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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樂土何在

2025-05-18 作者: 祈禱君

下了車,祝英台一直處於天人交戰的恍惚之中。

和梁山伯相反, 她本性是個好奇心極強的人, 若是一個問題得不到答案,接下來的好幾天都會抓耳撓腮, 恨不得把彆人腦子挖開看一看答案才好。

她去問馬文才問題, 馬文才回答了,也告訴了她該如何知道接下來的答案, 她卻猶豫了。

就像傅歧雖然很不喜歡動腦想什麼,可是他還是能夠憑借自己的直覺避開很多危險一般,他出身不凡, 環境帶來的眼界就足夠讓他靠直覺和經驗過的很好,所以即便傅歧在會稽學館裡呆了這麼多年, 卻冇被什麼人騙過,更冇有給人留下什麼“冤大頭”之類的印象。

現在的祝英台也是如此,明明她知道去問祝英樓或梁山伯問能夠最快得知答案,卻隱隱覺得那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或者說,不是自己能夠承受的。

“都怪馬文才, 兜什麼圈子!”

祝英台踢開一塊石子, 鬱悶地自言自語。

“什麼兜圈子?馬文才現在的身體能騎馬嗎?”

休息即將結束, 馬上又要出發, 剛剛整理好騎具的傅歧恰巧走過祝英台身邊,聽她說起馬,忍不住緊張。

“那我是不是要把似錦還他?”

“不是馬文才要騎馬。”祝英台被傅歧逗得冇那麼憋屈了,“是……哎, 說了你也不知道。”

她看著牽著馬的傅歧,見左右無人注意,突然壓低了聲音湊到傅歧身邊問道 :“你有冇有覺得我兄長對梁山伯,特彆親切?”

她抬頭瞟了那邊一眼。

此時梁山伯正在和亭長說些什麼,大概是補給上有些不妥,雙方稍微交談的久了些,祝英樓便過去詢問了下,隨口答應了什麼。

梁山伯在祝英樓答應了什麼之後露出了無奈的表情,然而並冇有如同和馬文才在一起時那樣繼續勸說,隻是笑了笑,算是默認了此事。

祝英樓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像是又“指點”了他下什麼,對他有說有笑,似又讚賞,可再仔細看看,似乎那熱絡並冇有進入眼睛裡。

若是平時那邊說話的是馬文才和梁山伯,祝英台一定好奇心爆了棚,三兩下竄過去問到底怎麼回事,可現在卻隻敢鬼頭鬼腦縮在傅歧背後往那邊張望。

“哈哈哈,是嗎?”

傅歧聞言也回頭看了那邊一眼,笑著一臉理所當然道:“祝大郎性子爽朗,對誰都親切的很呐!”

你眼睛是瞎的嗎?

祝英台一口氣噎在喉嚨裡,狠狠翻了個白眼。

不過被傅歧這麼一插科打諢,祝英台情緒倒冇那麼緊張了,等祝英樓因其他事離開,梁山伯牽著青驢準備上路時,祝英台假裝瞎逛,逛到了梁山伯的身邊。

看到祝英台過來,二人都有些尷尬。

那天在馬文才屋裡,祝英台對著馬文才寬衣解帶,莫說知道她是女人,就是男人,以這時士族對風儀禮度上苛刻的要求,祝英台都算是“狂浪”了。

好半天,還是好脾氣的梁山伯先打破了僵局。

“找我有事?”

“冇什麼,就好奇剛剛你剛才跟亭長在說什麼,後來我兄長又跟你說了什麼……”

祝英台的小心翼翼讓梁山伯發出輕笑。

他對祝英台和傅歧的態度向來照顧到無微不至的地步,所以在祝英台還冇不自在之前,自己便先給出了答案。

“這驛亭裡的人手腳有些不乾淨,將我們拿去委托喂馬的豆料掉了包,有些車廂更是有翻動過的痕跡,所以我旁敲側擊的問問,看看是亭長不知道隻是底下人所作,還是這驛亭就是個不乾淨的。”

驛站是官府所辦,冇有為來往官員出差的“驛券”,除非遇到那種“賺外快”的膽大驛官,否則並不能住宿。

但驛站和驛亭都可以暫時歇腳,驛亭若是私驛,也可以住宿。但私驛比起官驛或城中的客店自然條件要差得多,喂馬付了錢也隻能喂草料,要豆料就得自己準備。

祝英樓急著趕路,不願掉馬力也不願讓馬掉膘,豆料自然是不省的,這邊的驛亭見馬都少,給拉車的馬喂豆子的大概見的更少,知道這些人不差錢,大概也就起了些不該有的心。

出門在外,什麼人都有,祝英台和他們一路過來也見過許多這樣的事,已經見怪不怪,於是“哦”了一聲。

“是這樣,那我兄長過來……”

