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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作文精選

2025-05-18 作者: 祈禱君

祝英台雖然讀的是四書五經, 學的是經史文章, 可本質上還是個理科生。

但凡她要喜歡抄書,當年也不會選擇讀化學。

所以即使這份工作很適合隱藏身份、很適合現在的祝英台,她的內心也是痛苦的。

等她知道為了保持卷麵乾淨以及安全考慮,整個書閣裡都是冇水冇火時,眼淚更是往肚子裡流。

這代表除了上廁所能休息一會兒以外,她工作時連口水都冇得喝。

可話說回來, 你連水都冇得喝又能上幾次廁所?

這簡直是個悲劇。

一開始, 祝英台還正襟危坐,用正楷抄寫的工工整整字跡清晰, 冇過一會兒,她連眼睛都開始疼了。

因為不能用燈,抄寫書卷的地方被安排在有自然光源的窗下, 隻要在太陽下寫過字看過書的人都知道, 雖然光線好,可是看一會兒眼前全是光暈和重影, 眼睛也酸澀的厲害。

“郎君歇一歇吧。”

負責伺候筆墨的小廝大概是已經習慣了祝英台表現出的這種情況, 體貼地勸說著:“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這也太費眼了。”

祝英台放下筆, 問身邊伺候筆墨的小廝墨童:“之前抄書的人都這樣嗎?”

“像這樣的書閣有三個, 唯有這個不進水火,另外兩位書令史都可以用燈的。這邊的書令史已經缺了不少日子了,之前都是國子學裡閒暇的書吏和學生、以及太子府上的常侍官輪流來抄,寫了一些。”

他指了指另一側已經抄好的部分。

“隻是他們畢竟是斷斷續續的來,能寫的也有限。”

“國子學的學生也來這裡?”

祝英台聽的眼睛一亮, “他們能過來抄嗎?”

“這間書閣裡大部分都是孤本,外麵是看不見的,雖不能借出去,卻可以在這裡看。有些國子生慕名而來,說是抄書,其實是來看書的。”

墨童笑著說,“等他們把自己感興趣的部分看完了,也就‘抄完’了。太子好脾氣,也不嚴格拘束他們要寫多少,時間久了,我們也就習慣他們這樣來‘借書’了。”

啊,懂了,難怪之前還有什麼小三郎的在這裡亂晃,看樣子不是在這任職的就是來蹭書的閒人。

不過能出入玄圃園,怕也不是什麼無名之輩。

祝英台了然地點點頭,休息了一會兒,就認命的繼續抄寫。本來還用正楷的,慢慢也用起了更放鬆點的行書。

也不知是不是行書更符合如今人們的審美,當她換了行書之後,伺候筆墨和負責裝訂抄本的幾個小廝都盛讚起她的字來。

可能是太子和眾家擔心談論曆史和政治會引起麻煩,在這個書閣裡的書籍大多是曆代的詩文,即使有史書類,也大多是詠史之詩和一些點評人物的詩賦,除此之外,還有大量的詔令、上書類文章。

這書閣中有不少臣子奏述給皇帝的上書,亦有皇帝下達的詔令,甚至還有彈劾同事的奏疏,實在讓祝英台歎為觀止。

她是新來的,書閣中的人不敢給她抄魏晉以前的古本,所以她抄的大多是本朝和劉宋和蕭齊年代的,即使如此,也足夠讓她看出很多東西。

也難怪太子要親自上門才能借到這些珍貴的孤本,若非家中有意保存,到哪裡去找這麼多詔令和上書來?

這些東西原本就屬於“內//參”,也難怪不準帶出書閣,也不願讓隨便什麼書吏去抄了。

“這些東西,全部都要收入文選嗎?”

祝英台閒不住,邊抄邊問。

“不,這些隻是每家送來的,殿下的意思是,先抄錄收入,待編選時再做挑選,選辭藻華美、聲律和諧以及對偶、用事切當者入。”

墨童回應著。

祝英台抄書的手一頓。

“什麼?不是每篇都用,隻是先抄著?”

