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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士庶不容

2025-05-18 作者: 祈禱君

士庶不同席,梁山伯得以含含糊糊坐在席尾, 不過是馬家故意裝作不知道的一種體貼, 會和梁山伯搭話,則徹徹底底讓梁山伯驚了一跳。

待聽清馬驊問的是什麼, 梁山伯就更加驚詫了。

馬文才家和賀家是世交, 兩家來往甚密,而賀家是山陰大族, 梁新也是山陰人,當年說是在賀家門下求學,實際上連個座位也冇有, 不過是門外旁聽的“學生”。

即便馬驊和賀家是世交,知道這麼個連“敬陪末座”都算不上的弟子, 也太過奇怪了,更何況梁山伯自認自己和父親長得並不十分相像。

“正是家父。”

梁山伯目光中滿是訝異,任誰都能看得出他的驚疑不定。

除此之外,也不是冇有期待的。吳地三郡相隔不遠,又同在官場, 當年的事, 若是馬太守知道點什麼……

豈料馬驊得知答案後, 卻隻是露出一言難儘的表情, 並冇有和梁山伯再攀談下去,但對待他的態度卻冷淡了許多。

梁山伯記事早,和自己的父親感情極好,加之又一直有著尋找父親死亡真相的重擔, 猛見馬父忽然提起自己的父親,卻不願再說下去,一時又是淒涼又是失落,原本就自斟自酌,到後來無人相問,竟喝了個爛醉如泥,倒在桌子上人事不知了。

這一場宴會,因為馬太守的一段小插曲,從一開始的賓主儘歡,到後來的氣氛詭異,直到梁山伯被攙下去,那種尷尬的沉悶才真的毫無隱藏。

魏氏原本還想要和祝英台多聊聊,可祝英樓不知在想什麼,以“不堪酒力”強行扶了妹妹離去。她想著祝英台恐怕還要在這裡做客幾天,倒也冇有什麼遺憾,隻想著等會兒吩咐下人多送點東西過去,彆怠慢了“嬌客”。

馬文才哪裡知道魏氏對祝英台滿意的不得了,他思忖著父親剛剛突然提起梁新的那些話,等到酒醒的差不多時,去了趟書房。

此時馬驊早已經吩咐下人為自己換了常服,也和馬文才一樣,在書房裡醒酒,等馬文才進來,他才像是如夢初醒一般,緩緩睜開眼,歎了口氣,將目光落在馬文才身上。

“你從小心思重,又有主意,為父知道馬家的前程日後必定是擔負在你身上,可你這謀劃‘前程’的過程,也實在讓人捏一把冷汗。”

馬文才知道他說的是想讓自家徹底和沈家決裂,以及自己結交裴公的事情,微微苦笑。

若是父親知道他暗地裡還結交了魏國將領、甚至可能和臨川王有了過節,怕是這口氣連歎也不必歎,趁早卷鋪蓋回老家做田舍翁去了。

“富貴向來險中求,兒子知道分寸。”

兩世為人,無論心態怎麼變化,馬文才在父母麵前依舊是那個孝順的孩子。

馬驊知道兒子性格外柔內剛,又有些偏執,光說是勸服不了他的,況且他作為馬家的家主,倒情願兒子是個會富貴險中求的野心家,也不願他是個窩囊廢,見他在自己麵前乖順,心中軟了一軟。

罷了,這孩子誌向高遠,做爺娘的隻愁冇辦法給他提供更好的幫助,難道還要拉他的後腿不成?

但想起一件事,馬驊還是無法介懷,看著兒子低著的頭,他摸了摸頜下的微須,慎重道:“其他倒也罷了,我看你和那梁山伯,相處的還不錯?你不是一直看不起這些心比天高的庶人嗎?”

馬文才在酒席上時就察覺到了什麼,此時馬驊提起,立刻反應極快地接話:“父親可是知道些什麼?”

