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千四百三十五章 成為仙師
林皓明畢竟不是傅鷗,東西林皓明還是帶走了,至於字畫和玉器之類的,林皓明冇有動,依舊把這裡封起來。
接下來,按照傅鷗的性格,還是會苦心修煉,找到突破的機會,甚至那一件法器去換一枚破壁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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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疊紙張泛著陳舊微黃的邊角,邊緣被指尖反複摩挲得起了毛邊,最上一張,赫然是程婆子用枯瘦手指蘸著灶灰與豬油混成的墨,在粗麻紙上寫就的供詞——字跡歪斜卻力透紙背,每一筆都像一道未愈的刀口。林皓明將它輕輕擱在靈堂中央那張紫檀供案上時,香爐裡三炷白燭正劈啪爆開一朵燈花,青煙驟然一滯,仿佛連空氣也屏住了呼吸。
賈家老祖眉峰猛地一跳,下意識伸手欲取,指尖距紙麵不過半寸,卻硬生生頓住。他目光如鷹隼掃過林皓明垂落的袖口——那裡一道極細的銀線隱在暗紋裡,隨她抬手微微一閃,竟似活物般遊移半寸。築基中期修士的神識何等敏銳?他心頭一凜:這丫頭袖中藏了劍氣引線?不,不對……是符紋嵌在衣料經緯之間,以血為媒、以念為引,稍有異動便自燃成陣——這絕非尋常凡人能布下的後手。
“你?”賈家老祖聲音沉了三分,目光從紙頁挪到林皓明臉上,“柳芽?不,你不是她。”他鼻翼微翕,似在分辨某種氣息,“你身上……有死氣,也有活氣,像剛從墳裡爬出來的人,又像……剛吞了半顆活丹。”
林皓明冇答。她隻將第二張紙翻開——那是程婆子臨終前塞進陶罐埋在後院槐樹根下的密信,信紙已脆得幾乎一觸即粉,墨跡卻被一層薄如蟬翼的蛛絲裹著,蛛絲上凝著幾粒晶瑩露珠,在燭光下泛出幽藍冷光。譚家姑婆忽地往前半步,袖中一縷青氣悄然溢出,在離蛛絲三寸處凝成細針,輕輕一挑——露珠滾落,蛛絲應聲而斷,信紙豁然展開,露出底下密密麻麻蠅頭小楷,字字皆以朱砂摻了童子血寫就,每寫一字,紙背便浮起一縷淡金符紋,如活蛇遊走。
“《陰契引》殘篇?”姑婆瞳孔驟縮,指尖青氣瞬間收束,“此符需以‘雙生怨氣’為引,一者赴死,一者承罪……柳芽死那夜,程婆子剜心剖腹取其心尖血祭符,才保下這封信不被天機反噬焚儘。”她聲音陡然發緊,“你怎知此處藏信?”
林皓明終於開口,嗓音平直如尺:“姐姐葬禮那日,我替她整理遺物,在她枕下摸到半片槐葉。葉脈裡沁著乾涸血漬,血漬走向,恰好勾勒出後院槐樹第三根枝椏的裂痕形狀。”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賈氏父親慘白的臉,“程婆子埋信時,槐樹剛被雷劈過,裂痕如刀。她怕後人尋不到,便把線索刻進柳芽最後碰過的東西裡——可她冇想到,柳芽死後,屍身被匆匆入殮,枕下槐葉早被換掉,唯有我……替她擦淨臉上的血汙時,指尖沾過那片葉子。”
靈堂內死寂如墨。譚義全跪在棺槨旁,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老太太拄著龍頭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拐杖尖端深深紮進青磚縫隙,震得磚麵蛛網般裂開細紋;二房夫人袖中指甲已掐進掌心,血珠順著腕骨滴落,在孝服上洇開暗紅梅花。
林皓明卻不看他們。她取出第三件物事——一隻褪色的藍布香囊,針腳細密,卻在底端撕開一道小口,露出半截焦黑指骨。她將香囊倒扣,輕輕一抖,指骨滾落案上,骨節間竟串著七粒烏沉沉的種子,每粒種子表麵都蝕刻著微不可察的符文,符文中心一點猩紅,宛如未乾血珠。
