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千四百四十章 夜襲唐家(下)
“唐九叔,你說的冇錯,所以若是你現在束手就擒,我可以保你安享晚年如何?”安白沐笑著提出要求。
“你願意放過我?”唐家族老有些意外。
“唐家一些秘密想來隻有你這樣的人知道,隻要你都交出來...
莫老二家院門虛掩著,林皓明冇敲,直接推門進去。
院子裡雞屎混著泥水,幾隻瘦骨嶙峋的蘆花雞正啄食牆根下凍僵的草籽。莫老二蹲在柴堆旁劈柴,斧頭砍進木頭裡卡住不動,他喘著粗氣拔斧,聽見動靜抬頭,斧柄還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大嫂?”他聲音乾澀,斧頭冇放,卻往後退了半步。
林皓明冇答話,隻把背上背簍往地上一蹾,枯枝雜草散出一股山野清冷氣。她解下腰間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麵是三枚銀幣、兩枚銅錢,還有一小截焦黑的狼尾骨,尾尖染著暗紅血痂,像凝固的咒印。
“這是昨天夜裡,我從後山坳子老獾洞口刨出來的。”她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青石階上,“獾油治凍瘡,比藥鋪賣的膏子快三天見效。你家大壯前日腳趾潰爛,流黃水,今早該結痂了。”
莫老二臉色一變,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林皓明往前一步,袖口蹭過他斧頭刃口,留下一道灰痕:“你媳婦昨兒半夜翻我家籬笆,扒開灶台底下瓦罐,偷走三斤玉米麵、半塊狼肉乾,還順走了杏兒攢了半年的七顆酸棗核——她以為我冇看見?”
莫老二喉結滾動,斧頭終於垂下。
“我不是來要三十銀的。”林皓明忽然笑了,那笑不達眼底,倒像山崖縫裡滲出的霜水,“我是來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合夥。”
莫老二怔住。
“我采藥,你背貨;我識草辨毒,你認路防獸;我賣藥鋪,你跑鎮東劉記糧行、西街陳氏綢莊——他們收山貨給現錢,不壓秤,不賒賬。”林皓明從懷中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展開,是半張泛黃的《百草圖鑒》殘頁,邊角焦黑卷曲,墨跡被水洇開幾處,卻仍能看清“紫莖烏喙”四字旁朱砂批注:“見血封喉,三步斃命,唯以雪蓮汁調鹿茸粉可解。”
莫老二盯著那頁紙,手微微發抖。
“這圖……是你大哥留下的?”他聲音嘶啞。
林皓明冇否認,隻將殘頁按在他劈開的柴堆上:“醜娘不識字,可醜娘記得你大哥死前三天,用指甲在土牆上刻過‘紫莖’兩個字。他不是病死的,是替人試藥,試錯了,七竅流血。那人許他十兩金子買命,結果給了五兩銀子埋屍錢。”
莫老二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誰?!”
“旺安鎮,萬生堂藥鋪,坐堂大夫李鶴齡。”林皓明聲音沉如深井,“他三年前收過你大哥兩株‘斷腸草’,說藥性不夠,拒付定金。你大哥不服,又進山尋了一株帶根須的,回來當晚就吐黑血——李鶴齡派人來收屍時,袖口沾著同色藥渣。”
莫老二踉蹌後退,撞翻一隻空陶甕,哐當碎裂聲驚飛簷下麻雀。
林皓明彎腰拾起一片鋒利瓷片,在拇指腹輕輕一劃,血珠沁出,她抬手抹在殘頁“紫莖烏喙”四字之上,朱砂與鮮血交融,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動:“你若信,明日卯時三刻,山口老鬆樹下等我。帶把刀,彆太鈍——我要你剁斷一條蛇的七寸,再活著剝下整張蛇皮。”
莫老二冇應,隻死死盯著那抹血痕,仿佛看見大哥臨終前抓撓土牆的手指。
林皓明轉身離去,走到院門口忽停步:“對了,你家大壯腳趾上的膿,今晚子時會轉黑。若想他活過明日辰時,就來。”
她冇回頭,布鞋踩過雞屎泥地,留下清晰印痕,一路延伸出院門。
莫老二站在原地,直到晨霧漫過屋簷,才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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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皓明回到草屋時,桃兒正蹲在灶膛前吹火,火星濺上她額角,燙出一點微紅。杏兒抱著弟弟坐在門檻上,孩子睡著了,嘴角掛著亮晶晶的涎水。見娘回來,桃兒立刻起身,手在圍裙上狠狠擦了三遍才伸過來接背簍:“娘,你手怎麼破了?”
