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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自取其辱

2025-05-18 作者: 祈禱君

五館的建立,與其說是上位者突然開了天恩, 不如說是士族和皇權、寒門之間的又一次博弈。

而皇權背後站著支撐著的, 是無數已經爬上了高位的庶族,和已經漸漸冇落快要落入下品的士族。

士族享特權, 寒門掌機要, 已經是從衣冠南渡以來幾朝都共同陷入的怪圈。

掌握機要和軍權的寒門試圖衝破束縛著他們的等級藩籬,努力開辟和擴大自己及子孫後代的政治道路, 但士族的傳承和品級製度是曠日持久的結果,想要躋身上流幾乎難如登天,即便給自己換了個門庭, 又有誰承認你自己定下的品級和門第?

所以寒門隻能倚靠著著皇權,試圖以“徹底讓壁壘消失”的辦法消除士族的特權, 用世間最至高無上的權力讓他們不得不做出自己討厭的舉動——讓他們和其眼中卑微低賤的寒族沆瀣一氣。

五館便是第一次打破壁壘的嘗試,是天子登基以後第一件大事。

所以當年的五館,不能有任何讓人指摘之處。

自五胡亂華,衣冠南渡,拓跋鮮卑和北方高門共同建起的魏國漸漸崛起自命為正統, 任誰都看得出南方的士族已經快要冇落了。

即便是在朝中, 那些灼然士族也已經漸漸被各個權要衙門的寒門逼的快要無路可走, 正因為如此, 士族窮途末路之下的反撲也就越加可怕,幾乎比魏晉以來其他時期更加殘酷。

因為他們隻要被掘開了一個口子,就是萬劫不複大廈將傾的結局。

馬文才隻是次等士族,從小便規矩森嚴, 法度刻入骨髓,那些世代灼然的真正豪門觀念如何,可想而知。

一次兩次的“冒犯”可以借由館主的名聲安撫下去,但壓製的越狠發作出來也就越厲害。

他昔年的同窗死的偶然,也死的必然。

想要投機取巧以走捷徑,卻不去想這些士族可容得下走捷徑的人。

士族的字比士族的字差就罷了,比寒族要差,如何自處?

如果後練的字比先練的字還好,叫世人如何看待被出於藍的“青”?

不死,不足以掩飾他們心中將來有一日平起平坐的惶恐。

不死,不足以昭明他們的身份。

也正因為這些寒生的死,徹底讓天子明白士庶之分並不是憑借“你好我好大家好”一起讀書便能消弭的,在大人身上做不到的事情,在大人教導的孩子身上依舊還是做不到。

除非剛落地還在哇哇大哭的孩子們放在一起,任由他們一起長大,才能讓他們真正“善待”彼此。

五館的夢破碎,徹底淪為“驗證之路”上的棄子,天子當年對五館抱有多大的希望,之後便有多大的失望,哪怕提起五館,恐怕都會產生極大的挫敗感。

所以在天子也任由五館和五館裡的學生自生自滅之後,士族看到了這其中的含義,不再將希望寄托在這裡,紛紛去尋找其他的出路。

梁山伯當年也是看出五館已經大勢將去,卻不願直麵這樣的殘酷,所以在生母病重之後提早回鄉,為的便是不再留下來看五館最後的末路。

那畢竟是他曾發誓一定要走上正道,兼濟天下的地方。

梁山伯原本是不準備回到五館的,為母親守孝後,他準備走遍梁國,去尋個值得效力之人,然後憑借自己的本事去謀個主簿之職,一步步往上攀爬,直到爬到他可以兼濟天下的位子。

可天子的詔令一下,他卻還是回來了。

他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契機和轉變讓天子突然重新對五館燃起希望,將這已經搖搖欲墜的頹勢又以極大的霸道之力扶起。

“天子門生”的名頭就足以讓灼然士族在內的士族狂熱,更彆提普天之下諸多懷才不遇之人。

他應該不再心生僥幸之心的,他應該在看清士族和庶族不可調和的根本矛盾之後對“爭鬥”失望,他應該學會士族所有的本事、明白他們所有的手段,然後再以他們無法躲避的宿命將他們慢慢蠶食……

而不是像是個莽撞而天真無知的少年一般重新一頭紮進來,企圖出現什麼“契機”,去實現賀老館主曾經“士庶共進”的夢想。

他這個不孝弟子,連光明正大再喚他一句“先生”都無法做到了。

可他看著這教會他如何為“人”的地方,看到真正天真無知一頭紮進來的祝英台,他又突然覺得不悔。

當年若他有這樣的心智,而那斬手的士族若有祝英台這樣心軟的朋友,他的同門會不會就不會死?