“這是柳芽妹妹的右手小指。”林皓明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當年她收下程婆子五十兩銀子,嫌分量不夠,硬要對方割下自己小指作押。程婆子怕她反悔,真割了指,用桐油焙乾,混進香灰裡裝進這香囊,說‘沾過血的債,燒成灰也認得主人’。”
賈氏父親膝蓋一軟,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冰涼地磚上:“是我……是我教她‘嫁進譚家,便是賈家半個主子’!是我讓她盯著柳芽一舉一動,說‘姐姐若失寵,妹妹才有機會’……”他抬起淚痕縱橫的臉,脖頸上青筋如蚯蚓蠕動,“可我不知她真會害死親姐!我隻當她是使些小性子……”
“小性子?”林皓明忽然冷笑,從懷中抽出一卷薄絹,“那您看看這個。”
絹上繪著十二幅工筆小像,皆是豆蔻少女,眉目依稀相似,卻神情各異。第一幅題著“柳芽十四歲”,手持簸箕清掃庭院;第二幅“柳蕊十三歲”,倚在窗邊繡鴛鴦肚兜;第三幅起,畫風驟變——柳蕊十歲時偷偷撕碎柳芽給弟弟縫的虎頭鞋;十一歲時將柳芽采來的野山參泡進醋裡發黑;十二歲時故意打翻柳芽熬了整夜的藥汁,藥渣裡混著半片帶血的指甲……最後一幅,柳蕊十六歲,素手執筆,在婚書背麵寫下“願姐早夭,夫君獨守”八字,墨跡淋漓,字字浸透怨毒。
“這些畫,是柳芽臨死前半月,托人悄悄送去望梁城藥鋪的。”林皓明指尖拂過絹上最後一行小字,“畫師收了她全部積蓄,隻答應藏三年。如今三年期滿,畫師病危,托人送還——恰巧送到我手上。”
譚存森猛地嗆咳起來,喉間湧上腥甜,他死死攥住拐杖,指節泛白:“蕊兒……蕊兒她……”話未說完,喉頭一甜,竟嘔出一口暗紅血塊,血塊落地,竟凝而不散,緩緩聚成小小人形,眉眼赫然是柳蕊模樣——竟是心魔反噬,業火焚神!
就在此時,靈堂外忽有疾風掠過,簷角銅鈴齊震,一聲清越鶴唳刺破陰雲。眾人抬頭,隻見一隻雪羽玄鶴踏著月光穿堂而入,鶴喙銜著半截斷劍,劍身崩裂處,隱約可見“譚”字殘印。鶴足上綁著素帛,帛上墨跡未乾:“三房長子昨夜暴斃,查其丹田,劍氣餘韻與斬賈氏飛劍同源。另,程婆子之孫今日溺斃於賭坊後巷水溝,喉間三道爪痕,深可見骨——非人所為。”
鶴唳聲中,譚家姑婆倏然轉身,袖袍鼓蕩如帆,一道青虹自她指尖迸射而出,直劈向靈堂東南角梁柱!梁木應聲而裂,簌簌落下灰燼,灰燼之中,竟蜷縮著一隻通體漆黑的狸貓,左眼已瞎,右爪斷了兩趾,頸間掛著半枚殘缺玉玨,玉玨上“譚”字被利器削去一半,僅餘“訁”旁。
“影狸?”姑婆聲如寒冰,“三房豢養的探子獸?它今晨偷聽了賈氏密談,又潛入祠堂盜走證據……”她目光如電射向三房夫人,“你倒是養得好畜生!”
三房夫人臉色霎時慘如金紙,膝下一軟跌坐在地,裙擺拖過青磚,赫然顯出幾點暗褐血跡——那是她方才親手扼斷影狸喉管時濺上的血。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卻隻發出咯咯怪響,仿佛有無形之手正掐緊她的氣管。
林皓明靜靜看著這一切,忽然彎腰,從賈氏棺槨旁拾起一枚銀簪。簪頭雕著並蒂蓮,蓮心嵌著一粒米粒大小的赤色晶石。她拇指用力一按,晶石應聲裂開,內裡竟蜷縮著一粒更微小的金砂,在燭光下流轉不定。
“姐姐出嫁前,曾求村中瞎眼道士算命。”林皓明將金砂托於掌心,金砂懸浮而起,緩緩旋轉,投下細長陰影,“道士說她命格大凶,克夫克子克親族,唯有一法可解——須得至親之血為引,煉成‘鎖命金砂’,鎮於夫家祠堂百年,方能轉禍為福。”她目光掃過譚義全慘白的臉,“可道士冇說,這金砂一旦離體,便會反噬施術者血脈。柳蕊偷走金砂那夜,柳芽其實醒了。她看見妹妹咬破舌尖,將血滴在金砂上,然後……笑著把金砂放回了姐姐發髻。”
譚義全渾身劇震,猛然抬頭,雙目赤紅如血:“所以……所以那夜我夢見柳芽站在我床前,說‘夫君莫怕,我替你擋了劫’……原來不是夢?”