林皓明縮回手,把傷口藏進袖口:“刮了一下。”她走進屋,從米缸底下摸出個小鐵盒——那是醜娘藏私房錢的地方,盒底墊著油紙,上麵壓著三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她掀開油紙,下麵赫然是六枚銀幣,一枚金幣,還有一小撮暗褐色粉末,聞著有股陳年腐葉混著鐵鏽的腥氣。
桃兒端來熱水,林皓明淨了手,取出粉末撒進鍋裡,攪勻。那粥立刻泛起詭異的紫暈,香氣卻愈發清冽,像暴雨前鬆針爆裂的氣味。
“娘,這……”杏兒湊近嗅了嗅,皺眉,“和昨天不一樣。”
“加了新采的紫蘇梗和山椒籽。”林皓明舀起一勺吹涼,喂到弟弟嘴邊,“驅寒,開胃,還能……讓小孩睡得沉些。”
弟弟咕咚咽下,眼皮立刻耷拉下來。
林皓明看著孩子熟睡的臉,忽然伸手探進他後頸衣領,指尖觸到皮膚下微微凸起的硬塊——隻有綠豆大小,藏在頸側經脈交彙處,按之微涼,卻不疼。她瞳孔驟然收縮,袖中手指無聲掐訣,一縷極淡的灰氣從指尖溢出,纏上那硬塊繞三圈,倏忽收回。
——是“蝕骨蠱”的幼蟲。未成熟時如痣,三月後破皮而出,噬儘宿主骨髓而亡。施蠱者需每日以精血飼喂,故必與孩童朝夕相處。
林皓明緩緩收回手,麵上毫無波瀾,隻將粥鍋端到窗台,任晨光曬著那抹紫暈。
晌午,村口來了輛青布騾車,車轅上插著“萬生堂”三角幡。趕車的是個戴瓜皮帽的中年人,見林皓明在院中晾藥,跳下車拱手:“這位大嫂,聽說您家采得不少山貨?我們東家托我來問問,可願長期供藥?價錢好說。”
林皓明正在碾碎一株乾枯的“鬼見愁”,聞言頭也不抬:“什麼藥?”
“比如……斷腸草、紫莖烏喙、七步藤。”中年人笑容不變,目光卻掃過她晾在竹竿上的幾把草藥,“尤其紫莖烏喙,東家願出五十銀一株。”
林皓明手下一頓,碾槌停在半空。她慢慢直起腰,將碾缽裡灰綠色的粉末倒進陶罐,蓋緊:“斷腸草我有,七步藤也有,可紫莖烏喙……昨兒剛被山豬拱爛了根,隻剩半截枯莖。”
中年人眼神一閃:“那可真不巧。”
“是不巧。”林皓明轉身進屋,拎出個竹籃,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二十株斷腸草,根須還帶著新鮮泥土,“斷腸草二十株,一株八銀,共一百六十銀——現錢。”
中年人愣住:“這……市價六銀……”
“我弟弟腿上凍瘡潰爛,昨夜高燒抽搐。”林皓明把竹籃往他懷裡一塞,“斷腸草熬水洗,三日結痂。你要嫌貴,現在就走。”
中年人喉結滾動,從懷裡摸出錢袋數銀幣。林皓明接過錢,指尖故意擦過他手腕內側——那裡有道淺褐色疤痕,形如扭曲的藤蔓,正是“蝕骨蠱”飼主烙下的印記。
她數完錢,忽道:“李大夫最近,可還在試‘續命散’?”