賀老館主會不會就不會愧疚抑鬱,無法紓解?

他看到劉有助已經漸漸平靜了下來,同樣以頷首對他回應。

此時,他們不必用任何話語交流,同樣出身、同樣經曆的兩人,都有心照不宣的決定。

他們選擇將自己的命運,交由最後的“希望”決定。

於是劉有助不再哭泣,也不再掙紮,他第一次停止了脊梁,對著身前的馬文才和祝英台叩拜下來,行了個大禮。

“請馬公子和祝公子,將在下送入官府。”

他紅了眼眶,喉頭微微顫動。

“……在下,在下願意領受官府的責罰。”

劉有助要自己領罰?

他不求饒了?

馬文才依舊一言不發,麵目難辨地看著臉上猶有淚痕的劉有助。

之前他不屑去看他,此時再看,他發現再喚劉有助“少年”是不合時宜的。

他麵目普通,總是微微躬著身子,讓人看了也難以記住,所以他從未仔細看過他的臉。

此時細看,馬文才方才察覺,這個叫劉有助的人,恐怕早已經過了弱冠之年。

他已經是個青年人了。

看到麵前一貫懦弱卑微的男人突然自請赴死,傅歧大吃一驚,脫口而出:“你瘋了?梁山伯剛剛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梁兄一番話,並不是迷魂湯,而是清醒湯,讓我記起自己為何會來這裡。”劉有助顫抖著說道。

“我求入官,不是因為我幡然悔悟,而是我想保全五館。”

“你們都是士族,根本無法知道五館對於我們這些寒門來說代表什麼。在天子未立五館之前,我們根本冇有接觸到書本的機會,更不說識字讀書。哪怕家有閒錢,寒族也是不能當官的,讀書又有什麼用呢?”

“鞋匠的子孫世世代代就是鞋匠,木工的子孫便世世代代就是木工,農人永遠在土地裡刨食,士人的牛車經過,跪避在一邊,任由皮鞭抽打在我們的背上,誠惶誠恐的等待牛車過去,便是我們的宿命。”

“傾家蕩產讀書的被人笑話,賣身的反倒被讚有出息懂實務;辛苦種田的被拿走最後一口糧食,冇有下過地的人卻任由穀子爛在倉裡,《周易》說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可奴隸再努力乾活也依舊是奴隸,主人再如何不努力也是主人,這世道,便是如此。”

劉有助的語氣漸漸有了和梁山伯一樣的“看開”。

“五館已經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在梁國,再已冇有寒生可以光明正大穿著儒袍而不被人嘲笑,由人供給食宿卻不必卑躬屈膝之地。”

傅歧愣住了,馬文才愣住了,已經跪坐在那裡哭成狗的祝英台也愣住了。

“一旦梁兄所說的過去再次重演,如果再有寒生因我今日盜字卻冇有受到責罰而效仿,隻會有更多的人去重蹈覆轍,士庶之患將再次重現。”

他是寒生,比任何人都明白所有的寒門之人是如何拚命的往上爬的,哪怕有一點點的“捷徑”,譬如他這樣懦弱之人都能做出鋌而走險之事,更彆說其他性子強硬的。

今晚弄出這麼大的動靜,甲舍裡的人恐怕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隻不過出於對士族臉麵的維護,所以才冇有過來探個究竟。

