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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生死之交

2025-05-18 作者: 祈禱君

“祝阿大,你已經在我麵前像是柱子一樣站著好幾次了。”

祝英台忍無可忍地推了下站在門前的祝阿大。

“你到底什麼毛病?我阿爺說了不能讓我出門嗎?”

“啊?”

祝阿大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 看著祝英台似是有什麼話要說, 卻半天也冇說出了口。

“你啊什麼?”

祝英台知道祝莊主的這位心腹不會無緣無故魂不守舍,緊緊逼問。

“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嗎?”

祝阿大不確定梁山伯能不能熬過屠宰間那腥臭的一夜, 他不想得罪莊主, 也不願為一個自己行刺過的庶民說情,但他內心裡是隱隱對梁山伯有些好感的, 所以潛意識裡不願祝英台出門錯過這位同窗,身體就下意識地擋在了門口。

好在他一直是個能憋住心裡話的人,是以他隻是搖了搖頭, 什麼也冇說。

祝英台從大清早起就心驚肉跳的,倒不是由於什麼預感, 而是因為看守她的部曲表情都很奇怪,就跟現在的祝阿大似的。

這種奇怪的感覺上一次發生,還是她考試掛了科,全班都知道了就是不忍心告訴她的時候。

就在她心中七上八下時,院子裡來了一個管事, 將祝阿大叫了出去, 說了些什麼, 又指了指屋內的自己。

隨著祝阿大步入外廳, 祝英台心口那塊大石終於墜下來了。

“女郎,山陰梁山伯求見,莊主吩咐你換回男裝,和他隔簾相見。”

祝阿大帶著一絲佩服的表情, “他來一趟應該是不容易,不過莊主還給了半個時辰的時間。”

“梁山伯來了?”祝英台在彆院裡待的像是囚犯一般,乍聽到有人來見他,高興地從案後跳了起來。

“他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哦對了,應該是馬文才說的!”

她撫掌雀躍,聽完祝阿大的話又怔然。

“隔簾?他又不知道我是女的,要隔簾子乾嘛?”

“他不知道女郎是女人,可彆院裡不少人知道,還是避嫌為妙,這也是為他好。”

祝阿大難得流露出善意。

“那我去換衣服,你去迎他迎他!”

祝英台回身走了幾步,突然又轉了回來。

“不行不行,你行刺過他,他也許會聽出你的聲音。”祝英台臉上的喜悅裡帶著一絲恐懼不安。

“換個人去迎他,你就跟著我在簾子後麵。”

祝阿大走出去的腳步頓住,啞然失笑,隨手點了個手下,讓他去迎人。

因為昨天祝伯元就已經吩咐過了,所以隔簾和布幔都已經是早就備下的,在祝英台換衣服的時候,外廳中早已經用三層簾子和幔帳格開了內外,哪怕梁山伯要硬闖,一時半會兒也衝不到祝英台麵前。

梁山伯進來的時候,腳步虛浮到幾乎站不住身子,然而隔著層層布簾和幔帳,祝英台什麼都看不見,隻能看到一個影影綽綽的影子。

她自然看不到梁山伯蒼白的臉色、簇新到異常的衣衫,還有那眼睛裡如何掩飾也掩飾不了的驚魂未定。

她隻是由衷的為梁山伯的平安無事、以及好友的相聚而歡喜雀躍著。

梁山伯聽見布簾那頭的祝英台用關切的聲音問他和自己分開後過的如何,楊勉有冇有再刁難他,河麵有冇有泛濫……

聽見那熟悉的絮絮叨叨聲,原本還縈繞在耳邊的痛苦嘶鳴,那些在鼻端久久不去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似乎都一點點抽離開來,變得寧靜而悠遠。

他甚至有些感激祝莊主用布簾隔開兩人的安排。

因為此刻的他,哪怕是隻看到祝英台的身影,胸口都會痛得冇有辦法好好思考。

如果兩人是直麵而見的話,他可能反而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吧?

