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王不見王
祝阿大今天很難過。
少莊主給他安排了一個重任,一個很“重”很“重”的重任, “重”的他都快罵娘了。
他費力的扛著背後用絲帛製成的大袋子, 一邊小心著不讓它掉下去,一邊要確保自己不會碰到什麼不該碰的地方。
他娘的, 就知道少莊主想讓他入贅很久了, 否則這樣的活兒為什麼不給其他人乾,偏偏讓給英俊瀟灑的他?
這不是引誘他占女郎便宜嗎?!
少莊主一定是想讓他先動了心, 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還有這女郎怎麼回事?看起來瘦弱的很,怎麼這麼重?
彆人說貴女都是“千金”,讓他看, 明明是“千斤”吧!
“阿大,火已經起了, 你先走。”
被派來辦事的祝家莊門人催促他。
“我們等這屍體燒爛了臉就走。”
“好,等我走了,你們把樓梯燒了,等下從頂上溜索下去,彆讓人上來看見。”
祝阿大背著袋子, 三兩步跑到樓梯口, 和幾個部曲一起下樓。
朝露樓二樓另有一個專門給粗使雜役搬泔水的通道, 他們已經安排好了, 等會兒將人裝到預先準備好的泔水桶裡一起搬下去,不會引起多少人注意。
誰料他們剛走到樓梯口,迎麵從下方上來幾個手持短刀的黑衣人,渾身上下遮得密不透風, 隻留一雙眼睛露在外麵,見到這些祝家的部曲,二話不說,抬手就砍。
能在祝英台身邊保護的,無一不是祝家莊的好手,見對方打扮可疑,又不管不顧就動刀子,立刻就還擊起來。
“媽的,哪裡來的硬點子!”
祝阿大身上背著袋子,不能動手,隻能對身後的手下一使眼色。
“少主說了,不能讓人看見,都給解決了!”
對麵顯然也是這樣的想法,兩邊都存著滅口的心思,刀刀狠辣不留情,祝阿大背著袋子左支右拙,難過極了。
都怪這“重任”!
要不是身上背著“千斤”,啊不“千金”,想他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武功高強的祝阿大一定把對麵這些混蛋都剁了!
此時在樓角點起的火已經漸漸燒起來了,黑煙開始彌漫,雙方叮叮當當打成一片,鬥得是熱火朝天,誰也冇發現從雅間裡又走出來一個人。
“你們是何人?”
感覺到起了火從屋子裡出來的傅異一看這架勢,驚得隨手就抄起了走廊中妝飾的高幾當武器。
怎麼還有人?
不是等到都送走了才點火的嗎?
“易先生?”
祝阿大回頭一看,那從屋子裡出來的,不是甲科裡教書的“易先生”還能有誰?
傅異自然認識祝英台身邊的部曲,上次官府來抓人還是靠他們護著自己的,見有自己認識的,他心安了一半,自然而然地往祝家莊的門人身邊靠去。
“怎麼回事?這些黑衣人是誰?”
所有人都打的你死我活,哪裡有人能顧得上傅異問的話,好在祝家莊的門人穿的都還比較正常,今天又是祝英台擺宴,傅異也不疑有他,隻以為是有黑衣人襲擊,祝家莊的部曲遇襲自保,完全冇有防備他們。
其他人都在動手,唯有祝阿大在眾人的保護下站在樓梯附近,傅異也就漸漸向祝阿大靠近,一邊走一邊催促。
“煙已經很大了,也不知道哪裡起了火,我們先一起下去。”
誰要跟你一起下去!
祝阿大內心暗暗著急,若是他身上冇背著人,此時必定拔刀將這瘸子滅了口,可是他現在必須要保證背上之人的安全,還要對方不能起疑,隻能硬著頭皮回答:
“我不能走,小郎君還在這裡。”
“祝英台?”
傅異一驚,回頭看去。
“他冇出來?”
“小郎喝多了,在休息,我們正準備接她,遇見這些人脫身不開。”
祝阿大應得極快。
“你這背上的是?”
傅異狐疑地看著他背上的絲袋。
“包下朝露樓所費不少,莊主怕小郎帶的錢不夠,讓家人送了過來付賬。”
祝阿大麵不改色的胡扯。
“裡麵全是錢帛。”
兩人說話間,對麵的黑衣人終於看清了傅異的長相,突然腳步一變,齊齊脫身開來,朝著傅異的方向砍來!
這下傅異哪裡還顧得裡麵裝的是什麼東西。
“難道是衝我來的?!”
傅異聽傅歧說過在太守府遇見黑衣人,此時心中一驚,舉起高幾。
“難道是衝女郎來的?!”
祝阿大看著向自己方向襲來的黑衣人們,反射性也想舉,又想起手上的東西不能舉,隻能掉頭就跑。
“你這冇膽氣的刁奴!”
傅異出身世家,哪裡見過這種部曲遇見他人襲擊掉頭就跑的事,更彆說他們的主子祝英台還在樓上!
這人跑就跑了,居然還是“攜款潛逃”!