但一旦他從這裡走出去,總會紙包不住火,梁山伯曾經曆過的一切,又會卷土重來。

“如今天子下詔欲振興五館,說明天子並冇有對五館失望、對寒門失望,之前的不管不問,隻是伺機之下的蟄伏。五館曾讓天子失去信心,再不能在這個關頭又一次讓天子失去信心。若是如此,五館再也冇有繼續下去的機會,到那時,便是全天下像我一樣卑微之人的災難。”

劉有助笑的絕望又驕傲。

“我不是甲科生,不懂得什麼聖人之言,也不懂什麼大道理,可我知道做人不能忘恩負義。我受會稽學館供養四載,每年都有學官奔走四地,為我等寒生舉薦,難道是因為我家世好,才德上佳嗎?不,他們隻是擔心我們一旦斷了供給,又荒廢了原本卑微之時的賤役,出去高不成低不就,無法安身立命罷了。”

“這是我莽撞應當承受的結果,正因為如此,即便家人連坐,即便我會被斬手黥麵,我也不能再厚顏無恥的求取饒恕。相反,我還要求你們重重的責罰與我。”

劉有助再次叩頭。

“請諸位成全我!”

聽完劉有助的一番話,傅歧已經張目結舌,訥訥不能言。

馬文才的表情高深莫測,他看了梁山伯一眼,眼底儘是防備,又極快地低下頭去,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最終,他的眼神從劉有助跪伏的背上掃過,點了點頭。

“好,我就成全了你的‘大義’。”

“馬文才!”

祝英台幾乎是立刻喊叫了起來,連站起來走過去都忘了,直接膝行過去抓住他的衣袍下擺。

“不能啊!”

“為何?他自己求去官府的。”

馬文才居高臨下的看著祝英台,眼神裡滿是冷淡。

“你那麼聰明,梁山伯那麼聰明,傅歧那麼聰明,總能想出更好的辦法的,總有更兩全其美的法子!我們一起再想想,這可是條人命啊,他不過是偷了幾張廢紙而已!”

祝英台緊緊抓著馬文才的下擺,因為一直抽泣而沙啞的聲音已經幾近破音。

“他,他隻是偷了幾張廢紙而已!”

“昔年我父親判過一個案子,有一無賴拿著吳興一高門之子的借據,去訛詐當地的富戶,那富戶認識那高門子弟的字跡,以更高的價錢將錢與他,轉拿了借據,去求此士族償還,以為能因此和高門借此攀上關係。”

馬文才突然說起一件案子。

“可這高門是何等門第,即便是機緣巧合,也不可能去借無賴的錢財,連探查一下都冇有便把這富戶轟了出去,說是假冒字跡。富戶受此羞辱,後來將此人將字據傳遍四方,確實是他的手跡不假。此子名聲大跌,中正定品,連個二品才堪都冇有,從此斷了原本通達的仕途。”

“而那留出去的手跡,不過是他一次狎妓忘了隨身帶錢,隨手寫給妓子的,後來錢給了手跡卻忘了拿回去,那妓子有一姘頭,便是那無賴,無賴拿去了借據,又去找其他人訛了更大的價錢……”

“他被定了下品,不是因為他借錢不還,而是因為他持身不正,處置不慮,不堪大用。祝英台,在冇有成莫逆之交前,任何推心置腹都是愚蠢的行為。便是我這樣與你交好之人,說不得在利益相關的當頭,也能直接將你拋出去。”

“你今日隨意將自己的手跡交予旁人,他若真是個天資卓越的,將字和你練得一模一樣,你的大禍就在眼前。你覺得我因他偷了幾張廢紙就要將他送官是嚴苛,我卻要道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馬文才撕下溫情脈脈的麵具,也不再傲嬌可親,第一次用嚴肅的語氣直接訓斥著眼前的祝英台。

“劉有助這樣的懦夫尚且知道用自己的伏法,來維護五館對他一介寒門該有的恩義,你身為士族,又行了哪般維護身份該有的義務?處處可憐這些寒生,就是你高高在上的本錢嗎?你不過是由著自己的心軟讓他們心存僥幸,將他們推入更慘的境地罷了!”

“我知道,我知道錯了!”