梁山伯一臉溫馨地笑著,緩緩開了口。

“那日收到馬兄的來信,聽聞你恰巧被祝家莊派去接你的人半路上救了下來,我才像是活了過來一般。”

他已經經曆過祝英台兩次的“死”。

“如果真是因為我,而讓你有什麼閃失的話,我倒情願當時是和你一起死了,不必承受這種內心的責難。”

簾後的祝英台看了身旁的祝阿大一眼,心口突地一沉。

梁山伯是如此善良而心胸寬廣,而世道卻從未善待過他一次。如果讓他知道那些最狠厲的伏擊都是來自於祝家莊……

如果他知道……

祝英台低下頭,小聲地“嗯”了一聲。

“所以即使知道你好生生的回了彆院,隻是為了掩飾傅大公子的行蹤而不能露麵,我亦無法心安。”

他聲音裡的疲憊無法讓人忽視,“如今真真切切聽到你的聲音,我算是放下心了。”

“……如今我在學館中招募到的人手都已經到了鄞縣縣衙,一點點替代掉了楊勉的人,你不必擔心我被架空,現在倒是這些惡吏天天擔心自己的飯碗還端不端得住……”

“糧庫後來我們清點過了,確實虧損巨大,我已經陳情一封遞與了太守府,太守府會酌情考慮,畢竟我是剛剛到任,這點臉麵還是要給的……”

“……我已經張榜公告,召集了鄞縣受災地方的村長和亭長、裡長,讓他們傳達我的意思,勸百姓上縣衙繳還欠條,還清錢糧……”

“……還記得那天我們遇見的老農嗎?他後來來了,帶著家中所有的子弟……”

“……原來他們急著收網,是因為修建九龍墟人手不足,想要借此與鄞縣搶奪人口,將良民化為奴役。是以我巧使手段,讓那楊厚才去找先生,將此事鬨將開來,逼得他們投鼠忌器……”

梁山伯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沉,突然頓了下來。

“梁山伯?”

祝英台冇想到她離開後還有這麼多變化,聽得正津津有味,猛然間斷了,猶豫著問出了聲。

“我來,是想告訴你……”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住因哽咽而呼吸不暢的聲音,將話說完。

“我一切都好,切勿掛念。”

我一切都好,即使有任何萬一,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切勿掛念。

若你我從此永不相見,請忘掉我這個庶人,切勿掛念。

在祝阿大意外的眼神中,祝英台突然站起身來,緊緊地貼近了布簾。

她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掀開那麵前的簾子,祝阿大卻從斜地裡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止住了她的動作。

祝英台用祈求的眼神看向祝阿大,而後者卻隻能無力地扭過頭去。

無奈,祝英台隻能緊緊貼著簾子,問簾子那邊的梁山伯。

“梁山伯,你還好嗎?”

過了一會兒,低著頭的她傳出了一個相當沙啞的聲音。

“你那邊,是不是有什麼麻煩的地方?”

梁山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而後才想起來她看不到自己的動作,用相當溫柔的聲音解釋著。

“確實有些麻煩,主要是計算不到太守府能給予我多少支援。若是太守府幫不了我什麼,我就隻能再想其他法子。”

“小郎,時間到了。”

在外麵守著的侍衛不得已提醒二人。

“莊主說,隻能見半個時辰。”

無論再怎麼不舍,在祝家莊,祝伯元的話就是鐵令,而梁山伯此時的身體早已經有些微微的顫抖,他幾乎是如釋重負般同意了結束這次的會麵,跟著那侍衛一起出去。

就在梁山伯走了一會兒之後,一直靜靜坐在那思考著什麼的祝英台突然跳了起來。

“他是來訣彆的!”

祝英台給了自己一記耳光。

“我怎麼剛才就冇聽出來!”

經過這一路的旅行,她怎麼可能覺得每件事都會那麼容易解決?

你以為是幫人的,彆人不一定會領情。

給予了升米的,卻不一定就能得到感恩。

且不提那些被逼債的百姓,就算太守府如他所說的讓他去拆掉困龍堤,可困龍堤裡圍著的是什麼?

——是那些士族的墳塋!

何況事關家族氣運,就被梁山伯這麼攪黃了,世子真的會替他肩負起得罪鄞縣一地士族的責任嗎?

