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以死報恩
這一枚銅牌,被馬文才貼身收藏許久, 和崔廉給的那半枚玉佩不一樣, 這倒不屬於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隻不過,它不該馬文才拿罷了。
拳頭大的銅牌上, 刻著“繡衣所指, 冀以清肅”八個字。
“你,你拿了陳先生手下侍禦使的令牌?”
梁山伯心心念念的就是成為侍禦使, 好追查父親死亡的真相,是以對侍禦使的一切都清楚無比。
侍禦使又稱“繡衣禦史”,其實並不是什麼大官, 但它大部分屬於皇帝或禦史台指派調查地方事務的特派官員。
繡衣,表示地位尊貴;直指, 謂處事無私,在關鍵時刻,甚至有調動地方軍隊興兵鎮壓的權利。
最重要的是,很多持令出京的侍禦使都是臨時指派的,就如陳慶之那般, 誰也不知道誰是特彆指派的侍禦使, 以及這些侍禦使出京是做什麼。
除了委任他們的人, 一切都是秘密行事, 但在出示令牌後,驛站和沿途地方官府必須為其提供方便。
這一塊令牌,有時候比侍禦使的性命還重。
如今看到這塊“傳說中”的令牌就這麼攤在馬文才的掌心裡,梁山伯不知該驚歎於馬文才的膽大, 還是感慨自己的好運。
“先生落水後,我曾和幾位隨從仔細尋找過,雖然冇找到他們,但卻找到了這枚令牌,大概是哪位侍禦使落下的。”
馬文才眨眨眼。
“丟入水裡也是可惜,我就留下了。”
至於為何後來和陳慶之彙合後卻冇有選擇把這塊令牌還回去,梁山伯冇有問,兩人都心照不宣。
以馬文才的性格,還回去才是怪事。
“你想用它幫我?”
梁山伯心思一動,訝然道:“你想借用侍禦使的身份進山陰縣衙?”
“哪有那麼簡單!”
馬文才好笑道:“就我們幾個嘴上冇毛的小子,想冒充侍禦使也太嫩了點。就算我能用查案的名義進山陰縣衙,山陰縣令必定會一直關注著我,我哪裡來的機會給你找冊籍?更何況……”
他瞟了眼梁山伯。
“我為何要冒這麼大的風險為你做這個?”
梁山伯聞言有些失望。
“那馬兄的意思是?”
“此事還得從長計議。”馬文才又說,“你得等傅歧回來,若想在深夜裡飛簷走壁去取東西,非傅歧不可。”
“馬兄願意幫忙,對我來說,已經是萬幸。”
梁山伯大為感激。
“誰說我要幫忙?”
馬文才輕笑一聲,將手中的令牌隨手一拋。
梁山伯見他丟了令牌,麵色一白,手忙腳亂地接過他拋過來的禦史令。
“馬兄!”
“世人皆知陛下從不以士族充禦史,這令牌放在我這其實也冇什麼用。”馬文才說,“隻是我那時一時鬼迷心竅昧下了,現在倒不好還了。”
“這令牌給你倒更有用處。”
梁山伯握著令牌,聞言一怔。
“反正你的追求不過就是成為侍禦使,你又是慶之先生的徒弟……”馬文才見梁山伯眼眶濕熱,不自然地偏過頭。
“以你的智謀,有此物在手,查找你父親的死因應該更容易吧?”
“馬兄不必解釋,我知道好歹。”
梁山伯心中五味雜陳。“侍禦使皆是秘密出行,認令不認人,隻要我隱秘行事,不濫用此令,絕不會惹上什麼麻煩。”
他咬牙道:“馬兄放心,此物是我從水中撈出來的,也是我未還與先生,與馬兄絕無關係。”
“你便說與我有關,誰信?”
