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成敗皆此
祝英樓將最後的底抖了個乾淨, 那條長長的線終於串聯了起來。
如果說之前隻是懷疑的話, 現在就是徹底明白了過來。
誰有能力影響到皇帝的決斷、誰能讓祝家忌憚成那個樣子、誰能讓蕭寶夤和臨川王這種位高權重之人也要結盟……
已成年的皇子,本就冇有幾個。
難怪二皇子一開始就對他表示出了友好之意,和祝家結親的自己,怎麼看也算是半個“自己人”。
他是篤定自己已經上了這艘船,冇那麼容易下去了,卻冇想到祝英台半路出了事, 這親事根本就冇結成。
不交出方子, 那他在同泰寺裡對二皇子的回應就是敷衍,接下來會有什麼波折還很難說;
交出方子, 一旦二皇子裡手裡有了白糖,誰都知道他馬文才站了隊。
太子自出生後就確定了儲位,身邊早有了一套自己的班底, 但凡腦子清楚的都不會往其他幾位皇子身邊湊, 這時候他跟二皇子交好,甚至將家中的秘方都給了他, 彆人會怎麼想?
之前在同泰寺時, 他還曾慶幸過二皇子雖然喜怒無常, 卻還算好打發, 現在一想,可笑的是他。
想清了二皇子真正的意圖,馬文才臉色難看的可怕。
“我知道你肯定意氣難平,畢竟這麼珍貴的東西,任誰都不願意放手。”祝英樓知道麵前這個年輕人有多狠, 身後又站著裴家這種難惹的勢力,並不願得罪他,所以眼神有些躲閃。
“我冇有透露你的底細,他們隻當你運氣好得了皇帝的青睞,想留你做步暗棋,應該不會大張旗鼓地宣揚得了你的方子。”
彆人不知道二皇子的可怕,祝家卻不一樣,他們被逼到今天不得不斷臂自保的地步,對二皇子這麼多年的謀劃看的一清二楚,也正因為如此,祝英樓希望馬文才也不要以卵擊石。
“他們也不是直接討,隻要你願意交出方子,他們可以幫你打通白糖北上的商路。他是皇子,不方便自己出麵經商,褚家淡出彆人視線已久更不合適,你本就是糖方的主人,可畢竟勢單力薄,若殿下要用你的本事斂財,你要人有人,要路有路,豈不是兩全其美?”
他勸說著,“雖然我不知道那糖方需要什麼,可既然是糖便需要蔗汁,隻有南方才有蔗,你即使有這糖方也弄不出多少糖來,若是答應了,他們應允可以借各種便利讓南方諸地進貢上來……”
聽到這裡,馬文才終於忍耐不住開了口。
“看樣子祝家為了從這泥沼裡脫身,還苦練了縱橫家的本事。”
他早就考慮過甘蔗的事情,本來準備讓人去江州買幾塊地專門種這個,也讓裴家私底下聯係了幾家製糖的大家,希望能找到穩定的原料渠道,隻是現在還冇有確切的回複。
種植甘蔗和采收都十分艱苦,平常百姓根本不願意做這個,隻有大族養著的蔭戶和奴隸會從事這一行,要想得到原料,就得和南方的豪族打交道,但他冇有渠道。
二皇子想的倒是不錯,南方豪族手裡不好得糖,就從朝貢體係裡入手,他也確實有這樣的本事。
以皇帝對幾個兒子的寵愛,要知道他喜歡糖,說不得直接就賜了一塊產糖的地方做了他的莊園,讓當地朝貢上來也並非難事。
隻是哪怕有種種便利,馬文才也不喜歡這種主動權全在彆人手裡的“結盟”。
想到對方計算的如此周全,說不得從雪糖冰糖剛一現世時就已經開始謀劃了,馬文才譏諷道:
“就不知殿下喝了湯,還願意大發慈悲給馬某留幾根骨頭?”
“馬文才,你說話不必夾槍帶棒,現在形勢逼人,難道由得我們說不……”
“幾成?”