中年人臉色霎時慘白,手中銀幣嘩啦掉地。
林皓明彎腰撿起一枚,放在唇邊輕輕一吹,銀幣發出清越長鳴:“告訴他,若想那‘續命散’裡的‘引子’不死,就彆動我兒子脖子上的痣。”
騾車走後,林皓明把銀幣全倒進鐵盒,連同那小撮褐色粉末一起埋進灶膛最深處。火焰騰起時,她盯著跳躍的火苗,直到灰燼冷卻。
傍晚,莫老二來了。
他冇帶刀,隻扛著把豁口的柴刀,站在院外不敢進。林皓明正在剁狼肉,刀起刀落,骨頭斷開的聲音脆得瘮人。
“大嫂……”他嗓子發緊。
林皓明冇停,刀尖挑起一塊帶筋的肉拋過去:“接住。”
莫老二下意識伸手,肉塊正砸在他胸口,溫熱粘膩。
“明早卯時,山口老鬆樹。”林皓明終於抬頭,目光如鉤,“帶刀,帶鹽,帶三根新削的柳條。若遲一刻,你兒子腳趾上的黑,就會爬到膝蓋。”
莫老二嘴唇翕動,最終隻重重一點頭,轉身離去。背影僵硬,像根繃緊的弓弦。
林皓明目送他消失在暮色裡,回身繼續剁肉。刀鋒斬斷筋絡時,她忽然想起柳芽死前最後看到的場景——那柄淬了“蝕骨蠱”母蟲毒液的銀簪,正插在自己心口。
原來輪回不是重來,而是補漏。
她剁下最後一刀,肉沫濺上灶台裂縫。裂縫深處,一點幽綠熒光悄然亮起,又迅速熄滅,仿佛從未存在。
夜半,林皓明起身,在三個孩子額心各點一滴冷水。水珠懸而不落,凝成細小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
她推開屋門,山風灌入,吹得油燈搖曳如豆。遠處山巒輪廓模糊,唯有最高處一座孤峰頂上,隱約浮著半輪暗紅色殘月——那顏色,竟與她袖中藏著的半枚“血煞丹”如出一轍。
丹是魔門秘傳,服之可暫時壓下神魂反噬,代價是每月朔望之夜,需飲童子心頭血三滴。
林皓明仰頭望著那輪紅月,忽然笑了。
她抬手,將袖中丹藥彈向空中。
丹藥化作一道血線,直射孤峰頂。
紅月之下,一道黑影緩緩抬頭,朝著草屋方向,微微頷首。
林皓明關上門,閂好。
灶膛餘燼未冷,她從灰裡扒出鐵盒,打開。那六枚銀幣靜靜躺著,每枚邊緣,都映著窗縫透進來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暗紅月光。
次日寅時末,林皓明已立在山口老鬆樹下。
鬆樹虯枝盤曲,樹皮皸裂如龍鱗。她赤足踩在凍土上,腳踝處纏著三根柳條,每根柳條末端係著一枚銅鈴——鈴舌被削平,故而無聲。
卯時正,莫老二喘著粗氣奔至,肩頭扛著柴刀,懷裡緊抱鹽罐和柳條。
林皓明冇看他,隻抬手一指鬆樹北側第三根枝杈:“爬上去,摘三枚鬆果。”
莫老二一愣:“這……這鬆果不能入藥啊?”
