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回憶(三)
“後來呢?父親是不是很快就鬆口了?”麗質回想著腦中已經十分模糊的裴琰的模樣, 幾乎能想象他臉上露出與裴濟有七八分相似的克製表情。
雖還未到晌午,李太後卻有些累了。她不願停下,想將一切都道出, 仍強撐著精神,微笑搖頭:“他呀,倔脾氣,若不是我步步緊逼, 恐怕,他當真不會娶我。”
麗質取了塊濕潤溫熱的巾帕, 替她輕輕擦拭臉頰, 減輕冬日的乾燥, 聽她繼續說話。
……
昭成八年, 秋末。
還有半月, 裴琰就要隨裴紹離開長安,重返河東。隨著時間臨近,每日送到府上邀他前去赴宴的各式帖子越來越多,人人都想趁著最後的機會,請他這個前途無量的大功臣做一做座上客。
前幾日, 他還會挑選幾個重要些的前去, 到如今, 已是不管不顧, 統統拒了。
冇彆的原因,隻是他每次前去,都會遇上壽昌公主。
那日的慶功宴上, 她隻留下那句話,便徑自走了,似乎根本冇要等他的回應。可那一句“不怕苦”, 卻著實令他心軟又心動,每到夜深人靜時,便時常能回憶起她當時神采奕奕、斬釘截鐵的模樣。
他怎會不想娶她?高高在上的公主,哪個年輕兒郎不愛?可他不能。
理智之下,唯有壓製自己的渴望。
幾次宴席上,她都未再主動接近,可隻是遠遠看著,就已令他心神不定,無奈之下,隻好遠離。
他年紀小,軍中事務大多還不需他來決斷,這些日子在長安,也多是閒在府中,無奈之下,便時常到城郊的校場上騎馬射箭。
這一日午後,他照例一人騎馬出去,才行到寬敞的丹鳳門大街上,便被兩個宮人請到停在路邊的一輛馬車邊。
馬車格外寬敞富麗,一看便是宮中最常見的形製,守候在兩邊的眾人,顯然也都是從宮廷中出來的。
此情此景,令他不由得越加肅起臉。
“裴琰。”車裡傳來華莊乾脆利落的聲音,緊接著,便見她從車上下來,走到他麵前。
“殿下。”裴琰垂頭,恭敬行禮,身邊的侍從們自覺地退出幾步,給二人留出說話的空間。
“我已給了你這麼久的時間想清楚,那日我問你的話,你想好了嗎?要不要娶我?”華莊努力挺直脊背,裝作落落大方、直截了當的模樣,實則心裡也緊張得打鼓。
“殿下?”裴琰不由失笑,想不到這些時日,她未主動來尋他,竟是因為要給他時間想清楚改變主意,“那日,臣已將話說得清楚,不願讓公主吃苦。”
華莊上下打量他,連連搖頭:“你這人說出的話,當真是自相矛盾極了。你讓我順著自己的心意,我的心意,就是、就是——你不明白嗎?”她臉紅了紅,又裝作毫不忌諱,“還是你就是騙我的,隻是想看著我以後嫁給我不喜歡的人,你心裡便高興了?”
“殿下,”裴琰眼底閃過無奈與不忍,似乎有那麼一瞬間就想直接帶著她入宮,向天子求娶,可話到嘴邊,卻又變了,“臣並非玩笑,大魏的駙馬都尉,多是閒散富家子弟,在長安任閒職,才能常伴公主左右。臣卻遠離長安,在河東就職,無法留在長安安享富貴。”
“去便去,你若是像那等想借著駙馬都尉的身份便從此貪圖享樂的人,我才不願意嫁給你。”
裴琰認真地望著她,胸口的那點心動更濃烈了:“即便到了太原,我也會有大半的時候不在府中,甚至可能長久待在邊疆,而非太原。邊地苦寒,比太原都遠遠不如,更不必提長安,殿下——”
“好了,你說這樣多,無非是認為我是個出嫁後,不願與夫婿同甘共苦的人。可大魏這樣大,每一寸土地都是我李家的,我在長安住得,在太原、在邊城就住不得了嗎?到時,你若駐守邊城,我便在邊城建一座宅院,小一些也無妨,時常去看你,若我覺得無趣,便回太原,與你親族中的姊妹們在一處,若我想父親和母親了,也可自己回長安來。不過是少吃些珍饈,少幾件華服的日子,我為何受不得?”她也用儘自己的耐心,將這些日子裡仔細想過的事同他說清楚,不教他以為她隻是一時衝動。
“還是,你心裡已經中意彆的娘子了,所以才不願娶我?”
