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千四百三十四章 藏寶地
緊張的日子也就半個月左右,林皓明可以確定,冇有人找到這裡來。
畢竟這裡本身距離紅杉鎮比較遠,至少對於普通人來說,而且自己也很少來這裡。
傅鷗的名聲都是在碧幽湖沿岸,紅杉鎮已經是距離碧幽...
賈氏的靈堂設在譚家西跨院,白幡垂地,紙灰如雪。林皓明站在靈前,一襲素淨青裙,發髻低挽,未施脂粉,隻簪一支白玉蘭——那是柳芽生前最愛的花,也是她墳頭唯一活下來的野植。她垂眸看著香爐裡青煙嫋嫋盤旋,忽然想起三日前自己踏進那處荒穀時的情形:山風割麵,枯草伏地,柳芽的墳堆早已塌陷成一個淺淺土丘,半埋著幾截朽爛木牌,字跡全無。她蹲下身,用指尖撥開浮土,挖出一方殘破陶罐——正是當年程婆子偷偷埋下的、裝著柳芽換洗中衣的舊物。布料早被潮氣蝕穿,唯有一角暗紅血漬尚存,邊緣凝著細密黑斑,是砒霜與烏頭混煎後滲入纖維的毒痕。
她當時冇哭,隻是把陶罐抱在懷裡,在墳前坐了一整夜。天光將明時,一隻山雀落在她肩頭,喙尖輕啄她耳垂,仿佛在催促什麼。她抬手撫過那微涼羽翼,忽然明白:柳芽不是死於毒,而是死於“多餘”——她太懂事,太溫順,太知道誰該活、誰該讓、誰該無聲無息化作後宅泥塵裡一捧灰。可偏偏,這具身體裡住進了一個不甘心當灰的人。
靈堂內檀香濃得發膩,老太太端坐上首,手指撚著佛珠,珠子撞出沉悶響聲。二房夫人垂著眼,袖口繡的纏枝蓮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三房夫人則正替老太太揉著太陽穴,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力道恰到好處。林皓明的目光掃過她們交疊在膝上的手——二房左手無名指戴一枚金絲嵌玉戒,戒麵微凹,恰好能藏進半粒藥粉;三房右手小指指甲蓋泛著淡青,那是常年浸染曼陀羅汁液的痕跡。她垂眸,掩去眼底寒意。
“柳夫人,你也來上柱香吧。”老太太忽然開口,聲音像浸了陳年蜜糖的刀鋒,“你身子弱,不必久站。”
林皓明應了一聲,接過丫鬟遞來的線香。火苗舔上香尾時,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幻術已悄然附著於香灰之中。這是她三個月來反複推演的術法:以自身精血為引,將神識凝成極細銀絲,借香霧之形潛入他人識海。從前不敢用,怕暴露修為;如今賈氏已死,再藏,便是對亡者的辜負。
她跪在蒲團上,額頭觸地三叩。香灰簌簌落進青銅鼎,青煙陡然一旋,如活物般鑽入老太太鼻息。刹那間,林皓明眼前光影翻湧:她看見十七年前雪夜,老太太親手將一枚赤金鎖片塞進程婆子手中,鎖片內側刻著“譚府內務”四字篆紋;看見二房夫人躲在屏風後,將一包朱砂色藥粉倒入柳芽的安胎湯;看見三房夫人坐在妝台前,用銀簪挑開一封蠟封密信,信紙展開刹那,墨跡竟如活蟲般蠕動重組,拚出“柳氏絕嗣,賈氏失德”八字……原來當年所有證據,早在賈氏發現之前,便已被三房用秘傳《蠹魚術》篡改過三次。
香燃至半,林皓明忽覺喉頭腥甜。幻術反噬!她猛地咬破舌尖,鐵鏽味在口中炸開,硬生生將翻湧氣血壓回丹田。再抬眼時,老太太正盯著她,佛珠停在掌心,一顆紫檀珠表麵浮起蛛網狀裂痕——那是神識被強行撕開一道縫隙的征兆。
“怪道義全總說你性子靜。”老太太忽然笑了,眼角細紋舒展如菊,“靜得連香灰落下來的聲音都聽得見。”
林皓明垂首:“孫媳耳聰,不如祖母心明。”
話音未落,靈堂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守門小廝跌跌撞撞闖進來,臉色慘白:“老、老爺!望梁城來人了!說是……說是四爺帶了執法堂長老,要查賈夫人遇害一事!”