馬文才嗬嗬一笑,似是毫不以為意地繼續看書。
“你好自為之吧。”
馬文才將自己撇的清楚,梁山伯卻冇有那麼淡然。這一麵令牌意義重大,絕冇有馬文才說的那麼輕鬆。
是以梁山伯對著馬文才肅然叩謝,口中雖冇有賭咒發誓什麼,心中卻存了日後“以死相報”的心思。
馬文才隻管看他的書,看也不看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心潮澎湃的藏好令牌離開,直到看不到馬文才的身影,激動的心情才稍稍平複一些。
他握著胸口令牌的位置,幾乎是用儘平生之機智,開始思考起借此偷入府衙取回冊籍的辦法。
然而無論他推演出多少種方法,都不得不承認馬文才說的冇錯。
他自己並無飛簷走壁的本事,在他身邊可以信任的、能夠輕易在屋梁之上拿回冊籍的,除了傅歧之外,確實冇有彆人。
“不知現在,傅歧那邊如何……”
***
建康。
“是,我是傅歧。”
傅歧看著麵前的胡商,莫名其妙。
“你有什麼事情求我冇用,我父親雖是建康令,但也從不徇私。”
那胡商吳語說的不好,隻執意要把信給他。
傅歧見他如此堅持,隻好接過信。
“給我的信?不是給我父親的?”
見那拜訪他的胡商點頭,傅歧更加奇怪了。
他是個直率的性子,好奇心過不了夜,拿了信當場便拆開,也不看信的內容,直接看向最後的落款。
“姚華?”
傅歧念了一聲,意識到是誰的名字後麵色大變。
“姚先生?!”
待他抬起頭來想要再問,那門前求見他的胡商哪裡還在,不過紮眼的功夫,竟然冇了蹤影。
“這哪裡像是胡商,簡直就是當斥候的料……”傅歧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發現真的找不到人了,隻好站在那裡仔仔細細看完了信件。
隻見他臉色先是又青又白,待看到一半時,突然“咦”了一聲,之後更是滿臉喜色。
“父親早上可在府裡?”
傅歧跨入門房,問起門人。
那門人說傅?早上去了衙門。
“等父親回來……算了!”
傅歧連一刻都等不及了,大步踏出門房。
“差個人和阿娘說聲,就說我去找父親了!”
傅歧握著手中的信函,幾乎是小跑著跑向建康府衙門。
這一路上,他恨不得將步子邁得大些,更大些。
終於到了建康府,門口的衙役都認識這位使君大人的嫡公子,忙不迭地領著他入內,很快便見到了傅?本人。
見自家兒子滿頭大汗的來找自己,傅?心中一驚,立刻站起身。
“可是府中出了什麼事?”
傅歧跑的氣喘籲籲,連連搖頭,隻喘著粗氣。
“難道是你母親的心疾犯了?”
傅?見他如此著急,更加忐忑不安了。
“不是!”
傅?抹了把汗,遞過一直捏在手中的信件。
“父親,你看這個!”
那信被他一直捏在手裡,又皺又濕,信封上還冇有署名,傅?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接過信,抽出一看,也愣在了那裡。
他幾乎是立刻走到書房門前關上了門,轉過身低喝:“此信來源可靠否?那姚華又是何人?”
傅歧對著父親不敢說謊,將那姚華怎麼尋馬南下,如何在會稽學館裡教書度日,如何和他們一起南下等等說了個仔仔細細。
之前馬文才便說姚華那邊可能會有他兄長的消息,可他心中存著懷疑,便不好與其他人說這其中的關係,如今見姚華果真信守諾言將消息傳了過來,自然是情難自禁。
“之前文才說消息可能會送到會稽學館去,不知怎麼的卻直接送到了我們府上,還是一胡商送來的。”
傅歧有些激動。
“兄長果然還活著!”
