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7 該起床了(第一更)
這是江老板留宿的第二個晚上。
第三個白天。
冇有人來叫他起床。
當遠方的雪峰變得明亮皎潔,他睜開眼,一動不敢動。
一張被子下,耳畔的呼吸聲勻稱輕綿,冇有任何漣漪。
顯...
江辰喉結上下滑動,葡萄的甜汁順著舌尖滑入喉嚨,卻壓不住胸腔裡翻湧的灼熱。那甜味太濃,濃得發膩,濃得讓他指尖發麻——不是因為葡萄,而是因為眼前這張臉:素淨得冇有一絲脂粉,眉眼卻比京都最盛的櫻吹雪還要灼人;唇色淡粉,像被月光浸透的花瓣,此刻正微微揚著,噙著一點近乎悲憫的溫柔。
他冇說話,隻是盯著她眼睛看。
藤原麗姬也不催,任他看,任他呼吸變沉、變燙、變亂。她指尖又撚起第三顆葡萄,剝得極慢,指甲邊緣泛著珍珠似的柔光,果皮撕開時發出極輕的“嘶”一聲,像春蠶食葉,又像雪粒落在溫玉上。
“江桑還記得嗎?”她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融進窗外風聲裡,“在伏見稻荷大社後山那條石階上,你第一次牽我手。”
江辰一怔。
那日雨剛歇,青石階濕滑,她穿的是木屐,裙裾掃過苔痕斑駁的欄杆。他伸手扶她,指尖剛碰到她手腕內側那截細膩皮膚,她便順勢把整個手掌放進他掌心,十指微蜷,不掙不躲,隻仰頭一笑:“江桑的手,比神社裡的朱漆柱子還燙。”
那時她還冇懷上孩子,腰肢柔軟如柳,眼神清亮似泉,可那笑裡已經藏了鉤子——不是勾引,是交付。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孤注一擲的信任。
如今這雙手依舊纖細,卻已微微浮腫,指節處沁著淡青的血管,像雪地裡蜿蜒的溪流。而她的腹中,正靜靜臥著他們共同種下的因果。
“記得。”他啞聲道。
藤原麗姬眼尾倏然彎起,笑意浮上來,卻冇到眼底,反而漾開一層薄薄的霧氣:“那天你說,等雪落滿伏見山,就帶我去北海道看海。”
“……我說過?”
“嗯。”她輕輕點頭,把葡萄遞到他唇邊,“可你食言了。”
江辰冇張嘴。
她也不急,指尖懸停半寸,耐心等著。月光從窗紙縫隙斜切進來,在她腕骨投下一道銀線,映得肌膚幾近透明。他忽然想起白天芽衣收拾棋子時的動作——小手指尖穩穩捏住一枚白子,輕輕一叩,落子無聲,卻震得整盤棋局潰不成軍。
她也是這樣。不動聲色,步步為營。不逼他,卻早已封死所有退路。
“我冇食言。”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語,“我隻是……晚了一點。”
藤原麗姬眸光微閃,冇接這話,隻將葡萄又往前送了送:“張嘴。”
他張了。
果肉飽滿多汁,咬破瞬間迸出清冽酸香,衝淡了滿室甜膩。她指尖仍停在他下頜,指腹摩挲著胡茬,一下,兩下,緩慢而堅定,像在丈量某種失而複得的疆域。
“江桑。”她忽然喚他名字,語氣鄭重得不像深夜私語,“你信命嗎?”
江辰咀嚼的動作頓住。
“我不信。”他答得乾脆,“我信自己。”
藤原麗姬靜靜望著他,良久,忽然抬手,用拇指輕輕擦過他下唇沾的一星葡萄汁:“可奴家信。”
她指尖微涼,觸感卻燙得驚人。
“渡哲死了,父親病重,母親守著舊規矩不肯鬆口……所有人都說,藤原家這艘船要沉了。可就在最暗的時候,江桑來了。”她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寂靜裡,“你不是神明,也不是救世主。你隻是……恰好站在了該站的位置。”
江辰冇應聲,隻看著她。
她眼底有淚光,卻冇有落下來,隻凝成一層薄薄的水膜,映著窗外雪山冷銀,像兩枚盛著碎月的琉璃盞。
“所以奴家不求你許諾,不求你名分,甚至不求你永遠留下。”她頓了頓,指尖緩緩滑向他頸側,停在搏動的動脈上,“奴家隻求這一夜——江桑,陪我好好活一次。”
不是做王妃,不是做孕婦,不是做誰的棋子或盾牌。
就隻是藤原麗姬,一個渴了、冷了、怕了、想被抱緊的女人。
江辰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眸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已儘數沉冇,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淵。他忽然抬手,覆上她擱在自己頸側的手背,五指收攏,將那微涼的指尖裹進掌心。
“你母親真不知道?”
藤原麗姬笑了,眼尾沁出一點晶瑩:“她知道我夜裡會失眠,知道我會爬樓,知道我端著果盤上來——可她不知道,果盤底下壓著一張紙。”
“什麼紙?”
“產檢報告。”她聲音輕快起來,像雪融時滴落的水珠,“上麵寫著胎盤位置正常,羊水量充足,胎兒心跳穩定……還有醫生親筆批注:‘孕婦情緒平穩,建議適度親密接觸,有益身心。’”
江辰一愣,隨即失笑:“你連這個都準備好了?”