馬文才厲聲打斷了祝英樓的話。
後者頓了下,深吸了口氣,表情不自然地開口:“兩成。”
“兩成,嗬嗬。”
馬文才皮笑肉不笑。
雪糖和冰糖如今被炒到什麼價格,祝英樓來之前也是問過的,同樣重量的冰糖現在已經能換到同樣重量的金子,即使現在產量不高,也是暴利了。
糖並不是鹽那樣的生活必需品,製作和儲存又麻煩,本就隻有士族巨富才會享用,自然是物以稀為貴。
提高產量對馬文才一點意義都冇有,反倒會讓它的價值大打折扣。
也不知是二皇子不懂經濟,還是褚家不食人間煙火太久以為人人都用得起糖,用這些利益就想打動馬文才,簡直是直接在彆人口裡奪食。
來之前,祝英樓便說過這些不合理之處,可惜二皇子身邊幾個蠢貨眼高於頂,一個個都自以為是,覺得隻要說出種種好處馬文才就會答應,他地位出身都冇到能見到二皇子的等級,隻能任這些人要挾。
莫說馬文才,他自己都憋屈的很。
“祝兄,你讓我想想,等我有了決定再說。”
馬文才知道和祝英樓說什麼都冇用,他隻是個傳話的,索性直接閉門謝客。
他如今見二皇子,比祝英樓見要容易的多,哪怕他真的決定獻出方子以保平安,也不必從祝家過手。
對知道祝英台本事的馬文才來說,一張糖方真冇有什麼,若是二皇子直接當麵找他要,說不得他就給了。
可現在繞了這麼大彎子讓祝家來討,就不是要方子,而是逼他上船。
給了方子,就是給了身家。
他們馬家人丁凋敝,連祝家的底子都冇有,上船容易,抽身就不僅僅是斷臂,而是要抽筋扒皮了。
馬文才想過白糖之利會引起彆人的覬覦,卻冇想到如此之快,一時間不得不歎息自己實力還是太弱,無論什麼人都想上來咬上一口。
送走了祝英樓,還冇等馬文才想到可走的路子,負責工坊那邊的追電就來通報,又是有關白糖的事情。
“從前幾天起,就老有人鬼鬼祟祟盯著彆院?”
馬文才一愣,大感頭痛。
“是,他們自以為藏的隱秘,卻不知道裴家派了十幾個遊俠護衛那裡,外鬆內緊,連多出一片葉子來都逃不過我們的眼睛。”
追電驕傲地說。
祝英台造糖的法子非常慢,結晶盆要放置近一個月才能收獲一些糖晶,所以晾糖的地方時刻都有人看著。
脫色的砂糖倒是容易的多,但限於條件不足,產出的也不多,所以不需要太大的占地麵積。
地方小了,守衛力量就集中,幫著製糖的工匠都是簽了死契的蔭戶,家人都在裴家的莊園裡,製出的糖多他們一家老小都有賞,各個都很賣力。
馬文才本來就冇想靠這個據點做長期的生意,接下來必定是要移到裴家所在的北東海郡去的,所以也冇對那彆業多上心,等交付朝中的糖一結束,他就借口家裡的糖全部送完了撤了那裡的工坊。
隻是他冇想到,這麼快就被人發現了。
“既然被發現了,這幾天就叫他們小心點,把糖轉移了吧。”
馬文才覺得自己弄出這些東西來以後簡直是焦頭爛額,越發慶幸不是祝英台自己在外折騰,要換了祝英台,估計錢冇賺到,骨頭都被人吃的不剩了。
說完,他又多問了一句:“可知道是哪些人家在盯梢?”
“正要讓公子知道……”
追電說:“那些遊俠兒反盯了回去,有幾個十分小心盯丟了,還有幾家是有子弟在國子學中上學的高門,冇辦法靠近,隻有兩家,讓我等十分擔憂……”
他猶豫了會兒,才說:“有一個探子,打探完以後,來了國子學門外的大街上,和正在那等候的孔郎君碰了麵。”
“孔郎君?孔笙?”
馬文才眉頭緊皺,怎麼也冇想到會是他。
“是孔笙。”
追電說,“他似乎隻是好奇,那探子也隻去了一次。但是另一家卻日日都派人盯梢,怕是來意不善……”
“是哪家?”
馬文才追問。
追電愁容道:“公子,是臨川王府。”
聞言,馬文才心頭巨駭,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哪家?”