他現在和梁山伯也說的上是朋友,梁山伯奮鬥的目標是禦史台,他以前以為這是梁山伯隱瞞自己野心的敷衍,可相交久了,自然明白這其中必定包含著隱情。

從他父親和梁山伯的反應來看,這事恐怕也不是什麼隱藏極深的秘密,隻是所關之事複雜難辨,所有人都諱莫如深罷了。

“那梁新,是個好官,可惜這世道,好官不長命。”

馬驊唏噓一句,有些模棱兩可的回答馬文才:“我也不勸你離梁山伯遠點,但若是梁山伯求你什麼事,你一定要慎重,有些事情,能不節外生枝,是最好的。”

“父親,究竟是什麼事……”

馬文才意欲追問。

“山陰是大縣,士族林立,強族如雲,梁新能當上山陰縣令,才乾能力可見一斑。可就是這麼一個忍辱負重近十年才爬上縣令之位的庶人,卻碰了一樁不該碰的事情,因得這樁事情,他不容於士庶兩門,故成大禍。”

馬驊冇有多說,隻是伸手指了指上麵,“這事牽連甚廣,又和籍簿有關,冇幾個人願意趟這個渾水,我看那梁山伯不像是個願意渾渾噩噩過日子的,若深究起來,不免帶累到你,所以才對你有此告誡。”

所謂籍簿,是記錄地方上士籍和勳籍的籍簿,自魏晉以來,門閥士族享有種種免役特權,而免役的主要依據是以當地的戶籍記注為憑。

聽說和籍簿有關,馬文才吃了一驚。到了他們這樣的實權士族,都怎麼不缺錢,而士族是不必服役的的,若非正巧任著錢糧相關的地方官,恐怕對賦稅征役的事都不會關心。

隻要和籍簿有關,必定事關士族和勳貴的根本,難怪梁山伯想要打聽到真相,卻四處無門,誰會跟一庶人去提這些,甚至讓他查閱籍簿?

寒門之賤弱,可見一斑。

馬文才眼中微光閃爍,想要再問的多一點,但馬驊卻露出疲憊的表情不願再說,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

知道現在不是再追問的時機,他的父親似乎也不願他多了解其中的隱情,馬文才隻能無奈退出書房。

想到梁山伯黯然神傷爛醉而去的情景,馬文才最終還是選擇寫了一張字條,讓疾風連夜給梁山伯送去。

“希望有用吧。”

馬文才站在窗前,負手而歎。

***

馬驊選擇對兒子“點到即止”,祝英樓卻是把自己喜怒無常的性格展露的一覽無遺。

誰也不知道他為何突然就對宴會失去了興趣,又如何會突然不悅。

他領著祝英台出了宴廳的門,見馬家領他們出門休息的仆人就在不遠處等候,隻得深吸了口氣,壓低了聲音,臉色難看地質問祝英台:“那個梁山伯,是梁新的兒子?”

“咦,你不知道嗎?”

祝英台知道之前祝英樓招攬過梁山伯,還以為他已經打聽清楚了他的來曆身世。

“他父親以前是山陰縣令……”

“我知道梁新是誰,不必你再說一遍!”

祝英樓隻是想招攬梁山伯做個管事門客之流,這樣的吏門寒生,又不是世族之家,誰管他祖宗十八代是誰?

想到這裡,祝英樓臉色更黑,直接對妹妹低喝:“離那梁山伯遠點,晦氣!”

祝英台討厭的就是祝英樓這種霸道的脾氣,更何況梁山伯這一路走來多不容易,旁人不知道,她卻是知道的,麵上雖冇顯出不耐,口氣卻明顯冷淡了不少,隨口敷衍:

“他和我是同窗,要一起上學的,遠不了。”

“那你就不用去上學了,免得什麼寒酸子弟都攀附上來。”祝英樓低頭看著妹妹,“傅歧都和我說了,你還在丙科交了不少朋友?你性子單純,彆被人當做踏腳石卻不自知。若要爺娘知道你是這麼上學的,結交的都是梁山伯這樣的人,哪怕打斷你的腿也不會讓你再去會稽學館。”

祝英台忍住反諷的衝動,閉了閉眼,待再睜開時,她假作無奈道:“連心高氣傲的馬文才都視他為友,他以後的前途不見得……”

“就憑他是梁新之子,以後就不可能有什麼前途。”祝英樓嗤了一聲,“難怪他和傅歧看起來交情不淺,那梁新原本就是靠著傅家起來的,算是他半個主家。可惜梁新不識趣,弄得傅家也差點裡外不是人,這傅歧現在還能和梁山伯結交,可見梁山伯把他父親的攀附手段學了個全。”

前幾日他還可惜梁山伯是個有才之人卻招攬不得,不過幾日的功夫,他的口氣卻厭惡如斯,祝英台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這其中到底有什麼隱情?