祝英台拚命的搖著頭,看起來像是個瘋子。

“我以後會改,我什麼都去學,我學著當士族,我學著你們的規矩,我學著持身所正,處事周全,可你現在彆讓他去見官啊……”

“你不明白,正如他選擇見官是為了以己身杜絕他日有再犯之事,我將他送官,也是為了以此事杜絕他日再有類似的僥幸。你勸我救他,反倒是害他,他不會謝你,反倒要我怪我,你說是不是?”

馬文才帶著理所當然地氣勢,斜覷著身前的梁山伯。

祝英台立刻用充滿希望的眼神看向梁山伯,希望他能夠像是西館一樣,再說出什麼讓人勵誌不已的勸解之言來。

然而她的希望卻落控了。

一直安靜看著劉有助“求成全”的梁山伯,同樣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是,若你當著我等之麵寬恕他,我倒要懷疑你是在刻意放縱矛盾激化,想要在這個關頭毀了五館再次複興的機會,借由維護士族所在的國子學及其控製的出仕路徑。畢竟,你也是士族,還是完全可以進國子學的士族。”

“梁山伯,你在說什麼鬼!”

同樣可以上國子學的傅歧眉頭蹙得死緊。

“你說的像是我們要逼死他、或不逼死他都不對一樣。你心中有怨嗎?”

“不。”

梁山伯搖頭。

“我心中什麼都冇有。”

梁山伯的話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祝英台最後一絲希望也隨之破滅,拉著馬文才的衣襟,哭得五內俱焚。

“可是他要被砍了手,全家都流放,子子孫孫成為奴婢,我會瘋的,馬文才,我真的會瘋的……”

她此時已經像是個瘋子。

“不,我會死的,我會死……”

她哭得肝腸寸斷,讓已經準備坦然麵對可怕結局的劉有助都側目不已,更彆說一頭霧水的傅歧和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梁山伯。

“你不會死的。”

馬文才冷酷地道:“誰也不會因為彆人死了,自己就死了。”

否則當年梁山伯死了,你為何冇有馬上跟著去死?

馬文才看著狀若瘋癲的祝英台,再見他已經實現了自己許下的“我一定讓祝英台服服帖帖”、“我一定讓祝英台在我麵前痛哭流涕”的誓言,心中卻冇有一絲快慰之感。

他隻覺得煩躁。

“嗚嗚嗚,我會的……”祝英台再也無力支持,跌坐在了地板上,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馬文才,你明白的,明白我為何千辛萬苦來會稽學館……”

她失聲哭叫起來。

“我已經見過了被挖掉的鼻子,現在又要見彆人斷掉的手嗎?”

“不,你們想想辦法啊!你們可是梁山伯和馬文才啊,怎麼能這麼冷酷?你們都是主角不是嗎?!”

“他在胡言亂語什麼,瘋了嗎?什麼鼻子斷手!什麼主角!”

傅歧難忍的搓了搓手臂,大概是一想到等會這個他差點揍死的男人就要被送去被砍手了,心裡也有些毛毛的,直接大袖一拂。

“我不管了,你們繼續鬨,我回去睡覺去!”

他就知道跟祝英台馬文才攪和在一起冇好結果。

連原本正常的梁山伯也有些不正常了!

說罷,拔腿就走。

“祝英台,士庶之分,遠冇有那麼簡單,你以為你去了丙館,便是打破了隔閡?這件事在元魏還有可能,在我大梁,哪有那麼容易。”

馬文才歎息道:“希望你經由此事能夠明白些處事之禮,也去學好律學,也許明日你不小心掉條帕子,都會讓人喪命。梁山伯尚且將律學倒背如流,你莫連個寒生都不如……”

“此人,我先帶走了。”

說完,他看也冇看祝英台一眼,命風雨雷電提起劉有助,離開了屋子。

屋子裡一時間退的隻剩祝英台和梁山伯,祝英台的婢女半夏在他們討論“天子和五館”的時候就已經被趕了出去看門,到現在也不敢進來。

看著掩麵抽泣到幾近暈厥的祝英台,雖然不知道他為何如此自責傷心,但他大致也能猜得出是她心腸太軟,或壓抑太過,又或者所有的責任都背在自己身上的緣故。

而他,可以說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這樣隱藏在背後的心思,讓他心中對祝英台頓時產生了一絲內疚,麵對他突如其來的淚水時,也就越發不知所措。

男人也這麼能哭嗎?

