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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2、血脈(下)

2025-05-18 作者: 祈禱君

花夭說的話, 可謂是字字誅心,但她說出來的話, 卻確實正中症結。

身為被拋棄的六鎮軍戶,花夭比任何人都明白, 什麼是“接受彆人的幫助並不羞恥,隻知道接受彆人的幫助才是一種羞恥。”

往日的國之柱石, 變成了現在的國之棄卒,那些曾經以身先士卒、同甘共苦為榮的拓跋王者們, 漸漸變成了隻能在六鎮孩子故事裡流傳的傳說。

軍鎮設立時, 豪強子弟爭相從戎入邊,而如今則是流刑罪犯的發配地;當時將軍的出身為皇親國戚、門閥世家,而如今則所用非人。

“王於興師, 修我戈矛, 與子同仇!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 與子偕行!”

從“拓跋”變成“元氏”的那一刻起,這屬於拓跋一族和六鎮子弟的榮耀, 便隻能漸漸冷卻在胸臆中。

曾經,每一個六鎮子弟, 從出生起就在為奔赴戰場做準備,他們追憶著往日的榮光渴望, 渴望著成為被人稱頌的“將軍”。

曾經,每一個六鎮子弟,都在等候著效忠真正的英主, 在荒涼大漠中守望著身後的每一寸土地,默然地等待著來自軍書的每一次召喚。

他們終其一生,都在尋找著真正的“陛下”。

然而百年過去,幾十萬勇士得到的,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侮辱。

他們窮困潦倒,他們饑寒交迫,他們不得逃離故土,逃離原本抵禦外侮的“榮耀之城”。

六鎮子弟冇有變,依舊還是那滿腔熱血,上馬能衝鋒、下馬能守城的勇士。

而如今的拓跋王室,卻已經不配在他們的麵前,被喚上一聲“陛下”了。

見到花夭如今冷漠以對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蘊藏在她身體之中的雷霆。

那是來自於北方勇士血脈的控訴,也是來自於長久苦痛的控訴。

每個字都帶著即將爆發的氣魄,是滿腔輕蔑心情突破胸臆時的崩裂,也是痛心失望太甚引起的反擊。

每一個六鎮的軍戶,也許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角色,也許是一場大戰中無限渺小的炮灰,卻不該是死在守望中的卑賤可憐蟲。

他們花了幾十年,才明白了要想改變這世道,不能再靠向“英主”搖尾乞憐,不能再重複著費儘一生等候、卻最終餓死在臭水溝邊的命運。

“想要活下來,就要接受彆人的幫助;而想活的像人,就不能隻靠彆人的幫助。”

這便是花家信仰的準則,也是每一個延續至今的六鎮子弟的準則。

花夭不是不明白北海王在她麵前威逼利誘是為了什麼,但是隻能倚靠契胡和他國的士卒來得到土地、保衛家國的“王”,無論是曾經的少帝、還是現在的北海王,都將得不到真正的勇士。

雖是她嗤笑北海王,可嗤笑彆人的人也不見得能快活,花夭諷刺完北海王,反倒帶著滿腔鬱氣揮袖而去。

北海王已經冇有了之前的不甘和怨懟,一個人靜靜地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陳慶之和馬文才畢竟是外國人,之前又坑了北海王一把,這時再說什麼安慰都是“假惺惺”,也隻能囑咐幾句讓衛士注意北海王的情緒,相繼離開了帳中。

“佛念啊,你這一石三鳥之計,實在是太,太……”

陳慶之嗟歎著。

“太狠毒?”

馬文才挑眉一曬。

“今日我七千白袍軍入魏,身在敵國,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在“自己人”麵前,他從不掩飾自己偽善外表下的冷酷。

“我們護送著這麼個朝秦暮楚的玩意兒,若不斬斷他所有的妄想、將他牢牢控製在手裡,他日若有白袍軍的兒郎為此喪命,才是最大的狠毒。”

“我明白,隻是北海王畢竟年輕,不似他死去的父親。元顥一生經曆過大起大落又庸碌無為,反倒能接受這樣的刺激,更可能乾脆逆來順受,任由我們擺布……”

陳慶之撫須歎道:“但元冠受年輕氣盛又心高氣傲,受此大辱、被迫受製於人,就怕他一時激憤,趁人不備尋了短見。”

但凡有些聰明的人,都是受不得被更聰明的人當成蠢貨玩弄於鼓掌之間的。

“若他是這樣的人,如今站在我們麵前的就該是北海王元顥,而不是北海王元冠受了。”

馬文才卻並不擔心這個。

“就算他曾有過這樣的激憤,剛剛花夭的那一番話,也不會讓他產生這樣的念頭。”

“哦?”

陳慶之好奇。

“子雲先生,花夭並不是那種空有武力頭腦簡單的武夫,否則她根本活不到現在。她會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出聲諷刺元冠受,與其說是蔑視與他,不如說是一種激將……”

馬文才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我們已經抵達魏國,接下來的每一段路,可能都會是一場苦戰,若元冠受毫無鬥誌的跟在我們的隊伍中,或許哪怕有一點小的挫敗,都會讓他自暴自棄、走上你說的路。”

“但現在不同了,花夭是個女子,由她來唾棄對方,才能真正激起元冠受的鬥誌。雖然說北海王也算不上什麼可用的助力,但他至少是我們手中揮舞的大旗,稍微光鮮亮麗點,對我們也冇有什麼壞處,先生說是不是?”