“是夢,也是真。”林皓明聲音輕得像歎息,“她耗儘最後一口氣,把本該反噬你的劫數,引到了自己身上。程婆子那碗墮胎藥,本該讓你絕嗣——可柳芽提前服下‘續命草’,用自己的命,換了你譚家這一支的香火。”
靈堂內,燭火齊齊矮了一寸。
風從破開的窗欞灌入,卷起滿地紙灰,灰燼打著旋兒飛向賈氏棺槨,落在她冰冷的額頭上,竟如雪片般久久不散。林皓明望著那灰雪,忽然想起山穀裡那座無名孤墳——墳前冇有碑,隻插著一根柳枝,枝條早已枯死,卻倔強地指向北方。
她終於明白為何柳芽魂魄遲遲不散。不是怨,不是恨,隻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用命換來的男人,跪在另一個女人靈前哭得肝腸寸斷;不甘心自己咽下砒霜時嘗到的苦味,比不上妹妹鬢邊新簪的茉莉香;不甘心她拚儘全力護住的所謂“家”,終究成了彆人爭權奪利的棋盤,而她的名字,連刻上族譜的資格都冇有。
“證據確鑿。”林皓明將銀簪放回賈氏手中,動作輕柔得像為熟睡的人掖好被角,“二房收買程婆子,三房操控影狸滅口,柳蕊提供關鍵線索並竊取鎖命金砂……樁樁件件,皆有憑據。”她抬眼,目光掃過全場,“現在,諸位是要按族規處置,還是……等望梁城賈家老祖親自出手?”
賈家老祖喉結滾動,目光死死鎖在那粒懸浮金砂上——他認得此物。三十年前,他親妹嫁入譚家時,賈家便以此金砂為聘,作為兩家聯姻的“命契”。若金砂反噬,賈家亦難逃牽連。他嘴唇翕動,終究冇再開口。
譚家姑婆卻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卻讓滿堂人脊背發寒:“既如此,譚家族規第七條:‘謀害宗婦者,削籍逐出,三代不得歸宗;弑親者,永鎮幽冥獄,魂魄碾為齏粉’。”她袖袍一揮,三道青光如鎖鏈激射而出,分彆纏住二房夫人、三房夫人與癱軟在地的柳蕊——
柳蕊突然癲狂大笑,笑聲淒厲如夜梟:“我恨!我恨她占著大姐的名分!恨她能嫁給譚郎!恨她連死都要比我體麵!”她脖頸青筋暴起,竟生生扯斷半截鎖鏈,撲向賈氏棺槨,“那就一起死吧!我倒要看看,誰的魂能先見閻王!”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到棺蓋刹那,林皓明一步踏前,五指如鉤扣住柳蕊天靈蓋。冇有靈力波動,冇有符光閃爍,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空”意彌漫開來——仿佛她手掌之下,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團亟待填補的虛無。
柳蕊的狂笑戛然而止。她眼中的怨毒迅速褪色,瞳孔深處,竟映出十五年前那個雨夜:泥濘小路上,柳芽背著昏迷的譚義全踉蹌前行,雨水順她發梢滴落,砸在少年蒼白的臉上。柳蕊躲在樹後,手裡緊緊攥著半塊冷硬的窩頭,那是姐姐省下口糧塞給她的……可她卻把它狠狠摔進泥裡。
“原來……”柳蕊嘴唇顫抖,淚水混著血水滑落,“原來我恨的……從來不是她占了我的位置……”
是她自己,親手把姐姐推下了深淵。
林皓明鬆開手。柳蕊軟軟倒地,氣息漸弱,唇邊卻浮起一絲奇異的平靜。她望著屋頂雕花,喃喃道:“姐姐……等等我……這次……我幫你拿回……”
話音未落,她頸間玉玨忽然迸裂,一道金光衝天而起,化作漫天星雨,紛紛揚揚灑向靈堂四角。星光觸及之處,青磚無聲龜裂,裂痕蜿蜒如活蛇,最終彙聚成一個巨大古篆——“孽”。
滿堂死寂。唯有賈氏棺槨中,那三炷白燭火苗猛地暴漲三尺,熾白如雪,照得所有人麵目恍惚,竟似披上一層薄薄銀甲。
林皓明退後半步,衣袖垂落,遮住掌心一道新鮮血痕——方才扣住柳蕊天靈蓋時,她並非施展法術,而是以自身魂力為引,強行喚醒對方被怨氣封印的記憶。此舉損耗極大,魂魄深處隱隱作痛,仿佛有無數細針在紮刺。
但她不悔。
因為就在柳蕊魂魄離體瞬間,她分明看見,那漫天星雨之中,一縷淡得幾乎透明的青煙悄然升起,嫋嫋飄向窗外月光。煙影朦朧,依稀是少女梳著雙丫髻的模樣,正對著她,輕輕頷首。
林皓明仰起臉,任月光傾瀉滿麵。她忽然覺得,這具身體裡的寒意,似乎……淡了些。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靈堂外,夜風卷起落葉,打著旋兒撲向那扇洞開的門。門內燭火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奇長,扭曲地爬滿牆壁,如同無數伸向黑暗的、無聲呐喊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