵伸手,隔空一攝。
玉玨落入掌心,觸手冰涼,卻傳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搏動——仿佛一顆被強行剝離的心臟,在絕望地跳動。
他低頭凝視玉玨,目光卻穿透琉璃,望向其深處那片黯淡星圖的核心位置。
那裡,本該有一顆最為璀璨的星辰,如今卻隻剩下一個漆黑空洞。
“空洞……”牧淵喃喃,“原來如此。”
他霍然抬頭,目光如電,穿透穹頂之眼的裂縫,直刺那螺旋之眼深處。
“你不是在看我。”他聲音不大,卻如驚雷滾過死寂的星宮,“你是在確認……那個‘空洞’,是否還在。”
螺旋之眼,微微一頓。
隨即,那旋轉的灰白螺旋,竟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遲滯。
就在這遲滯發生的瞬間——
牧淵動了!
他並未攻向穹頂之眼,而是反手一劍,斜劈向腳下大地!
“斬!”
終絕劍揮出,無光無影,唯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斷”意,悍然斬落!
轟!!!
整座星宮,自牧淵腳下的位置,被一道筆直、平滑、無法形容其寬度的黑色裂痕,從中劈開!裂痕一路向上,撕裂穹頂之眼,劈向那螺旋之眼!
那眼睛,竟真的……閉了一下!
就在它閉合的刹那,牧淵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於原地。再出現時,已立於星宮最高處的斷崖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虛空裂穀,身後是搖搖欲墜的星宮殘垣。
他單膝跪地,一手拄劍,一手死死按在胸口。
“咳……”
一口暗金色的血,猛地噴在終絕劍的劍身上。
血未乾,劍身便貪婪地將其吸儘,那些銀色紋路,愈發清晰、愈發幽邃。
紅蓮天君終於恢複行動,連滾帶爬衝到斷崖邊,望著牧淵佝僂的背影,聲音發顫:“大人!您……您傷得這麼重?!”
牧淵緩緩抬頭,望向遠處。
星宮之外,數道流光正以毀天滅地之勢疾馳而來!為首者,氣息滔天,冠冕垂旒,赫然是帝王星真正的執掌者——帝姬親臨!其身後,更有八位氣息晦澀、仿佛與整片星域融為一體的至高天強者,如八尊沉默的神祇,踏星而行!
“來不及了……”牧淵低語,聲音疲憊至極,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她來得太快……而我,還差最後一步。”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暗金血液再次湧出。
“紅蓮。”他頭也不回,聲音卻如金鐵交鳴,“接劍。”
紅蓮天君一愣,隨即毫不猶豫,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呈托奉之姿。
牧淵深吸一口氣,將終絕劍,緩緩遞入紅蓮天君掌中。
劍入手,紅蓮天君渾身巨震,仿佛握住的不是劍,而是一頭即將掙脫枷鎖的遠古凶獸!他咬緊牙關,青筋暴起,卻見牧淵已站起身,轉身,麵向那八位至高天強者奔襲而來的方向。
“大人?!您要……”紅蓮天君驚駭欲絕。
“替我……守好此劍。”牧淵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待我歸來,或……劍歸我手。”
話音未落,他身影已化作一道決絕劍光,迎著帝姬與八位至高天強者,悍然撞去!
劍光所過之處,虛空凍結,時間凝滯,星辰失色。
而在他掠過的軌跡儘頭,星宮斷崖之下,那道被他親手劈開的黑色裂穀深處,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灰光,正悄然亮起——
那是終絕劍劍格中,那枚劍膽內,灰點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睜開了它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