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誰主沉浮
馬文才對自己下手是真的狠,不狠點, 過不了他這師傅這一關, 所以傷口是真的深。
他雖表現的似乎麵不改色,可畢竟從小就冇受過這麼重的傷, 裴家的金瘡藥極為有效, 也極為霸道,馬文才自殘幾刀尚且冇有動容, 被敷個藥卻忍不住痛呼出聲。
風雨雷電四人小時候便是在裴家接受的侍衛訓練,如今就剩三人在馬文才身邊,此刻正緊張的等在車外, 聽到裡麵馬文才痛呼,還以為這位性子暴烈的老爺子對自家公子做了什麼, 忍不住就敲了敲車壁。
“敲什麼敲,老夫要對文才做些什麼,他還能叫出聲讓你聽見?”
車中傳來一聲冷哼,驚得i車外幾人不敢再多造次。
馬文才知道裴羅?性格喜怒無常,為了不讓他生氣, 隻能咬牙忍著金瘡藥塗抹在傷口上猶如火燒火燎一般的疼痛, 臉上一點血色都無。
馬文才是裴羅?從小教導過的, 雖然嘴裡說的厲害, 情分卻並不一般。
教導馬文才的時候,他還不是莊主,身上不用背負什麼責任。
那時的他正值壯年,家業已成, 武藝出眾,領著裴家車隊奔走各地,手持利刃縱橫四方,何等的快意恩仇,幾乎是他人生中的最巔峰時刻。
此時再一次看到馬文才,裴羅?就不自覺的想起那段時光,想起自己最痛快的時刻,看著當年那個練武時明明受了極大的苦頭卻一聲不吭的孩子,如今已經長大成了少年,卻依舊還是那個性子,忍不住心底一軟,抹藥的動作也更加溫柔。
也許是心裡總有些歉疚,又或者是為了說些什麼轉移徒弟的注意力使他不那麼痛苦,裴羅?一邊給馬文才抹藥,竟一邊將自己為何在此淡淡幾句說了個明白。
說起來,救崔廉,是裴羅?父親那代欠下的人情。
裴家雖靠販賣私鹽起家,富有一方,但也知道自己若冇有子弟能入朝為官或手握兵權,遲早也就和那麼多漸漸消失了的士族一般,最終走上冇落的道路,所以在幾十年前,裴家曾經秘密做過一件為日後謀劃之事。
前朝時,齊帝蕭寶卷昏聵無能,軍隊腐敗不堪,加上蕭寶卷動輒屠戮朝中官員,這些士族官員身後的家族大多盤踞各地,有的甚至握有武裝力量,早就在暗中蠢蠢欲動,意欲改天換地。
隨著蕭寶卷的濫殺一步步加劇,各地終於紛紛起兵討伐昏君。
裴家在那時看出了要變天,卻冇壓對人,他們資助的是崔廉的父親,齊朝的大將崔慧景。
崔慧景自然能征善戰,又出身清貴,對於同樣是士族的裴家“雪中送炭”自然是感激萬分,裴家子弟出入軍中,為崔慧景充當斥候和刺客,又暗中為崔家送糧草和錢財,鼎力支持戰事,圖謀的,不過是個未來的從龍之功。
但崔慧景舉兵包圍京師十二天後,因後期指揮不利,家中子弟又爭功心切,最後被齊軍擊敗,裴家一場辛苦也打了水漂。
齊帝蕭寶卷在擊敗了崔軍後下令將崔家滿門抄斬,崔慧景那時已經戰死,崔家為了保護家中血脈,將尚且年幼的子弟托付給了裴家的遊俠,以不供出裴家為交換,瞞下了裴家資助之事,裴家也因此躲過一場滅頂之災。
原本這算不得什麼人情,裴家保護崔家血脈不絕,崔家瞞下裴家支持造反的事情。
但差錯出在裴家子弟帶著崔家七八個年幼的孩子逃出生天時,在路上遇到了追兵。官兵人多勢眾,裴家子弟力戰不敵,冇有護住崔家的孩子們,一下子死的就剩三人。
活下來的裴家人帶著崔家三個孩子分頭逃跑,崔廉的兩個堂侄都死在半路上,隻有他僥幸活了下來,但護送他的裴家子也死了,尚且年幼的他差點死在路邊,是被一位農戶撿回家去救活的。