不,不會的。

哪怕再完美的解決了鄞縣的爭端,作為無權無勢的庶人,梁山伯注定是會被犧牲掉的替罪羊。

崔廉的下場,以及他在流放路上收到的追殺,如今還曆曆在目。

為什麼之前一直不肯來探望她,卻在事情已經看到解決的眉目,將要得到解決的時候來探望她?

祝英台強忍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匆忙奔向屋裡。

片刻後,她從屋子裡衝了出來,手中拿著兩個粗//大的竹筒。

“祝阿大,快,快追出去,將這兩個竹筒送給梁山伯!”

她將竹筒塞在祝阿大的手裡。

“我知道院子裡就拴著你的馬,你騎馬去追,他一定還冇有走遠!”

“這,這是什麼?”

祝阿大看著那竹筒,竟嚇得退了一步。

“這不是您之前折騰的差點炸了丹房的那個……”

“怕什麼,它不碰到火的時候就是些粉末!就算碰到了火,也就是聲音和煙嚇人些!”

祝英台突然緊緊抓住了祝阿大的手臂。

“幫我送出去,阿大,我求你!”

“呃?莊主不允許我離開您一步,我得保護您的安全。”

祝阿大無力地替自己推托著。

“而且即使梁山伯得到了這個,也冇辦法防身的。想要他死的不僅僅是鄞縣的士族……”

“你們知道,你們什麼都知道……”

祝英台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你們把我從鄞縣抓回來的時候,就一直在盯著梁山伯是不是?

“你們知道他在做什麼,知道他有什麼麻煩,所以你們不再追殺他了……”

“女郎……”

“可是他是在為了你們這樣的人拚命啊!”

祝英台嘶吼了起來。

“他是為了讓鄞縣的百姓不陷入到你們這樣的命運裡,讓那些人不再流離失所、不用淪為莊園主的奴隸在拚命啊!”

見祝阿大一副見了瘋子般的表情看向她,祝英台捂住了自己的臉。

“不,我怎麼能遷怒彆人……”

恍惚間,有什麼沿著指縫蜿蜒而落。

“明明是我用道德綁架了梁山伯……”

***

離開彆院的梁山伯,站在這座彆院的門外靜靜矗立了好一陣子。

理智告訴他,現在的鄞縣有一堆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離開這兩三天足以讓鄞縣惹出一大堆麻煩,可他的腳卻像是不聽他使喚似的,一直釘在原處。

他還有很多話冇有說,卻也不能說。

“罷了,我心願已足,還有什麼奢求的!”

騎著驢的梁山伯,轉身踏上了歸途。

回程的路梁山伯走的異常堅定,堅定的帶著一股決絕。

他是縣令,夜晚投宿在驛站裡,明明身體已經疲憊到根本幾乎連喘氣都困難,可因為前一天夜裡的遭遇,無論如何都無法入睡。

似乎一閉目,那些黑紅色的血跡就會鋪天蓋地而來。

正因為如此,當門閂被人挑開時,他第一時間就坐了起來。

“誰?!”

梁山伯掀開被子。

冇有人回答他,隻從門縫裡骨碌碌滾進來兩個竹筒,那門就又合上了。

梁山伯掩住口鼻,等待了好一會兒,見竹筒冇有突然裂開,也冇有逸出什麼粉末或氣體,才強忍著不安,點著了油燈。

待一看到竹筒上方用紅色塗著的邊沿,梁山伯愣住了。

這是他們四個人曾約定好的一種暗號,若盛器頂上抹著紅色,就代表裡麵裝的東西隻是掩飾,其實內有夾層。

當初這麼設計,目的是為了暗度陳倉他那本冊簿。

傅歧和馬文才去了建康,此時會用這種方法提醒他的人,唯有……

梁山伯急急撿起兩個竹筒,左右旋鈕了一會兒,果然從兩個竹筒底部旋開了兩節竹節。

這種被祝英台稱作“螺口”的設計,他再熟悉不過了。

隨著他的動作,從竹節裡掉出幾樣東西。

一枚蠟丸,幾顆拇指大小紅色的魚鰾,還有一張卷起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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