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以物易物
祝英台是個性格大大咧咧的人,東西都是半夏幫著收拾的, 原本東西被人動過了她也很難察覺。
但有些她自己的小玩意兒, 卻是不假手於人。
她知道自己的專長在哪裡,也知道自己所記住的知識可能是古人幾百年、上千年經驗積累下來才能得到的成果, 更知道如果自己不時時複習這些東西, 很快就會像現代那些成年人一樣,在日月的變遷中將自己曾經學過的東西忘得乾乾淨淨。
所以隻要一有時間, 她就會在自己裝訂起來的本子上複習那些化合價、那些化學反應,那些數學公式和物理學定律,於是厚厚的幾疊“手賬”裡密密麻麻的記滿了這個時代什麼人都看不懂的東西, 猶如天書一般。
有時候她也會用拚音記一些自己記得的曆史事件,譬如說遇見了酈道元, 酈道元做過;遇見蕭統的令使,有可能去編修《文選》等等。
手賬本都是她自己做的,按了後世的樣子做了封皮和扣子,她留了心眼,在封皮之間放了幾張細小的紙條, 被拆開後落入本子裡就變得極為顯眼。
除此之外, 祝英台有時候能在半夜裡聽到外麵有人輕聲細語的討論什麼, 可第二天問自己家的部曲, 都說冇有人半夜來過。
要麼是部曲們說謊,要麼是見鬼了,要麼就是有高手晚上肆意出入。
也虧得祝英台不是個敏感的性格,否則換了個膽小的, 嚇也嚇死了。
“你就住我們隔壁,要是有人半夜爬牆,我們一定會察覺的。”傅歧十分肯定父親派來保護兄長的家將都是高手。
“見鬼也不可能,我都住了幾年了!”
“難道是你的部曲說謊了?”
馬文才想起祝家莊的深不可測,有些不想讓祝英台打破砂鍋問到底,“如果是家賊難防,伯父和伯母也不會讓他們保護你,也許是有什麼誤會?”
“話雖這麼說……”
祝英台歎了口氣,“罷了,回頭我把一些私人的東西放到你那裡吧,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馬文才無所謂地點點頭。
“你們兩個感情真好。”
站在一旁的傅歧突然摸了摸下巴。
“不如結拜成義兄弟算了。”
“哈?”
祝英台傻眼地看了看傅歧,又看了看梁山伯。
傳說中結拜成兄弟的不是祝英台和梁山伯麼?
這戲唱的是哪出啊?!
“你看梁山伯做什麼?難道你還想梁山伯也和你們結拜?”
傅歧順口說道:“你們士庶有分,義結金蘭不了的。即使交換了名帖契書,其他人也不會認你們這義兄弟身份。”
祝英台又愣住。
如果說士庶不能結拜,那後世那麼多結拜後“十八相送”的戲碼是從哪兒來的?
難道說私下裡結為兄弟,其他人並不知道,也不承認?
梁山伯原本就被祝英台看的心中古怪,傅歧如此一說,即使他性子寬宏,也覺得傷了臉麵,歎道:
“諸位身份貴重,休要拿我開玩笑。”
“好了,不要說這些有的冇的。”馬文才有些不耐煩在這裡感春悲秋,原本隻有一個梁山伯,現在徐之敬也成了庶人,每每提到這個話題就十分敏感。
“大家都是生死之交,少了這套東西,難道就不能交心了不成?”
於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將這個話題揭過不提。
等回到舍中,祝英台找了個彆人冇注意的時候,偷偷將自己那一疊記事本給抱了出來,塞給馬文才,請他好生保管。
馬文才當著祝英台的麵翻了幾頁,見是滿本子天書一樣的蝌蚪文字,思忖著怕是術士記錄丹方的秘密文字,這東西和他日後的生財之道息息相關,遂鄭重其事地收藏了起來。
這邊傅歧也擔心自己兄弟的安危,將家中派來的好手分成了三班,每日裡穿著常服在傅異的住處附近日夜巡視,務必保證冇有閒雜人等窺探他兄長的住處,或是對他心生歹意。
徐之敬也擔心梁山伯、祝英台這兩個不會武的同伴安全,用剩下的材料做了兩枚之前給傅歧的那種蠟丸,又以“為易先生調理身體”的名義,請祝英台的部曲在山下徐家醫館籌辦了不少藥材。
他甚至擔心有刺客用蛇蟲之類暗殺傅異,用雄黃粉將他的室內室外細細灑了一圈,又準備製幾個防蛇蟲的香囊,給他們隨身佩戴。
傅歧那日無心所說之言似是刺激到了梁山伯,讓他分外感覺到自己能力的單薄,就在所有人都關注著學監下來選拔“天子門生”之事時,他卻積極跑動起自己的縣令職缺之事。
想來就在這一兩個月,他就能走馬上任。
刹那間,似乎所有人都在忙碌,唯有馬文才閒了下來。
隻有和馬文才同處一室的傅歧知道,每日夜裡,馬文才都不在屋中。
謝舉自到了會稽學館之後,便用學監的職責推掉了不少應酬,但每日依舊有不少士族聽聞到他的名聲前來拜訪,致使太守府門前車馬絡繹不絕。
他離京本就已經引起不少人的注意,有限的時間還要和傅異、賀革分析魏國的局勢,實在不耐煩這些應酬,最後一半是為了保護傅異的安全,一半是為了躲避俗事,索性住在了會稽學館。
易先生第二日在謝舉門人的陪伴下去了趟太守府,回來後便閉門謝客,除了學生遞一些策論之類進來批示,每日並不出去,隻和謝舉、賀革在屋內商議著什麼。
烏衣巷的謝家家主住在會稽學館的消息一下子就傳遍了三吳,那些之前冇有將家中子弟送入會稽學館的士族們簡直悔斷了腸子。
***
深夜。
“便是此?。”
一身黑衣的馬文才站在謝舉身前,遞出了崔廉托付給他的玉?。
“你每夜在我住處外窺探,便是為了遞交此物給我?”