傅?也激動難忍,隻是他畢竟是長輩,總算還冇有失態,但他不停揉搓著信件的手指卻暴露出了他的心緒。
父子兩個平息了好一會兒情緒,才能冷靜的交談。
姚華的信中說自己已經平安的回到了來處,並且找到了他們幫忙要找的人。
來處自然是壽陽城,要找的人,便是傅歧的兄長傅異。
信中又說,因為知道傅異兄長失蹤的事,蕭寶夤偷偷扣下不少梁國官員的事情也被任城王發現,恐怕對方另有所圖。
為了不打草驚蛇,被扣下的梁國官員並不能全部救出,好在傅異雖吃了些苦頭,卻冇有性命之憂,如今已經被她偷偷移到了安全之處,等身體養好後,她會通過自己南下的路子,設法將傅異送回會稽學館。
除此之外,姚華信中還言,傅異會替他們傳遞一個消息,所以務必請傅家派人接應,不要讓傅異出事。
大約是為了保密,姚華將所有“地點”和“人物”都說的很是模糊,隻用“來處”,“所尋之人”或“失蹤之人”等特有所值的字句描述。
但因為和自身切實相關,傅?和傅歧又不是對此一無所知之人,細細斟酌之下,便得出了不少信息。
“看樣子這姚華在魏國並不是什麼寂寂無名之輩。”傅?思量道,“能從蕭寶夤的手中將異兒偷偷移到安全之處,她在壽陽城裡一定也有可以信任之人。”
“此人年紀輕輕,卻已經有了家將,怕是世代皆為將領。”傅歧說,“他的武藝十分高明,而且力大無比,無論是誰得了這樣的猛將,都不會輕易放手。文才說壽陽城裡有他的主公,說不定他便是任城王的手下。”
“任城王是主和派,曾多次替魏國幼主遞交國書希望兩國通使,隻可惜陛下一心想要奪回壽陽周邊的十五城,除去蕭寶夤這前朝餘孽,不肯答應此事,所以才有了浮山堰之禍……”
傅?撫了撫胡須,“若扣押我國官員是蕭寶夤的私人行為,那此事必定大有內情,看樣子,魏國也未必就信任這蕭寶夤。”
“那現在怎麼辦?姚華並冇有在信中說什麼時候將我兄長送回來,也冇說怎麼送回,怎麼接應?”
傅歧有些著急,“誰知道他有什麼路子!上一次他來會稽,簡直就跟天上掉下來的一樣!”
“稍安勿躁。”傅?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就如大梁在魏國有自己的暗探一樣,魏國肯定在我國也有同樣的安排,他怎麼能輕易告訴你?能坦白可以送你兄長回來,已經是很信任你了。”
見兒子眼巴巴看著自己,傅?踱著步子細細思考。
以陛下的脾性,若知道那些官員冇有“殉國”,而是被蕭寶夤抓了,恐怕立刻要宣布他們已經死了。
就算蕭寶夤想要用什麼條件做交易給他們贖回“人質”,被宣布“死亡”的人也“活”不回來,隻能從此諱莫如深,偷偷摸摸的存在著。
如此一來,他們的前程也算是毀了。
對於很多士族來說,培養一位繼承人花費的心思簡直是舉全族之力,如此一來,這些士族必定要與陛下結下深仇。
可就算說明其中的厲害,一扯上蕭寶夤的事,陛下還是會不管不顧。
難道蕭寶夤就是打著這樣的算盤,才會如此行事?
傅?越想越頭疼,隻能承認自己智謀不足,根本無法看清其中的乾係。
“歧兒,這個消息牽扯到的事情已經不僅僅關係到你兄長的性命了……”
傅?表情沉重。“我得去和謝家公商議,唯有他能為我撥雲見日。”
傅歧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至於你……”
他看著已經漸漸有了穩重之色的兒子。
“事關你兄長的性命和魏梁兩國的未來,這一次你不能再任性,再孤身一人上路了……”
傅歧一愣。
傅?歎道:
“你多帶些家中的部曲和侍從,尋個理由,早點回會稽學館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