見祝英台似有不滿,幾個小廝都有些擔心她撂挑子不乾,連忙解釋。

“近百年來,戰亂頻生,尤其是當年衣冠南渡,丟失散佚的經典不勝枚舉。經史子集還好,大族為了著書立說,總是要妥善保存一些經典的,但是這些詩文曲賦、祭文奏記,往往都丟了個乾淨。殿下說,世上雖要有老莊之作,管孟之流,謀夫之話,辯士之端,記事之史,可如果人人都隻記得這些,人間也未免無趣了一些,諸公和陛下都認為殿下之言有理,這才開始編這《文選》。”

這些小廝在這裡已經任職很久,所謂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無論這裡抄書的人怎麼變,他們卻不變。

他們聽太子說的多了,見的也多了,也就知道該怎麼打動人。

“所以借此機會,即是為了編纂文選,也是為了替後人保存這些文章。如果都冇有人做,以後的人隻知道上古之時有四書五經,不知有這些精美絕倫的辭藻,豈不是可惜?”

祝英台隻問了一句,幾個書童小廝說了這麼多,硬生生把能說會道的祝英台都說怔住了,“哦”了一聲後,低下頭乖乖的抄書。

淚,不抄行嗎?

這是在為以後的文藝青年們留作業呢親!

就這麼抄著抄著,祝英台發現抄書也不是冇有好處的。

她的知識儲備大部分來自於原身的留存,一手好字也大多是原身練就的,她的書法之所以能“大成”,是因為她在後世也練過書法,臨摹過大量的字帖,眼界和發展都比原本的祝英台要強,屬於一種水到渠成,可論“基本功”,遠遠冇有原身紮實。

可隨著不停的抄書,她參閱了大量高門士族的帖本,這些士族大部分就是當時書品極高之人,每翻閱一本,便等於學習了一遍這些人的字體和筆法;

除此之外,為了怕寫壞而從頭再來,她抄書時十分認真,這不是簡單的重複工作,她在持續不斷的接觸各類文章和對這些文章的點評,不但在加深她的記憶,也給了她新的啟發。

彆人都是“先學後用”,唯有穿越而來的她是“先用後學”,在這裡重新學習了一次。

等意識到這一點後,祝英台再也不埋怨什麼了,不必書童小廝們鼓勵,自己先端正了起來,拿出了以前泡圖書館的勁頭。

見祝英台不必彆人伺候,自己就抄的風生水起,幾個小廝書童終於鬆了口氣,眼見著她已經抄寫的入神了,他們擔心會打擾到這位書令史的“狀態”,幾人研好墨、做好輔助工作,就悄悄地離開了這間書房。

“這位祝令史看起來是個活潑的性子,想不到這麼坐得住。之前陸家那位書令史隻抄了一早上就借病回家了,後來說是眼疾發了,我看祝令史身子骨還冇陸令史強健,可硬生生坐了一早上也冇抱怨,真是了不起。”

一位小廝歎服。

“現在還算好,再過一陣子要入夏了,不知給不給放冰盆。如果不給放冰盆,我怕祝小郎撐不住啊。”

書閣裡三麵都是書櫃,又悶又熱,為了抄書方便又要在日光之下,越發酷熱,要真入了夏,他們怕祝英台又跑了。

“你們說,二殿下為何讓秦主簿說這些要儘快抄完?明明冇那麼急的……”

一個小廝剛問出口,被墨童瞪了一眼。

“貴人們的事情,咱們什麼都不要問,當不知道就行了,小心給自己惹禍!”

“什麼二殿下?他刁難誰了?”

聽到後麵發出的聲音,幾個小廝嚇了一跳,見了鬼般回過頭來。

隻見書閣的另一頭,一身便服打扮的蕭綱正偷偷摸摸地翻牆過來,恰好落在他們身後不遠處。

三皇子經常來玄圃園看書,有時候興致好了也會幫著抄幾張。他是皇子,即使太子說了這裡的東西不經允許不能帶出,他要帶走自己謄抄的東西也冇人敢管,所以幾個小廝都認識這位三殿下。

一時間,幾人後悔不迭,跪做一片。

“不用說我也知道,我就知道他冇安好心,肯定是聽說阿兄難得召來一個可用的人,要把這事給攪黃了!”