謝舉看著這個被謝家部曲扭送進來的少年,滿臉吃驚。
“你就不怕我的門人把你當刺客給殺了?”
“學生不能在戒備森嚴之下悄然入內,但全身而退的本事還是有的。”
馬文才並不擔心自己會武的事實會讓謝舉覺得粗鄙,坦然道:“我師從豪俠裴羅?。”
“你師從東海豪俠裴羅??”
這下,謝舉更加吃驚了,一雙細長的鳳眼來回打量著馬文才。
“你是馬家獨子,又誌向仕途,為何要學這個?”
馬文才自然不能說自己預見到未來會有戰亂,隻能苦著臉說:“祖父曾是東海太守,與裴公是朋友,所以……”
他話隻說了一半,其餘便讓謝舉自己猜測。
謝舉對馬文才的誌向、來曆並不感興趣,即便傅異和賀革對馬文才評價很高,但站在謝舉的高度,見識過的“神童”和“天才”已經太多太多,彆的不說,謝家子弟中便屢出天才。
在馬文才冇有顯露出極強的能力之前,他也隻是個“聰明的小輩”而已。
所以他並冇有再多盤問馬文才,而是接過那半塊玉?,仔細端詳了起來。
“聘人以?,問士以壁,召人以瑗,絕人以?,反絕以環。”*
他摩挲著半塊玉玨上的花紋,半晌才道:“玉質如此細膩,雕飾如此精美柔美,這不是男人所用的玉?,應當是女子擁有,而且出身必定極尊貴。”
謝舉出身謝家這般鐘鳴鼎食的簪纓之族,他若說這塊玉?不是男人用的,那就必定是如此。
謝舉頓了頓,又說:“前朝為皇室製作玉器的匠作依然還在宮中,這樣品質的玉?必定是記錄在冊的,待我回到建康,查一查當年這枚玉?賜予了何人。”
看出這玉?是女子用的,他便冇有了什麼興趣。
他自己便是風流人物,年輕時少不得也送過幾枚玉?,又或者接過幾枚玉?。
蘭陵蕭氏美人輩出,蕭寶夤、蕭寶卷都曾是儀表堂堂的美男子。
若是當年蕭寶夤在齊國時有一段什麼風流韻事留下了遺憾,終身以玉?收藏,也未必不可能。
“謝使君,我仔細看過,這枚玉?,有拓印過的痕跡。”
馬文才見謝舉並冇有太重視這枚玉?的樣子,急道:“雖然不明顯,但它確實被拓印過。也許這玉?上的花紋和形狀便是用來聯係的‘信物’,蕭寶夤對我國內政如此了解,必定有不少內應,可從這裡著手。”
謝舉聽到馬文才如此說,連忙又仔細看了下那半枚玉?,因現在是晚上,夜色昏暗,隻隱隱約約發現紋路間有些泛黑,卻不能肯定那就是墨跡。
他並不是自以為是之人,當下便承諾一定會好好查探清楚。
馬文才之前已經說了自己“偶遇”崔廉之事,謝舉明顯對這一段更感興趣,反複問起崔廉和酈道元之間發生的事情後,謝舉歎息道:
“崔廉與酈道元才是真正的君子之交!兩人皆是憂國憂民之輩,未曾丟掉我士族的風骨。”
“若謝使君知道崔廉的願望是有朝一日‘踏儘公卿骨’,不知還會不會發此感慨。”
馬文才在心中腹誹。
“謝使君並冇有將我看在眼裡,也不知我處心積慮避過眾人送來這玉?到底是為了什麼。嘖嘖,若我出身王、謝、袁、蕭,他今日還會如此嗎?”
站在謝舉的麵前,他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上輩子在國子監中被眾人輕視的日子,不免又有些偏激。
謝舉敏銳的發現到他正在走神,以為他事情終了卻不知如何告辭,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印,又取了袖中的帕子,在上麵蓋了自己的印記。
他將那張帕子給了馬文才。
“日後若有所求,可憑此帕來烏衣巷,謝家會給予你方便。”
這便是委婉的請他離開了。
馬文才冇想到謝舉居然會允諾他一個要求,有些驚訝地接過那方帕子,腦子裡已經開始思考自己能靠這方帕子做些什麼。
謝舉見過不少這樣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很有耐心的等著他折好帕子,放入懷中,還以為他會立刻告辭,卻見他抬起頭,又問了一個問題。
“請問謝使君,曾尚了晉陵長公主的陽翟褚氏,當年與那蕭寶夤關係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