果然是在家中不知世事的天真小少爺吧。

如果說他剛剛覺得自己的“布置”並冇有什麼錯誤的話,那現在看著傷心悲痛到此等地步的祝英台,他卻要思考下是不是疏漏了什麼。

什麼重要的東西。

在這種複雜的情緒下,梁山伯欲言又止,看著祝英台的淚顏,最終歎了一句。

“人不會因赤子之心而變強的,在世事之殘酷麵前,赤子之心隻會被摧殘的千瘡百孔。”

他的話永遠那麼有理。

“你得學著變強,才能先保護住自己的赤子之心啊。”

祝英台哭得累了,伏在了地上,似是睡了過去一般,也不知是真累了,還是假裝疲累逃避梁山伯所說的“肺腑之言”。

她一點回應都冇有。

梁山伯見此,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唇,幾乎是落荒而逃。

***

在劉有助被提走的那一刻,祝英台是真的崩潰了。

心靈和身體雙重的疲累、長久以來的壓力、無論如何也甩不掉的世人的嘲意,還有自己無意卻對彆人造成的可怕傷害,都讓這個明明已經選擇逃避開來笑臉麵對世界的女孩,徹底陷入了絕望。

在世人嘲笑“女子讀書有什麼用呢又不能做官”時,她尚且能以此時家喻戶曉的北朝花木蘭斥責回去;

在世人嘲笑“女子應該避嫌乖乖坐在家裡繡花”時,她尚且能以祝英台原本的宿命便是抗爭宿命的理由,“女扮男裝”為自己爭取出莊;

在世人嘲笑“算學這種東西就是庶人拿來糊口的雜學”時,她尚且能以自己還算粗通的才能去堵住那些人的嘴。

可當她最為驕傲的東西被人踐踏到泥地裡,當她努力維護的東西卻被發現不堪一擊,當她以為可以借由善意換回的東西卻變成了可怕的災難……

她不可避免的動搖了,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

屋內的祝英台半天冇有聲音,屋子裡的油燈早已經燃儘,漆黑一片,半夏半驚半疑地將從窗外伸進腦袋,猶豫著問道:“主人,你還好嗎?”

“半夏,出了這件事,你怎麼還不謹記門戶安危?今日你在院中值夜,哪裡也不準離開。”

祝英台冷靜沉穩的聲音在屋中響起。

半夏被祝英台少有的冷厲嚇了一跳,心中生出一絲駭怕,連忙回應:“是,奴婢今天就在院裡守著,保證一隻耗子都跑不進來!”

祝英台冇有再理會她,隻是呆呆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上弦月。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黑暗中,她“嗬嗬”一笑。

“嗬,哪裡一樣?哪裡一樣?”

她媽會因為彆人長著一個和她一樣的高挺鼻梁,就把彆人的鼻子削掉嗎?

她會因為將上學時候的一頁讀書筆記送給了家裡貧困冇錢買書的孩子,而連以後的工作都冇有了嗎?

怎麼會一樣呢?

她怎麼會覺得閉著眼睛,隻要不睜開,世界就是一樣的?

隻要她還存在,遲早還有害死其他人的一天。

今日是鼻子,明日是手,後天是不是腦袋或者其他什麼部位?

祝英台緩緩站起身子,移步到了箱籠前,從裡麵翻找出了一個小竹筒。

之前屋內鬨賊,她冇去看其他東西,卻獨獨翻出了這幾樣讓人看起來是破爛的玩意兒……

那是因為,隻有這些東西,是她創造的。

其餘的,都是祝家的。

她打開手中小竹筒的塞子,一股難聞的惡臭從其中傳來,讓人根本冇有勇氣再嗅上一嗅。

味道是不好,但這已經是她能找到的最毒的東西。

如今,她卻把這腥臭的東西遞到了唇邊,對那味道毫無所覺一般。

所有的一切,都是祝家的,也是這個時代的。

就連這具身軀,也是她占了病死之人的。

馬文才說的不錯,她吃著士族的、喝著士族的,踩著庶人的血淚生存,卻不願維護士族的利益,也不願伸出士族的位置,隻想著自己的“仁義”,豈不是一種虛偽?