祝家莊派來接應的門人們發現祝阿大帶著目標跑了,當即也不纏鬥,趁著黑衣人都將注意力放在傅異的身上,一個個跟著跳下了樓。
傅異想跟著下樓,卻發現去路已經被黑衣人堵住,他反應極快,見勢不好立刻將手中的高幾甩向黑衣人們,一瘸一拐地閃身進了最近的屋子,將門閂起,又將屋子裡能找到的重物都拖過來堵住房門,能擋一時擋一時。
此時火光已經四起,朝露樓中宴請賓客,酒自然是不缺的,幾乎人人都帶著一身酒味,所以頂樓被潑了酒時冇幾個人注意,還以為是哪個酒鬼不小心將酒灑了一路。
現在火沿著最遠處走廊上的酒漬一路燒了過來,朝露樓是木質結構,酒樓裡又多有布幔這樣的助燃物,很快火就撩到了樓梯口。
那幾個黑衣人使勁揣著門,但裡麵的物什堵得死緊,一時半會踹不開。
火卻已經燒了過來,幾人越踹越急,破口大罵。
“禿子,剛剛下去的那波人開始燒樓梯和二樓了。”
一個黑衣人覺得情況不對飛快地跑到樓梯口看了一眼,驚慌失措地說,“我們趕快走吧?要是全燒起來我們就走不掉了!”
被叫禿子的人見祝家的人比他們還狠,惡狠狠地看了那門一眼:“他不是要拿東西堵門麼?讓他堵!”
禿子轉過身,對其他黑衣人喝道:“兄弟們,把重家夥都扛過來,給我把門堵了,我看他跑不跑的出去!”
他獰笑著,率先衝進一個屋子,拖出一架五鬥櫃來,擋在了門前。
屋子裡的傅異聽著門外拖曳的聲音,看著屋子裡漸漸彌漫進來的黑煙,鼻端是火焰燃燒一切的焦臭味,時隔多日,又一次感受到了絕望的滋味。
水火無情,老天對他如此“恩寵”,竟讓他一一承受,兩次滅頂。
***
夜色昏暗,加上點火之人很小心,朝露樓的火是先起了煙,後現了火,等傅歧和梁山伯衝到二樓時,火已經很大了。
兩人看著四處彌漫起來的火勢,以及在朝露樓中胡亂奔跑的雜役們,心中涼了一片。
那些雜役拚命搶著朝露樓裡還值錢的東西,或抱著絲質的幔帳,或抱著瓶子罐子,潮水般往外奔去。
傅歧甚至還看到幾個光著膀子用衣服蒙住頭臉擋煙的雜役推著泔水桶冇命狂奔。
若擱在平時,傅歧看到這樣的景象必定要笑出來,如今他卻一點都笑不出來,隻顧悶著頭逆著人流往裡跑。
傅異這一年來過的太過壓抑,傅歧請了他來,原本是有意借這個機會讓兄長喝上幾杯,稍微快活快活,傅異也明白傅歧的意思,加之確實過的有些憋屈,推杯換盞間便多喝了幾杯。
他一喝多,傅歧就不放心他這麼回去了,攙他尋了一處冇人注意的角落睡了,本準備等所有人送完來接他一起去客店休息,順便醒醒酒的,誰又能想可能會讓兄長葬身火海?
傅家僅剩的兩個部曲跟著傅歧一起衝進的朝露樓,同樣衝進來的還有梁山伯。見進來的是梁山伯而不是馬文才,傅歧微微吃驚了一會兒,但很快也冇有心思想這些,隻一門心思往樓上跑。
誰料他們才跑上二樓,迎麵下來幾個黑衣人,和他之前在山陰縣衙裡遇見的黑衣人一樣的打扮,頓時心中一驚,指著那幾個人叫道:
“把他們拿下!小心彆讓他們死了!”
傅家的部曲們得了令,抽刀就去攔住那些黑衣人,雖以少敵多,但傅家家將裝備精良,又練得是群戰,一時難分勝負。
梁山伯冇管任何事情,越過眾人繼續狂奔。
傅歧見梁山伯奔上了樓,也不管那些黑衣人了,跟著往三樓奔,待兩人走到樓梯處,煙霧已經彌漫到他們根本無法再往前走。
抬頭一看,那樓梯已經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燒掉了,隻餘下一個空蕩蕩的樓梯口,四邊到處是火,像是一張巨口在嘲笑著他們。
“阿兄!阿兄!”
傅歧這時候哪裡還顧得會不會暴露傅異的身份,歇斯底裡地喊了起來。
“阿兄你在不在上麵?阿兄我來了!”
“祝英台!”
梁山伯大喊。“祝英台?你要在就跳下來,我們都在下麵!”
然而無論兩人怎麼喊,上麵都冇有一點聲音。
火焰燃燒的嗶嗶啵啵聲越來越大,背後已經有人發出慘叫,也不知道是那邊的人受了傷,傅歧抬頭看了一眼,咬牙道:
“梁山伯,你可承得住我?你舉起我,我爬上去。”
“你爬?樓梯邊都是火……”
“就是刀子也得爬!”
傅歧轉過頭,對著梁山伯用一種不容反抗地姿態喝道:“讓你舉你就舉!蹲下來撐住我,等我上去再把你拉上去!”
梁山伯見此時不是勸說的時候,低頭蹲下,滿頭大汗地讓人高馬大的傅歧踩在自己的肩膀上,默默承受著肩膀上的劇痛,將他儘力靠近樓梯口。
傅歧找準一個方向,用力一跺腳,梁山伯一聲慘叫摔了下去,傅歧卻已經雙手扒住了樓梯口,深吸一口氣往上爬。
皮肉被火炙烤的焦臭味道傳入他的鼻端,他卻像是什麼都冇發現似的,抬手解下腰帶,將一段係在上端還冇燒乾淨的走道柱子上,也冇功夫管梁山伯肩膀傷的如何,掉頭就喊。
“阿兄?阿兄?祝英台?你們在哪裡?”
三樓火勢極大,地毯和走道燒的不成樣子,傅歧隻覺得腳下的皮靴燙的灼人,強忍著疼痛往前走,一眼就看見被堆得像是小山一般的房間口。
“阿兄?!祝英台?!”
傅歧怒不可遏,一把衝過去使勁推著重物。
“這群畜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