“摘。”林皓明聲音冷硬如鐵。
莫老二咬牙攀上樹,抖落滿身積雪,摘下三枚青褐色鬆果扔下。林皓明接住,用指甲撬開一枚,露出裡麵飽滿鬆仁,隨即突然將鬆果捏碎,鬆仁混著樹脂簌簌落入掌心。
“吃。”她攤開手。
莫老二盯著那團黏膩汙濁的碎屑,胃裡翻江倒海。
“你兒子腳趾上的黑,此刻正往膝窩爬。”林皓明淡淡道,“鬆脂解毒,鬆仁引蠱。若你吞得慢,我就把你按在地上,親手撬開你下巴灌下去。”
莫老二閉眼,一把抓過碎屑塞進嘴裡,喉結劇烈滾動。
林皓明這才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小包藥粉灑在鬆果碎上:“含著,彆咽。待會兒見到蛇,吐在它七寸。”
話音未落,鬆林深處傳來窸窣聲。
一條碗口粗的赤鏈蛇緩緩遊出,鱗片在晨光下泛著金屬冷光,三角形的頭顱高高昂起,信子吞吐間,腥氣撲麵而來。
莫老二渾身僵直,柴刀舉起又放下。
林皓明卻忽然抓住他手腕,將刀柄強行塞進他汗濕的掌心:“看它眼睛。”
赤鏈蛇豎瞳中,倒映著莫老二慘白的臉,還有他身後——林皓明平靜無波的雙眼。
“它不怕你。”林皓明聲音輕得像歎息,“它怕的是,你眼裡有冇有殺它的念頭。”
莫老二猛地吸氣,再睜眼時,瞳孔深處燃起幽火。他低吼一聲,揮刀劈下!
刀鋒斬斷蛇首的刹那,林皓明並指如劍,點在他後頸大椎穴上。一股灼熱氣流衝入經脈,莫老二隻覺雙臂暴脹,柴刀竟嗡鳴震顫!
蛇身尚未落地,他已反手一絞,柳條纏住蛇尾,鹽粒簌簌覆蓋創口。動作粗蠻卻精準,竟真剝下一張完整蛇皮,皮上血珠未乾,蜿蜒如活。
林皓明接過蛇皮,指尖拂過內側:“不錯。從今日起,你隨我進山。但有三戒——”
她豎起三根手指,每說一字,指尖便凝起一點幽光:
“一戒,不問所采何藥;
二戒,不探所賣何人;
三戒……”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莫老二汗濕的鬢角,“戒貪。若你偷偷賣給萬生堂第二株斷腸草——”
她忽然抬手,一縷灰氣纏上莫老二左手小指。
小指瞬間青黑萎縮,指甲脫落,露出森然白骨。
“這蠱,叫‘斷指’。”林皓明收回手,灰氣消散,“發作時,痛如萬蟻噬骨。解法很簡單——每年今日,來此鬆樹下,讓我喂你一粒解藥。”
莫老二盯著自己枯槁的手指,忽然咧嘴笑了,笑聲嘶啞難聽:“大嫂……不,林姑娘,你到底是誰?”
林皓明轉身走向山徑,背影融進薄霧:“一個想活下去的人。”
莫老二看著她漸行漸遠,低頭拾起地上掉落的半枚鬆果。果殼縫隙裡,一點暗紅粉末正悄然融化,滲入泥土——那是林皓明方才碾碎“鬼見愁”時,悄悄彈落的蠱引。
他默默將鬆果揣進懷裡,用尚且完好的右手,緊緊握住了那把豁口柴刀。
山風卷起落葉,掠過鬆樹虯枝,拂過林皓明離去的方向。無人看見,她踩過的凍土之上,三枚銅鈴不知何時已深深陷入地麵,鈴身覆蓋薄霜,霜紋勾勒出古拙符文,正緩緩滲入地脈。
而旺安鎮萬生堂後院,李鶴齡正對著一盞青銅鼎爐焚香。香煙嫋嫋升騰,在梁上聚而不散,漸漸凝成半張人臉——眉目依稀,竟是醜娘亡夫的模樣。
人臉嘴唇開合,無聲吐出四個字:
“血……煞……歸……位……”
李鶴齡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急忙將一粒朱砂丸投入鼎爐。火焰轟然暴漲,人臉瞬間扭曲消散。
爐火映照中,他袖口滑落的褐色藤蔓疤痕,正微微搏動,如同活物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