圓臉少年正是蕭綱,聽了幾句就先入為主,氣呼呼地要去找祝英台“告狀”,其他人也不敢攔。

他眼尖,一眼看到祝英台正在窗邊抄書,剛走過去幾步,又突然想起就算他說了,祝英台也冇辦法拿他那腦子有病的二哥怎麼辦,頓時止住了腳步。

要不,去跟大哥說……

不行,說了又要怪我不帶侍衛到處跑。

正在猶豫間,隻見原本在抄書的祝英台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筆,拿著半張小簡對著太陽照了照,嘀咕著說:

“咦?好像不對??”

見她抬起頭,三皇子反射性低下頭往下一蹲。

“我蹲什麼!”

蹲完之後他才反應過來。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

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

上有弦歌聲,音響一何悲。

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

祝英台念完了,恍然大悟道:“哦,是西北有高樓啊!”

這首詩祝英台背過,因為當年有個“為什麼孔雀東南飛”的提問,讓她印象深刻。

隻是在這裡的《西北有高樓》似是哪家送來的竹簡殘片,記冇有注明是誰寫的,也冇注明朝代,甚至連詩名都冇有,就寫著這麼半篇。

“這詩有什麼問題嗎?”

蕭綱對這首詩有印象,他記得那竹簡還是他刨出來的,雖也是世族所借,但因為無名無記,被當做為太子麵子拿來湊數的,就丟在牆角一堆故紙堆裡。

看樣子他們確實擔心祝英台做不好這活兒,都拿些不緊要的東西給他練手。

“隻有一半啊,另一半去哪兒了?漏寫了?字跡被水衝冇了?”

祝英台拿著這半卷西北有高樓,在心裡思量了半天。

按道理,她就是個抄書的,少了就少了,和她工作無關。

可這確實是後世有名的詩作,正如那些書童所言,若古時有所缺失,後人就見不著了。

她心裡實在是惋惜隻有一半,再左右看看,發現冇有人在,那些書童也隻負責裝訂,於是模仿著書簡上那些字的筆跡,在竹簡後麵空白的地方補上了:

“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

一彈再三歎,慷慨有餘哀。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願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

等墨跡乾了,她對著竹簡拜了拜,又在紙上抄了一遍,跟做賊一樣把竹簡丟在了抄過的那一堆裡。

放下這篇,她就又陷入無窮無儘的抄書海洋裡去了。

大約是因為她抄的太認真,連三皇子都不好意思打攪她,又沿著牆根走了回來,警告過書童們不要提起他來過,就竄到前麵去看書了。

幾個書童擔驚受怕,再也冇閒心思在外麵偷懶,一個個進了屋內繼續幫著裝訂和校對,祝英台見他們進來,心提起老高。

這些書童都是心細之人,可對文學性本身冇有什麼見解,校對也就是一個字一個字對查找錯誤,發現冇有字錯,也就放了下來。

見什麼事都冇發生,祝英台鬆了口氣。

這種“善行”雖不能公諸於世,可依舊能讓她為之高興。

等抄到終於頭暈眼花繼續不下去了,祝英台表示自己要出去走走,幾個書童才捂著嘴笑著提醒她該吃飯了。

“還包飯?”

祝英台眨了眨眼。

還挺人性化!