滿堂死寂。
譚存森霍然起身,袍袖掃翻供桌燭台。火苗竄起半尺高,映得他瞳孔猩紅:“老四?他不是在閉關衝擊築基中期?!”
“四爺昨夜子時破關,今晨辰時已到城門。”小廝哆嗦著遞上一方玄鐵令牌,背麵蝕刻著九道閃電紋——譚家嫡係子弟唯有突破築基,才可持此令直入主宅。
林皓明指尖冰涼。她早知譚家老四譚靖遠在望梁城修行,卻不知此人竟已是築基修士。更未料到,賈氏屍骨未寒,他便挾執法堂威勢而至。這絕非巧合——必有人提前向望梁城通風報信!她目光如電掃過眾人:二房夫人袖口金戒反光一閃,三房夫人揉捏老太太太陽穴的手指驟然收緊……
就在此時,靈堂外傳來一聲清越長吟:“譚氏宗祠,豈容魑魅橫行?!”
一道青虹自天而降,轟然劈開厚重門楣。木屑紛飛中,玄色勁裝青年踏著劍光而入,腰懸古樸長劍,眉目如刀削斧鑿。他身後跟著兩名灰袍老者,袖口各繡一道銀線,正是執法堂執事標記。
“靖遠!”譚存森聲音發顫,“你怎敢——”
“父親。”譚靖遠目光掃過滿堂素縞,最終落在林皓明身上,眼神微頓,“聽聞柳氏夫人通曉醫理,又曾親侍賈夫人湯藥?”
林皓明心頭一凜。此人竟直指要害!
“妾身……略懂皮毛。”她緩緩起身,青裙拂過地麵,像一泓流動的寒水。
譚靖遠忽然抬手,一指點向她眉心。林皓明本能欲避,卻見他指尖掠過自己額角,徑直點向身後供桌——那裡靜靜躺著賈氏的斷首,頸腔切口平滑如鏡。“柳夫人請看,這傷口斜向下三十度,深透脊椎,劍氣餘波震碎七節脊骨,卻未傷及頸動脈。普天之下,能禦劍至此境界者,不過三人。”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錐刺向老太太:“其一,是祖母二十年前親手斬殺叛徒時所用‘寒螭劍’;其二,是二叔當年鎮守北境時佩帶的‘斷嶽刃’;其三……”他倏然轉身,劍鞘“鏘”地抵住三房夫人咽喉,“是三叔私藏的‘流螢’劍鞘,內襯鮫綃,專為消弭劍氣波動而製。”
三房夫人麵色劇變,手指下意識摸向袖口——那裡本該藏著一枚玉扣,此刻卻空空如也。林皓明瞳孔驟縮:昨夜她祭拜歸來途中,曾在假山石縫瞥見一抹幽藍微光,原以為是螢火,此刻才知是鮫綃沾露反光!
“胡言亂語!”二房夫人突然尖叫,“老四你莫要血口噴人!祖母怎會……”
“祖母不會。”譚靖遠冷冷打斷,“但祖母的貼身嬤嬤,三年前便已服下‘忘憂散’,記憶隻剩三年。而那嬤嬤,今晨寅時三刻暴斃於柴房,枕下壓著一張當票——典當的,正是祖母年輕時最珍愛的那支‘寒螭’劍穗。”
靈堂內燭火齊齊一暗。
老太太撚佛珠的手終於停下。她緩緩摘下腕上紫檀念珠,十八顆珠子顆顆崩裂,露出內裡暗藏的微型符籙。那些符紙竟在空中自行燃燒,灰燼盤旋成一隻赤瞳烏鴉,唳叫著撲向譚靖遠麵門!
“孽障!你可知我為何留你性命?!”老太太聲音陡然拔高,皺紋如活蛇般扭動,“因為你娘……根本不是病死!是你爹親手喂她吞下‘鎖魂蠱’!就為讓你繼承譚家血脈,好替他煉那枚‘玄陰丹’!”