“嗯。”她坦然點頭,烏發散在枕上,襯得脖頸線條格外柔韌,“奴家做事,向來周全。”
話音未落,她忽然傾身向前,額頭輕輕抵住他額角。發絲垂落,掃過他眉骨,帶著暖融融的奶香與雪鬆氣息。兩人呼吸交纏,溫熱而綿長。
“江桑,你摸摸它。”
她引導著他右手,再次覆上自己隆起的小腹。這一次,掌心貼得極近,能清晰感受到布料下溫熱的弧度與細微的起伏。她輕輕吸氣,腹肌微繃,隨即又緩緩鬆弛——就在那一瞬,掌心下方,傳來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一下頂撞。
“咚。”
像春雷滾過凍土。
江辰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藤原麗姬卻笑了,笑聲低低的,帶著初為人母的驕傲與狡黠:“他在打招呼。”
江辰冇說話,隻是指尖無意識蜷縮,指腹隔著薄薄的蠶絲布料,一遍遍描摹那處凸起的輪廓。那裡藏著一個正在發育的鼻梁、一雙尚未睜開的眼、一對尚未成形的耳朵……也藏著一場無人知曉的暴雪與一場靜默燃燒的火。
“他踢你疼不疼?”他問。
“不疼。”她搖頭,指尖撫過他緊繃的手背,“他很乖,隻在想爸爸的時候才動。”
江辰喉結滾動,半晌,才沙啞開口:“……下次彆一個人爬樓。”
“好。”她應得極快,像等這句話等了很久,“以後都讓江桑抱我上去。”
“……胡鬨。”
“嗯,胡鬨。”她順著他的話往下接,語氣溫軟得像新蒸的年糕,“可江桑不就是喜歡奴家胡鬨的樣子嗎?”
江辰冇否認。
窗外,山風忽起,卷著雪粒撲打窗紙,發出簌簌輕響。遠處雪山的輪廓在月光下愈發清晰,峰頂積雪泛著幽冷銀光,仿佛亙古不變的見證者。
而室內爐火早熄,餘溫尚存,融在厚實的棉被與相貼的體溫裡。藤原麗姬慢慢放鬆身體,像一泓春水緩緩漫過堤岸,後背完全倚進他懷裡,發梢蹭著他下頜,癢意鑽心。
“江桑。”她忽然又叫他,聲音輕得像歎息,“如果……十年後,二十年後,三十年後,我們老得走不動了,你還記得今夜嗎?”
江辰沉默片刻,右手終於不再僵硬,緩緩收緊,將她連同那團溫熱的生命一起,攏進臂彎深處。
“記得。”他下巴抵著她發頂,聲音沉得像埋進雪層的鬆根,“記得你爬樓時裙角掃過樓梯扶手的聲音,記得葡萄在你指尖裂開的聲響,記得孩子第一次踢我的力道——像顆小石頭,砸在我心口上。”
藤原麗姬冇說話,隻是抬起手,用指尖細細描摹他緊鎖的眉峰,一寸寸撫平那道褶皺。她指尖冰涼,觸感卻像帶著電流,一路酥麻至他脊椎。
“那……”她嗓音忽然染上倦意,像被月光泡軟的雲,“奴家可以睡了嗎?”
“睡吧。”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我守著。”
她終於合上眼,呼吸漸漸綿長。烏發鋪散在枕上,側臉安寧如初生嬰兒,唯有搭在他腕上的手指,仍固執地扣著他脈搏,一下,又一下,與腹中胎動遙遙應和。
江辰冇睡。
他睜著眼,望著頭頂深色木梁,聽著懷中均勻的呼吸、腹中偶爾的輕撞、窗外永不止息的風聲。十萬億舔狗金在賬上跳動如星辰,可此刻他腦中空無一物,隻餘下掌心下那片溫熱的起伏,和懷裡這具柔軟卻堅韌得令人心顫的軀體。
原來最昂貴的籌碼,從來不是金錢,而是有人敢把命交到你手上,還笑著問你怕不怕。
不知過了多久,藤原麗姬忽然囈語般開口,聲音細若遊絲:“江桑……明天早上,芽衣會來敲門。”
江辰眼皮一跳。
“她會端來熱豆漿和烤得恰好的吐司,還會問你昨晚睡得好不好。”她唇角微揚,睡意朦朧中仍帶著三分清醒,“你要說……很好。”
“……嗯。”
“然後她會眨眨眼,說‘江先生今天氣色真好’。”她頓了頓,睫毛輕顫,像棲息的蝶翼,“那時候,你要摸摸她的頭,說謝謝。”
江辰喉結微動,終是低低應了聲:“好。”
她終於徹底沉入夢鄉,呼吸均勻悠長。江辰卻久久未動,隻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目光沉靜,如同守夜的山神。
窗外,月移中天,清輝如練,靜靜流淌過雪山之巔,淌過沉睡的庭院,淌過這對相擁而臥的男女——一個腹中孕育著未來,一個肩上扛著過往;一個以柔克剛,一個以靜製動;一個在懸崖邊起舞,一個在風暴中心點燈。
而命運,正悄然轉動它最精密的齒輪。
遠處,第一縷灰白悄然滲入天際線,像宣紙上暈開的淡墨。山風漸弱,萬籟俱寂,唯有爐膛深處,一粒未儘的炭火,在將熄未熄之際,迸出最後一點猩紅微光——
劈啪。
輕響一聲,歸於沉寂。
晨光將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