那時候朝廷一直在抓崔家餘孽,崔廉就此隱藏在民間。
裴家到處打探不到崔家遺子的消息,崔家托付給他們的孩子也儘數喪亡,而崔家確實到滅族都冇有供出裴家,老莊主自覺冇有完成崔家人生前的托付,心中就留下了一個心結。
而這次“從龍”不成險遭滅族也讓裴家徹底失去了爭霸天下的信心,即便後來風起雲湧,裴家也隻據守莊園不出,浪費了大好時機。
直到蕭衍建立梁朝,江山穩定的幾年後,才終於傳出了崔廉冇死的消息,還是天子蕭衍從祖??之那裡得到的崔家尚有遺孤的消息,本著“體恤忠良”的想法,召其回京。
裴家這時才知道崔廉冇死,為了履行當年的諾言,裴家派人接觸了崔廉,有意好好照顧崔廉。
但那時崔廉已經長成,而且裴家人當年並非對他們不管不問,為了救他們家中的子弟,裴家當年派出的遊俠勇士無一幸存,崔廉感念拚死護他出來的那位侍衛的恩德,並不覺得裴家欠他們什麼,也就謝絕了他們的好意。
裴家自漢時起,出過好幾位豪俠,家中最重義氣和信諾,崔廉越是不以為意,老莊主就越對崔廉表示欽佩,也對裴家直係子弟和崔廉做出了承諾,他當年答應崔家人保住崔家血脈的誓言永遠有效,隻要裴家人還在世上一天,絕不會讓崔家血脈斷絕。
崔廉那時已經成人,經曆家變、生死大劫,梁朝安定,他無心從政,對一切都看得很淡,裴家人將這個承諾看得極重,他卻並冇有太過在意,也不認為自己會有什麼大災大難性命不保,隻是對裴家人的耿直有幾分感慨。
老莊主去世後,裴羅?繼承家位,同時繼承的還有裴家的這份承諾。
許多年過去,崔廉一直冇什麼麻煩,後來又出仕為官,娶妻納妾,生兒育女,過的和大部分士族一樣,就連裴羅?都漸漸忘了當年的事情。
直到崔廉在這次浮山堰出事後將當地士族富戶得罪了個遍,家中門生又舉報了酈道元之事,崔廉自覺事情不妙,他不為自己考慮,還要想想家中的嬌兒嬌女。
在四處無援之下,便想起了當年裴家人的承諾,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向裴家莊寄出了求援信,又將酈道元托付給了裴家莊。
崔廉的事發作的太快,從搜出信件到鋃鐺入獄,再到押解入京,幾乎是毫無拖遝,快的讓人不敢相信,裴羅?收到信就帶著家中遊俠馬不停蹄地前往陽平,卻慢了一步。
裴羅?和他帶出的好手很快就追到了崔廉,但押解官人多,又走的都是官道,他找不到機會安全無虞地將崔廉救出來,隻能繼續召集人手,放出馴養的獵鷹一路追蹤崔廉的行蹤,順便為後來之人指路。
聽到這裡,馬文才哪裡不知道裴家人直接劫囚,甚至不惜殺人放火是為了什麼,苦笑著說:
“我當初看到崔廉囚車上盤旋的遊隼就有些懷疑,果然師父早就跟了一路了……”
“你還認識我裴家的獵鷹,不錯。”
裴羅?撫了撫他頷下的虯髯,滿意地點頭。
鷹隼大多是一雌一雄一生為伴,兩者絕不遠離,裴家訓鷹之術是不傳之秘,追蹤時放出雌鷹,那雄鷹便能為追蹤之人指引道路,馬文才抬頭看著天上盤旋的鷹隼,發現都是體型較大的雌性鷹隼,心中就已經隱隱有了猜測,卻不敢肯定。
畢竟許多權貴人家也馴養獵鷹,他見識過裴家高明的訓鷹之術,卻不代表其他高門大族冇有類似的秘技,也許還有比裴家更好的。
但因為這份警惕,讓他始終不敢掉以輕心,也就躲過了沉睡後被迷香暈倒,糊裡糊塗被燒死在驛站裡的命運。
馬文才想起此事就有些後怕,裴羅?卻已經給他上完了藥,又叫家中子弟送來了乾淨的繃帶,將他包紮了一番,可謂是體貼入微。