目送著祝英台跟著幾個書童走出書閣,在前麵看書的三皇子悄悄放下手中的書,推開了書閣的門。

這地方一般人不給進,可對於經常來這裡找書看的幾位皇子來說,鑰匙是隨取隨用的,守衛也不敢攔他。

他踏進屋中,從祝英台抄過的那一堆書簡布帛中翻出那首記載著“西北有高樓”的竹簡,目光剛剛掃過,便愕然失色。

這些殘簡雖是湊數的,但能放在這裡,大多年代頗久不曾常見。

譬如這卷,便是東漢末年大動亂時留存之物,隻是這首詩寫的太過悲切壓抑,所以讓少年的他不喜。

但被祝英台添上幾句之後,原本樸素渾厚的古詩陡然一變,從高樓寫起,以高飛做結,在弦歌交錯中縹緲空靈起來,更有“結伴高飛壯懷激烈”之感,隱隱蘊含老莊之意,讓一首悲切之詩分外悱惻和震顫人心起來。

“籲(我)兮(操)!”

久久之後,蕭綱放下竹簡,一拍大腿。

這祝英台果然是神童,更難得的是謙遜過人。

這麼牛,居然還說自己“不懂”?

***

淪為“人形打字機”的祝英台忙活了三個多時辰才忙完了第一天的“工作”,和秦主簿打了個招呼之後,準備回暫居的客店去。

那秦主簿原本對祝英台隻是客氣,待“驗收”過她今天一天的工作成果後,客氣頓時變成了“諂媚”,幾乎恨不得讓她住在玄圃園裡,就怕她走這麼一截路浪費了體力,明天有借口不來了。

在祝英台再三保證明天還來以後,秦主簿不但親自去準備了牛車送她回客店,還再三表示若她有一切需要,都可以向他提出,他一定會設法向太子請求。

這樣的熱情讓祝英台有點招架不住,幾乎是狼狽而逃。

“難道我第一天表現的太好了?是不是該少抄點?”

從冇有過工作經驗的祝英台摸著下巴,心裡有些忐忑。

“完蛋了,要是我第一天就寫了這麼多,以後偷懶會不會挨罵啊?”

“回來了?”

梁山伯一聽到推開院門的聲音就走了出來,擔心地問。

“玄圃園裡如何?”

“挺好的,就抄抄書,主簿還讓牛車把我送回來了,明天早上來接我。”

祝英台笑著點頭。

“環境也不繁雜,就幾個書童,抄完就能走了。三天一休沐,休沐兩天。”

專車上下班,上三天班放兩天假,工作六小時,包吃還分配下屬,就是抄完了人累一點,還費眼。

這麼一想,工作還不錯。

回到屋裡,祝英台累攤成一團,大致跟梁山伯說了下自己的工作環境,梁山伯聽完鬆了口氣,終於放下心來,去準備自己的“考卷”。

“你在寫什麼,眉頭皺成這樣?”

祝英台懶洋洋直起身,好奇地問。

“禦史台中不缺能吏,缺的是言官。”

換言之,就是能罵人和敢出頭的人,“幾位使君都願舉薦我,但禦史台的規矩,得做一篇奏事或是上書做行卷。我冇寫過這些,這些平日裡也見不到,正在煩惱……”

言官品級比能吏要高的多,也最稀缺,彈奏的“分寸”一旦把握不好,可能整個禦史台上下都要遭殃,所以都是慎之又慎。

梁山伯想要出頭,從最底層做起是冇前途的,可想要拿下這個位置,又不太容易。

文章他是會寫的,可冇有參考,他把握不好這個“度”。

他自嘲。

“是我出身太低,也冇門路。”

莫說他,就算是馬文才、傅歧等人也接觸不到這些朝廷公文,也許傅翽有聽過,可他是什麼身份,敢去麻煩建康令?

這些嘮叨,他也隻能和祝英台說說。

“奏事?上書?”

祝英台語氣上揚,滿臉詫異。

“你缺這個?”

“你……”

梁山伯看向祝英台,眼中光芒大作。

“你有?”

“有有有,抄了一早上《奏彈王源》、《奏彈曹景宗》之類……”

梁山伯已經驚喜到一躍而起。。

“我就說這個《文選》為什麼讓我覺得熟悉!”

祝英台恍然大悟,擊掌而讚。

這不是古代優秀作文範本參考書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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