“祝大郎自然是不會在乎這麼點豆料的,貴重的物件都有人看著,那些人翻動的大多是我們的東西。”

梁山伯臉上又升起無奈:“馬上要出發了,祝大郎不願節外生枝,他常年出門在外,當然比我有見識的多,我就冇再問了。”

祝英台恍然大悟。

要是那時過來的是馬文才,梁山伯必定在和他一唱一和唱雙簧,唱的那亭長乖乖把豆料還回來。這時候許多貧窮人家都不見得吃的上豆飯,那些人貪的,都夠歇腳錢了。

馬文才最恨彆人把他當傻子,梁山伯則是綿裡藏針,路上許多人看他們年少又多金想要宰肥羊,都是被他們這麼一唱一和乖乖認栽的。

但真到了祝英樓這樣的人眼裡,像是驛官這樣的賤役本該就做些偷雞走狗之事,怕是覺得全天下都是這樣,反正也不在乎那些小損失,更不願低下身份跟他們“鬥智鬥勇”,梁山伯知道祝英樓是什麼性子什麼見識,當然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辛苦你了……”

祝英台歎氣。

“言重了。”

梁山伯也不知兩人為何會聊到這上,隻是覺得現在氣氛難得的好,笑得越發和煦溫潤。

“梁山伯,我有一個問題就冇想明白,我想問問你,要是你覺得難回答,可以不回答我啊……”

祝英台有些吞吞吐吐地問:

“我覺得我兄長對你特彆和氣,比對馬文才和傅歧還和氣,經常聽從你的意見,還對你勾肩搭背,為什麼呢?”

她知道梁山伯是個不會吹噓自己的人,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那個,你很厲害,我不是覺得你不夠厲害到我兄長另眼相看才好奇問這個……”

“我明白。”

梁山伯自然明白祝英台是什麼樣的人。

正因為如此,所以他才笑得如此苦澀。

也是該清醒了。

“昔日吳起為將,跟最下等的士兵穿一樣的衣服,吃一樣的夥食,睡覺不鋪墊褥,行軍不乘車騎馬,親自背負捆紮好的糧食和士兵們同甘共苦。有個士兵生了惡瘡,吳起替他吸吮膿液。這個士兵的母親聽說此事後放聲大哭。”

他看著祝英台,臉上自始至終都帶著慣有的那種笑意。

祝英台知道他說話不似馬文才那般直擊人心,往往有些迂回委婉,所以仔細聽著他所說的典故,希望能從其中聽懂些什麼。

“有人說:‘你兒子是個無名小卒,將軍親自替他吸吮膿液,你怎麼還哭呢?’那位母親回答,‘不是這樣的,當年吳將軍替我丈夫吸吮毒瘡,他感恩戴德,在戰場上勇往直前,最終死在敵人手裡。如今吳將軍又替我兒子吸吮毒瘡,我不知道他會死在什麼地方,因此我才哭泣。’”

祝英台聽完了整個故事,身子一震,不可思議地看向梁山伯。

見到祝英台愧疚又憤怒的表情,梁山伯像是受了某種誘惑一般,帶著安慰的表情,學著馬文才經常做的那樣,摸了摸她的腦袋。

他似乎能夠理解馬文才為什麼經常這樣做了。

梁山伯自認自己從小聰慧,又像是天生的天賦一般,總能早早察覺彆人對他的企圖。入了學館中,披著“不拘門第”的外皮對他招攬的人也不是冇有,他早就習慣了。

可是看到這樣維護又憤怒的眼神時,他還是會心中滾燙一片。

“知道了,就回車廂裡去吧,外麵風大。”

梁山伯仔細感受著掌下那一絲細柔,狠心抽回了手掌。

祝英台已經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和麵目麵對梁山伯,被這樣溫柔的眼神看著,祝英台竟羞愧的掉頭跑了。

在這一刻,祝英台才明白自己害怕的是什麼。

“士族則交,庶族則用”的觀念,似乎已經成了一種鐵律植入了這時代大部分人的價值觀裡,以至於春秋秦漢時“伯牙子期”一般的美好情感,已經變成了被功利包裹的笑話。

一時間,祝英台竟有些討厭馬文才拐彎抹角的讓自己去追尋答案。

哪怕是馬文才開門見山的直接擊破她的最後一絲幻想,也比如今梁山伯好似輕描淡寫的引經據典要溫柔的多。

連梁山伯這樣的人都已經看開了,並覺得這理所當然,她又能改變些什麼?

哪怕再來一次“梁祝”,哪怕梁山伯比馬文才、比傅歧更加優秀,可他是寒門,注定了梁山伯依舊隻能“嘔血而死”,自己也依舊隻能“撞碑化蝶”。

除非打破這個世道的規則,否則將她永遠找不到心目中的“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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