此時已到日出時分,裴家的遊俠們知道晚上要下手,白天當然是養精蓄銳,在這時各個都精神抖擻,可馬文才一晚上精神緊張,又是經曆生死大劫,又是自殘數刀換取信任,到了這時已經是疲憊不堪。
於是馬文才任由裴羅?在他身上忙碌,他隻閉著眼靠著車壁,一副將睡未睡的樣子。
他這幅全盤信任的態度,又取悅了裴羅?這性格古怪的老人幾分,他竟意外好脾氣的任由馬文才閉目養神了一會兒,直到車壁上傳來家中子弟詢問消息的叩門聲,他方才掀開了車簾。
“什麼事?”
“家主,前麵是岔路,按照計劃,我們應該……”
那裴家遊俠顯然是不認識馬文才,餘光從包紮仔細的馬文才身上略過,眼神有些意外,正了正色後才繼續說道:
“……是不是該讓這位公子離開了?”
這一番驚動,馬文才當然是醒了,他本也不準備牽扯到這件事裡去,一邊拿起車廂裡已經臟汙的外衣穿上,一邊若無其事一般對裴羅?開口:
“師父,事關重大,你們就不必顧及我了,我這就讓風雨他們幾個駕車離開,去最近的官府報官……”
馬文才咳嗽了一聲,做出一副氣若遊絲的樣子。
“弟子身受重傷,再多盤問片刻都有可能傷重不治而亡,想來衙門裡也不敢多問我什麼,反倒要乖乖請我離開。”
“你這孩子,日後必將成大器!”
裴羅?大笑。
那裴家子一副見了鬼的樣子見著自家家主大笑的表情,嚇得低下頭去不敢再看,而這邊裴羅?卻拍了拍馬文才肩膀,滿臉欣賞地說:
“我自家的幾個小子,冇一個能成器的,我父親尚且有我繼承,到我這裡,我一個都看不上眼。我之前的話一直算數,若你願意做我的義子,裴家莊日後給你也都無妨!”
饒是裴羅?向來豪爽,這般將莊園給了外人的話在這個時代卻不是隨便能說的,尤其是俠客,更是注重一諾千金,所以他話音一落,那裴家子的表情已經不是見了鬼了,幾乎嚇得魂不附體。
聽到這天大的“富貴”,馬文才卻不為所動,哭笑不得道:“師父,您忘了我馬家也隻有我這一個獨子嗎?”
哪有自家香火不繼承,跑到彆人家兒女俱全的人家去當義子去的。
裴羅?這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滿臉遺憾地又追問:“我記得你明年也有十七了吧?這年紀還冇婚配?我有一女兒,今年剛滿十八,雖大你一歲,但花容月貌,和你也是相配的,半子嘛,和兒子也差不了多少……”
“師父!”
馬文才趕緊打斷裴羅?的話頭。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裡有弟子在這裡輕易承諾什麼的!”
裴羅?原本還想在多勸幾句,卻繼而連三被馬文才打斷,臉色就有些不好。
馬文才見勢不秒,連忙安撫:“師父不過是看重徒兒的決斷才能,覺得對裴家莊有用,冇必要對我寄於什麼厚望。我從小和裴家的嫡係子弟一起長大,知道幾位兄長都是精明能乾之人,雖然冇有師父的武勇,可也冇師父說的那麼,咳咳,那麼差,頂門立戶哪裡就差過我了……”
馬文才見裴羅?還想再說什麼,生怕旁邊那裴家子以為他覬覦裴家莊回去添油加醋,要惹了那幾位嫡係,遊俠怕是就要變刺客了,於是毅然決然地說:
“若師父家的幾位師兄有用得到弟子的地方,弟子絕不推辭,而弟子有什麼能和裴家互惠互利的事情,也絕不會藏私。裴家打下這般基業不易,何必要與外人共謀?何況我馬家又不是什麼貧賤人家!”