裴琰怔怔望著她,慢慢搖頭,苦笑不已:“怎麼會?臣這些年一直在河東,哪裡會中意彆的娘子……”
他身邊除了太原宗族中的姊妹,根本冇有彆的同齡女子,這些年裡,他唯一能清晰地記起的小娘子,便隻有公主一人,從八歲的小女娃,到如今的少女,分明一年裡才隻能遠遠見上一兩麵,卻每每都深刻地留在他心底。
這一切,是他冇料到的。
華莊聽了他的話,略微放心,最終鼓起勇氣,正色道:“既然如此,我最後問你一次:裴琰,你是願意看著我以後嫁給我不喜歡的彆人,還是願意自己娶我,以後親自護著我?”
空氣裡一片沉寂,華莊緊張地無以複加。
十六歲的女郎,幾乎是賭上了身為公主的所有尊嚴,將自己最後的底線袒露在他麵前。
這樣的真摯與直接,誰能抵擋得住?
沉默半晌,裴琰麵目鬆動,溫柔地注視著她,輕聲道:“隻盼公主能給臣一個機會。”
少女亮晶晶的眉眼慢慢舒展開來,露出燦爛生動的笑容:“好,我允了。”
……
“看來,這一切,還多虧母親的執著與果決,否則,恐怕要錯失一樁好姻緣了。”麗質含笑聽著,心裡覺得十分溫馨。
“是啊,多虧我那時不怕丟麵子。他這人,一旦認定,便不會再改變,那日下決心要娶我後,哪怕再受阻撓,也冇動搖過。”李太後捏著她的手輕輕拍兩下,“所以,後來我見到三郎帶著你走,便知道,他心裡是認定你了,輕易不會改變的。”
麗質也恍惚想起當初從大明宮離開時的情形,一眨眼,她已年過四十,與裴濟相攜著走過了二十多個年頭,兩個孩子也已成年,各自成婚了。
這時,舒娘含笑的聲音從外間傳來:“陛下來了。”
裴濟脫下身上的氅衣交給宮人,大步入內,笑道:“說什麼呢?我怎麼隱約聽見是與我有關?”
麗質起身替他拂去沾在眉梢的雪花,拉他一同坐在李太後身邊,道:“母親在同我說和父親的事呢,方才正說到你和父親極像,你便來了。”
裴濟望著母親憔悴無力的樣子,儘力掩住心酸,輕鬆道:“那是自然,一門父子,哪有不像的道理?”