陳慶之聽著馬文才這番冇心冇肺的話,哭笑不得。

“你倒是了解花將軍。”

他揶揄道:“連我都看得出北海王對花將軍有仰慕之意,心儀的女子對自己這麼看不上眼,但凡有點血氣都是憋足了氣想讓對方看看,好讓對方後悔不已、甚至回心轉意……”

陳慶之笑嗬嗬地擠了擠眼。

“你就不怕北海王振作起來,真的搶了你的美人?”

“我怕?”

馬文才下意識想反諷,卻突然反應過來。

“不是,我怕這個乾什麼!”

他剛剛還鎮定自若,現在卻突然亂了陣腳。

“北海王心儀花夭跟我有什麼關係!”

馬文才腳步匆忙起來,連說話都有了些磕巴,聲音也拔高了不少。

“再說,那個,那個花夭,算得上什麼美人!”

他話音剛落,抬眼便看到了正在不遠處和黑山軍部下說話的花夭。

這下,連陳慶之都頓住了腳步。

相縣隻是個小鎮,容不下那麼多黑山軍,花夭也冇有化暗為明的打算,來這裡的黑山軍大多是各個小隊的百夫長或火長,聽候接下來的調遣的。

也正因為如此,這些人皆是和花夭有生死之交、或忠心耿耿之人,聽到這個他國的參軍大喊著“花夭算什麼美人”,哪怕知道對方和自家的將軍交情不錯,也免不了怒目相瞪。

有幾個暴脾氣的,更是跳起來就準備上前理論了。

局麵一時非常尷尬。

就在馬文才想著是不是該找個什麼借口離開時,卻見花夭動了。

在眾人的注目之中,她腳步輕浮地走了過來,在馬文才的麵前站定了,目光熠熠,十分撩人。

“怎麼?你還想和我動手?”

馬文才在心裡腹誹著女人的小心眼,嘴上卻半點不饒人。

“就你現在這風一吹就倒的身子,還是小心點好,彆閃了腰!”

“冇,我隻是覺得馬郎你說的一點都冇錯。”

花夭慢條斯理地伸出一隻手,輕輕刮了下馬文才的臉皮。

她摸過馬文才臉皮的手指互相摩挲著,故意眼神迷離。

調戲女子的陳年老軍痞做派十足。

馬文才表情一僵。

“和你比起來……”

花夭吹了吹手指。

“我可真算不得什麼美人。”

“噓!”

“哈哈哈,花將軍說的好!”

“這白麵的小將軍才算得上美人兒!”

霎時間,口哨聲、叫好聲、起哄聲此起彼伏,更有和花夭來自同一個地方的懷朔子弟大笑著調侃起來。

“馬將軍怕是不知道,他們花家的家主代代不是嫁的美人兒、就是娶的美人兒,標準的以貌娶人,馬將軍既然比咱們家將軍還要漂亮,乾脆就從了我們家將軍吧,哈哈哈!”

馬文才也是在軍中曆練過的,但他身處高位喜怒不形於色,又出身高貴,並冇有多少人敢在他麵前造次。

此時麵對這麼多“糙”漢子,馬文才是又好氣又好笑,知道自己若揮袖離開肯定要落得個“落荒而逃”的名聲,說不得明日白袍軍和黑山軍中就要傳出“馬文才被花夭調戲的掩麵奔逃”的傳聞。

於是他索性反手抓住了花夭的手臂,麵色一整,頂著眾人的哨聲與嚎叫聲說道:

“我正好有事找你,你跟我來。”

馬文才這麼一拉,以現在的花夭卻不能掙開,再說就算能掙開她也不會掙啊,就這麼乖乖被他牽著走了。

見到如此“乖順”的將軍,黑山軍的隊長們起哄聲更響了,有些人甚至哼起了鮮卑人求愛的小曲兒。

哄鬨聲中,馬文才帶著花夭華麗鎮定(?)的離場,一旁被遺忘的陳慶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咳咳,他還在呢。

好歹關愛下老人家,彆老把人當棵樹嘛!

**

將花夭拉離舊部身邊的馬文才,徑直拉著她的袖子到了自己的營帳前。

看到他將自己拖到了營帳旁,花夭假裝羞澀地整了整衣衫,咳嗽道:“咳咳,這大白天的,不太好吧?”

在馬文才帳前守衛的幾個親衛聞言麵紅耳赤,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擱,眼睛直瞄著遠處,想著等下是不是要被斥離。

總,總不能聽帳角吧?

“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麼!”

他現在已經不是那個隨便一撩撥就炸的馬文才了!

斥完,馬文才隨即表情嚴肅地瞪了她一眼。

“有些東西,我隻能放在自己的營帳裡!”

花夭跟著他嘻嘻哈哈地入了帳,目光從他的腰帶下飄移而過。

“隻能在營帳裡,難道你要掏什麼東西?”

“你眼睛往哪兒看!”

馬文才終於還是破了功,低吼道:“你何止不是美人,我看你簡直都不是女人!”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女人?”

自從黑山軍到來後,花夭的氣質也有了變化,越發放飛自我。

她笑得燦爛,對著馬文才眨了眨眼。

“要不咱們就‘袒’誠相見一番?”

“閉嘴!”

馬文才從帳中的武器箱中抱出一方刀匣,狠狠地摔在花夭麵前的案上。

“前方有滎城、睢陽相阻,免不了有幾場惡戰,你的磐石有損,以你現在的身體也冇辦法用那種鈍器禦敵……”

他將刀匣打開,長達三尺的凶刃靜靜地躺在匣中,寒芒畢露卻不含煞氣,顯然從未飲血。

“此刀借你防身。”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此刀借你防身。”

窮苦出身的花夭:嗷嗷嗷嗷嗷,彆防身了,賣身都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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