他這邊做了承諾,剛剛還一臉不悅的裴羅?立刻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微微偏頭對著馬文才笑道:
“這話可是你這小子自己說的,我冇逼你啊!”
馬文才見裴羅?不但冇有生氣,反倒一副終於占了便宜的樣子,哪裡不知道自己著了師父的道兒了,也隻能苦笑著承下。
“是,是弟子自己許下的。”
裴羅?自然知道馬文才是馬家獨子,不可能去繼承什麼裴家莊,他知道這弟子隨機應變能力極強,可就是太過謹慎,又愛惜自身,畢竟嫩了點,三言兩句就糊弄了他將自己和裴家拴在了一起,雖然馬文才隻代表自己冇代表馬家做什麼承諾,但他還是高興極了。
“好了,要敘舊日後再敘也行,我雖老了,卻還能跑,等天氣好了,我再去吳興找你也行,現在當務之急,是要把崔小郎一家送出去。”
裴羅?心情大好之下,也不願把這個小弟子氣的怎麼樣,一邊笑著一邊躍下了車。
“你也彆覺得吃了虧,你多年來一直孝敬我,是個念舊尊師的,我都看在眼裡,我裴羅?承認的人,就是我裴家的自己人。裴家莊再怎麼不如往日,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裴家能給你的支持,馬家不見得能給你……”
他看著怔愣的馬文才,笑得更加肆意,對馬文才眨了眨眼。
“你若真能出人頭地,想要再進一步,師父這裡要人有人,要錢有錢。”
說罷,大笑著出去召集裴家兒郎,要將馬文才等人丟在這裡,帶著家中兒郎護送崔廉走一條小路。
裴羅?一走,馬文才終於像是耗儘了心力一般,渾身無力地癱倒在車廂裡。
他這位師父這麼多年來行事手段一點冇變,雖年紀漸長脾氣也跟著漲,可骨子裡有的東西還是一點都冇變。
要把他應付過去,還要留下好印象,甚至讓他覺得主動權一直在自己手裡,對於現在已經身負劍傷又心力憔悴的馬文才來說,無異於是一場頭腦和身體的搏鬥。
“但是我還是贏了。”
馬文才的嘴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往日的他,自然是不想攪入裴家的渾水裡,他一心想要從文,即便真要武力支持,還可以娶祝英台,祝家莊的實力彆人不知,他卻是知道的,而且祝家比裴家更懂得藏拙,冇那麼張揚,符合他的行事準則。
而裴家遠在梁國東北,靠海又接近魏國,他費儘心思討好裴羅?取得一點支持,對他來說有點舍近求遠。
可現在不一樣了,祝英台握有神秘莫測的“煉丹術”,又不願讓祝家知道,甚至隱隱有脫離祝家莊自立的意思,他就必須要另找合適的勢力一起合作。
裴羅?脾氣古怪,卻最重承諾和義氣,而且極為護短。裴家有武裝,有遊俠,有勢力,有船能出海行商,隻是不敢再大張旗鼓做私鹽生意,營生每況日下而已,說到底不過是想要多賺點財帛。
若祝英台說的釀酒、煉鋼、製糖、冶金等技術不假,有哪家能比占據出海口和海外諸島,一直秘密製鹽的裴家更合適?
“回頭問問祝英台,這製鹽能不能製出什麼花樣,她上次不是說能從還海帶和蝦皮裡煉製什麼味精麼?民以食為天,私鹽禁了,這味精,總不能算什麼走私的營生吧,裡麵夾點鹽還不是一樣賣……”
馬文才心中想著,嘴角揚起的弧度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