譚靖遠身形微晃,眼中血絲密布。林皓明卻如遭雷擊——玄陰丹?那需以至陰女子心頭血為引,輔以七七四十九種寒毒煉製!柳芽……柳芽的生辰八字,正是至陰之日!
她猛然抬頭,死死盯住老太太:“柳芽的生辰八字,是誰告訴您的?”
滿堂皆驚。
老太太嘴角扯出一絲獰笑:“自然是你那好妹妹……她跪在我麵前,捧著柳芽的庚帖,說姐姐命格克父克夫,若不早除,必毀譚家根基。”
林皓明胃部一陣絞痛。原來如此!那妹妹十四歲便知用姐姐八字換榮華,十七歲又用賈氏性命換靠山,如今……她是不是也正躲在某處,等著收割這場混亂後的果實?
就在此時,她袖中錦囊突然發燙。那是柳芽遺物中唯一未被搜走的物件——一塊被血浸透的帕子。此刻帕子無風自動,邊緣浮起幽藍光暈,竟在空中勾勒出一行血字:“姐,我恨你比我先遇見他。”
林皓明渾身血液凍結。這不是幻術,是柳芽殘魂最後執念所化的“血讖”!當年那個跪在老太太麵前告密的少女,此刻正以這種方式,將最惡毒的真相釘入她靈魂。
“柳夫人?”譚靖遠聲音忽然低沉下來,“你袖中之物,可是‘引魂帕’?”
林皓明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她終於明白為何柳芽死後,那妹妹能安然嫁入富戶——因她早已將姐姐魂魄碎片煉入帕中,日夜以怨氣滋養,隻為有朝一日,借這怨氣反噬仇人!
“是。”她抬起臉,淚未落,眼已赤紅,“妾身願以柳氏殘魂為證,指認真凶。”
話音未落,她猛然撕開左腕衣袖——那裡赫然浮現出一條青黑色咒印,形如鎖鏈纏繞脈搏。這是她三個月來暗中施術的結果:以自身精血為引,將柳芽殘魂禁錮於己身經脈,今日,是時候解開了。
“且慢!”老太太突然厲喝,袖中射出三枚銀針,“此乃‘斷魂釘’,中者魂飛魄散!”
銀針破空而來,林皓明卻不閃不避。就在針尖距皮膚半寸時,她左手並指如劍,狠狠刺入自己右胸——那裡,正貼著一枚溫熱玉玨,是譚義全新婚夜所贈“定情信物”。玉玨碎裂刹那,一道血光衝天而起,竟在空中凝成柳芽生前模樣!少女素衣赤足,發間彆著那支白玉蘭,唇角噙著林皓明從未見過的、近乎悲憫的笑意。
“阿姐,謝你替我活這一場。”幻影輕聲道,“現在,輪到我替你……收債了。”
血光驟然炸開,化作萬千光刃,精準斬向二房夫人金戒、三房夫人指甲、老太太腕上紫檀珠!戒指崩裂,瀉出褐色藥粉;指甲剝落,露出底下靛藍鱗片;紫檀珠碎成齏粉,顯出內裡蠕動的蠱卵……
滿堂驚呼中,林皓明單膝跪地,咳出一口黑血。她終於明白,所謂“替身”,從來不是替代一人之命,而是承接兩人之劫。柳芽的怨,賈氏的謀,老太太的貪,三房的毒……所有重量,此刻都壓在她折斷的肋骨之上。
可就在這劇痛撕裂神智的瞬間,她識海深處忽然浮起一句箴言——那是幼時師尊刻在她心魂的禁忌口訣:“魔門萬法,唯‘代償’二字可破天機。代人受過,償人因果,方見大道真形。”
原來從踏入譚家大門那日起,她便已在修一條最險的魔道。
血泊蔓延至腳邊,倒映出她扭曲卻平靜的麵容。林皓明抹去唇邊黑血,伸手接住飄落的一片白玉蘭花瓣。花瓣觸手即融,化作一點幽藍火種,靜靜躺在她掌心,如一顆微小的星辰。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照見她眼底重新燃起的、比仇恨更冷,比欲望更灼的火焰。
這火,既焚舊軀,亦煉新魂。
她終於不再是林皓明,也不再是柳芽。
她是執火者,是渡劫人,是這深宅大院裡,第一個開始清算的——魔門敗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