他說著,就想先問問李太後今早的情況。
這幾日,他已和麗質兩個搬到李太後的宮中,除了白日的朝會,他幾乎都留在這兒,以便近身照顧。
可好像無論如何,都阻擋不了母親的日漸孱弱。
麗質伸手杵了杵他,示意他不必多說,隻聽著李太後說話就好。
他遂住口,耐心聽母親回憶與父親的過往。
後來的事,一如所料。
年輕的壽昌公主按捺不住心底的歡喜,一回宮中,便迫不及待將自己的心意告訴父母,自然遭到父親的大力反對——他寵愛的女兒,哪裡能嫁給一個邊關將軍?即便出身世家,前途無量也不行。
反而是母親,聽她仔細說了二人間的事後,心底鬆動。
這樣的好郎君,的確是個值得托付的人。
父女兩個僵持時,裴紹也恰帶著裴琰入宮,稱教子無方,配不上公主,要向天子請罪。
那時已是臨近宮禁的時候,裴琰跪在殿外向天子請罪,卻並非是順著父親的意思認錯道歉,而是直接請求天子將公主下嫁給他。
暮色中,天子怒不可遏,將手中一方硯台狠狠砸出,恰砸在裴琰手臂上才長好的傷口處,當即令傷口再度裂開,流出汩汩鮮血。
他一聲不吭,仍直挺挺跪在殿外,直到兩個時辰後,才被天子命人強行送出宮去。
消息傳出去,人人都道是裴琰得意忘形,自以為打敗了達都可汗,便能娶公主,做天子的女婿了。
一直到裴家父子離開長安,皇帝都未有半點鬆口的跡象。
最後,是皇後耐不住女兒的苦苦哀求,又私下讓人多方打聽過裴琰的為人,才先同意,轉而勸解皇帝,終於在大半年後,促成了這樁婚事。
……
“那時候,不論我如何解釋,總有人以為,是他欺我少不更事,對我百般哄騙,才讓我甘心下嫁,可後來,一年、兩年,五年、十年,時間久了,我們仍過得極好,反倒是那些議論的人裡,有許多過得並不順意。”李太後已累極了,眼皮慢慢耷下,聲音也越來越低。
裴濟“嗯”一聲,輕輕給她蓋好被子,柔聲道:“所以,日子過得是冷是熱,總歸隻有自己知道。”
麗質則衝外間伸出腦袋往裡看,想進來請安探望的兒子悄悄擺手,示意他不必進來打擾祖母休息了。
李太後閉上眼,喃喃道:“今日也不知怎麼的,我就想將事情同你們說出來,如今好了,說完了,我便踏實了。”
不必再擔心以後冇機會了。
這句話,她放在心裡,冇說出來。
裴濟和麗質等著她沉沉睡去,這才悄悄起身,往偏殿去,與兒子一同用了茶水和點心。
待冇旁人時,麗質輕聲道:“不知怎的,今日我覺得母親好像尤其不一樣,像是——”
她話冇說完,方才忍了許久的淚意已經一下湧上來了。
裴濟的眼也有些紅,輕輕摟住她,接口道:“——像是要將最後的話說完似的,對嗎?”
麗質默默點頭,將臉埋在他的衣襟處。
兩人都感覺到了,一時有些傷感,隻靜靜擁在一起,不多說話。
許久,裴濟拍著她的後背,凝視著窗外的雪景,歎息道:“興許,這也是好事。母親啊,她想父親已太久了……”
……
李太後這一睡,便是斷斷續續的七八個時辰。她分明睡得極輕鬆,可醒來後,身子卻變得更垮了。
接下來的幾日,她越發虛弱,每日能坐在床上說話的時候也一點點變少。可隻要能說,她便總會拉著麗質說一說與裴琰的舊事。
麗質與裴濟看著她虛弱卻格外坦然的樣子,內心終於強迫自己從最初的心酸不舍,慢慢轉為接受。
無法挽留至親的逝去,便隻好珍惜最後的時光。
數日後,遠在揚州的元英終於趕了回來。
見到了疼愛的孫女,李太後心裡最後的一點牽掛也終於得到圓滿。
最後的離開,來得自然而然。
寧靜的傍晚,她躺臥在寬敞的大床上,身邊是緊緊守候的至親之人。
“母親,再同兒子說句話吧。”
似乎聽見三郎的聲音,她費力地抬手摸了摸兒子泛紅的眼,努力牽動嘴角,聲如蚊蚋:“三郎,替我將窗打開吧,你父親要來接我了……”
窗被人推開,冬日的寒意湧入,她卻絲毫冇有察覺,隻注視著屋外漸漸低沉的夕陽。
暮色降臨,一切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那一日。
年輕英俊的郎君一身婚服,一貫不露聲色的臉龐上是掩不住的喜悅。
他踏著暮色一步步走近,站定在台階下,向她伸出手。
“華兒,我終於等到你了。”
她滿心歡喜,伸出一手,小心翼翼又心滿意足地放進他寬厚的掌心。
“夫君,你終於來接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