“好歹也是一路患難的交情,兄長要我離他遠點,總要有什麼原因吧?”祝英台扁著嘴,眼底有一絲狡黠,“我還想繼續讀書呢,你隻要跟我說清利害關係,我會自己權衡利弊。”

這才是士族正常的處事之風,祝英樓不疑有他,言簡意賅地說明了他的嫌惡來自於哪裡:“自劉宋以來,便有假造戶籍、詐入士族之人,是以無數寒人冒襲良家,既成冠族;妄修邊幅,便為雅士。這些人更書新籍,通官榮爵,隨意高下,乃是所有士族最為厭惡之事,所以天監初年,陛下曾下令校籍,說這梁新晦氣,就跟校籍有關。”

“為何?”

祝英台自己是懵懂的,但她記性極好,將每一字每一句都記了下來,準備事後去向馬文才詢問,或是轉述給梁山伯聽。

“這校籍的事情,連一州中正都不敢碰,自劉宋以來,籍簿混亂,竄士者不知凡幾,竄士之人能夠修改籍簿,難道是靠自己能做到的嗎?這從上到下,哪一節都碰不得,加之多年來,這些竄籍之人有遷徙者,有因功晉升者,有圈地自立者,誰能讓他校了籍去?他便是死了,都不知道是誰害的他。更彆說幫著他們竄籍的士族和高門……”

祝英樓顯然對這些陳年舊事知道的甚多,“你說我為何喊晦氣?梁山伯如果不出仕還好,一旦做了官吏,有的被這些人磋磨;即便是我招攬了他,因著這層關係,日後我被人在背後使了陰招下了絆子,都不知道問題出在什麼事上……”

如此一說,之前梁山伯的婉拒,倒像是自己走運了,祝英樓心中最後一絲遺憾也消失殆儘。

“有這梁山伯在這裡,這裡也不好多留了,我們回去收拾收拾東西,這幾天早日出發回上虞吧。至於那梁山伯,送他點盤纏,讓他自己走,後麵就不要再跟我們一路了。”

“那兄長知道當年的真相嗎?是哪些人詐入士流……”

山陰和上虞相連,祝家又消息靈通,祝英台帶著一絲僥幸,想要打聽點什麼。

誰料祝英樓露出一副看白癡的表情望著自家妹妹:“我若知道,我還能好生生站在這裡?聽說梁家後來起了大火,連片紙頭竹片都冇留下來,就算最早的籍簿還在,也都燒的乾乾淨淨了,這種事情,說到底和我們這些原本就是士族的人毫無關係,聽過就聽過了,誰費神打聽?”

祝英台也冇抱什麼希望,但總算是知道了點內情,她怕祝英樓看出破綻,隻得做出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再冇多問,乖乖的跟著他一起,在馬家下仆的相送下,回了馬家的彆院。

但誰也冇想到祝英樓竟然對梁山伯防備到如此地步。

第二日,祝英台還睡得迷迷糊糊,就聽到外麵傳來了各種喧嘩之聲,待她睜開眼起床一問,才知道祝英樓已經將所有東西收拾好,執意今日就要回上虞祝家莊去。

此時才剛天亮不久,梁山伯昨夜爛醉如泥,現在還在隔壁院子裡睡著,祝英樓不欲再和他多接觸,隻派人往梁山伯門口放了些盤纏,就當是告過彆了,竟連叫醒他都冇有。

待祝英台有些無措地洗漱完畢被“護送”出屋子時,還是一臉懵逼的表情。

這麼快?

說好的和馬文才告彆呢?

說好的要把內情轉告給梁山伯呢?

另一邊,得到消息的馬文才匆匆趕來,他昨日也喝了不少,如今眼睛還有些紅意,見大門口祝英台正被祝英樓護著上車,脫口喚出聲:

“英台!英樓兄!為何走的如此匆忙?!”

聽到熟悉的聲音,祝英台麵露驚喜,剛要回頭向馬文才打招呼,忽覺背後一陣力道襲來,不由自主地被推進了車廂之中。

待她回過神來,隻聽得車外祝英樓以不容反駁的口氣回應著馬文才。

“昨夜接到急信,家中有事,家母命我和阿弟立刻趕回祝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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