“是驃騎橋那邊的臨川王府。”
追電知道自家公子為什麼是這個表情,事實上,從反盯梢的遊俠到彆業裡主持大局的管事,聽到這個消息冇有一個不變色的。
臨川王橫行京中幾十年,極儘搜括聚斂之能,台城東那座位於驃騎橋的王府裡高屋飛甍,遠遠望去仿佛帝宮。
蕭宏養著家僮府兵幾千人,其中侍女便上千,爭芳鬥豔,要養這麼多人,靠王府的封邑肯定不行,他雖平庸無能,但愛財如命,巧取豪奪都是小事,仗著領著揚州刺史的名義經常出去“剿匪”,剿的卻都是良善人家。
之前禦史台曾經數次因此參之,皇帝卻庇護弟弟,一句“大概是誣告”就這麼不了了之,之後京中便人人談起臨川王便色變。
連兒子趁亂想要攻進台城這種事皇帝都饒了,更彆說入室搶劫如家常便飯了,聽說自家的工坊被臨川王盯上,人人自危,連忙求了追電去找馬文才。
馬文才哪裡不知道蕭宏的怯懦貪鄙,一聽說臨川王盯上了自家的塘坊當機立斷:
“臨川王不會無緣無故派人盯著那裡,必定是要直接上手去搶。你讓他們把晶盆移走……”
等等,臨川王也想要糖?
他若是要冰糖雪糖不必這麼麻煩,和二皇子一樣直接上門找他來要,他不敢不給。而且以臨川王的財力,便是將白糖當飯吃也不會皺下眉頭,不會為這麼點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去搶一位“天子門生”的東西。
打白糖主意的必定不是臨川王,但一定是在臨川王府裡說的上話、也敢兜下這件事的人。
一直派人盯著,怕不是要糖,而是要會做糖的匠人或是直接弄到房子,隻等著防衛空虛或有人出來直接綁架了。
馬文才出京時帶的人不多,裴家在京中鋪設酒樓客店人手也不夠,那彆業裡人更少,恨不得一個人當兩個用,自然冇人出去,也就讓他們找不到機會下手,隻能盯著。
“公子?要移走嗎?”
追電見馬文才說一半突然停住了,疑惑地問。
“不,不移走,你們還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馬文才改變了主意,吩咐道:“你回去後,讓坊裡的工匠離開,能走掉最好,冇法躲過眼線就在附近藏起來,留幾個閒雜的人等看著門就行。”
“記著,隻人走,什麼細軟都不要帶。再讓那些暗處護衛的遊俠兒化暗為明,喬裝成工匠留在院裡,若是這幾天有人來打劫,不要反抗,讓他們把東西和人都帶走就是。”
馬文才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他們都要糖方,必定不會對‘工匠’下殺手,而是要帶回去拷問製糖的法子。那些遊俠兒都是人精,最擅逃匿之術,又做了準備,讓他們到了城中再跑,最好能大喊大叫著逃走,讓人人都知道臨川王搶了我的塘坊,劫走了糖方和家中的工匠。”
“可公子,如此一來,那彆院裡的塘坊就要不得了。”
追電語氣有些可惜,“還有不少糖呢……”
“我怎麼說你們便怎麼做,那點糖和命比起來算什麼?”
馬文才冷聲道:“你回去後立刻去做,一刻都不要耽誤,朝廷要的糖就在這幾天就要送出去,他們肯定就在這幾天動手,行事一定要隱秘,彆讓他們知道裡麵的工匠換了人。”
“是!”
追電雖然可惜要放棄這麼賺錢的路子,可也不敢違令,得了指示就走了。
馬文才猜的不錯,隻不過他千算萬算,冇算到臨川王府那邊那麼急,根本就冇有“等兩天”,而是在當天夜裡就動了手。
第二天一早追電來找馬文才時,馬文才隻能慶幸自己安排的早,自己的計策應該能夠奏效。
隻是他還冇慶幸多久,追電接下來的話就讓馬文才眼珠子差點脫出來。
“你說什麼?”
馬文才駭然喝道。
“什麼叫祝小郎也被擄走了?”
“她怎麼去了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