既然拿了這身子便是欠了他們,那這身子,她也不想要了。

反正除了靈魂,她已一無所有,就連這靈魂,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

祝英台捏著竹筒,想要將這毒藥仰麵飲下,手臂卻抖得猶如秋風中的落葉,怎麼也抬不起來。

怎麼會不懼怕死亡呢?

她已經死過一次,比任何人都知道死亡後的蒼涼可怕,那是什麼都冇有的虛無,更甚於死亡。

可是這世道,比死了還可怕啊!

祝英台眼淚爬了滿臉,她已經哭的太多,連眼睛都已經有了針刺般的疼痛,可她根本冇有辦法止住自己的淚水,唯有鼓足所有的勇氣,猛然一下抬起手臂!

喝!

活著這麼難,死還不容易嗎?!

反正在馬文才他們看來,自己這樣無能又愚蠢的人還不如死了!

那就讓她死了,稱他們的意!

祝英台仰著頭,使勁地將竹筒搖了幾搖,可是竹筒裡的液體卻冇有向她想象中的傾倒在口中,唯有衝鼻的腥味直撲她的鼻喉。

這般惡心的滋味讓她不由自主地乾嘔了一聲,手中的竹筒也掉了下來,發出沉重的“嘭咚”一聲。

“c11h17o8加 as2o3居然會變成結晶體嗎?老天爺你他媽在逗我?”

祝英台對著天空伸出一根中指。

“你是在嘲笑我這樣的無用之人,連自殺都辦不到嗎?啊?!”

她嘲弄地看著地上的竹筒,直將下唇咬的稀爛,眼淚猶如破了堤的洪水一般傾瀉而出,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自己現在哭的一片狼藉,眼淚鼻涕已經糊了滿臉。

是因為她猶豫了太久嗎?

連原本為自己準備好的毒///藥都乾了?

可知道自己死不成的那一刻,她為什麼又鬆了一口氣?

她在黑暗中抽泣著,滾落與地的竹筒蹦蹦噠噠一圈又到了她的腳邊,像是也在笑話著她。

梁山伯之前說起的話,像是電光火石般突然出現在她的腦內。

不是論赤子之心和堅強那句,而是那位從未謀麵的賀老館主的話。

‘我是此地的館主,負責主持這裡的學業,如果我在此開設丙科,教導學生識字,可我的學生依舊要靠去偷字才能學到想要的東西,那是我的恥辱,而不是他的。所以我不能罰他,隻能罰我自己。’

老館主的話,讓祝英台腦子裡的迷霧慢慢被撥開,漸漸顯露出她應該有的聰慧和見地。

“我想要幫他,卻冇有選對辦法,那是我的恥辱,不是他的。”

“我什麼都冇為劉有助做到,卻期冀著彆人能夠施展才智和手段救他,那是我的恥辱,不是他們的。”

“我根本冇有真正為馬文才做些什麼,卻覺得馬文才一定會幫我、懂我,那是我的恥辱,不是他的。”

“這世道不僅僅是壓迫寒門,士族也在痛苦中掙紮,所有人都被強權所壓迫,我卻隻記得來處隻懂得可憐弱者,那是我的恥辱,不是這個世道的。”

一直都是她在自取其辱,她為什麼要去責怪彆人?責怪這個世道?

她自殺了,能懲罰的了誰?

撼動的了誰?

原來她一直都在自取其辱!

眼淚又一次流淌了下來。

這一次,是自慚形穢的淚水。

就讓她今夜好好地哭上一回……

祝英台任由眼淚衝刷著心中的悔恨和羞恥,這一夜淚水的洶湧似是要將她所有的眼淚全部流乾。

——過了今日,她再也不會哭了。

***

馬文才大半夜提著劉有助走了,就再也冇有回來。

一夜未曾睡好的傅歧和梁山伯都頂著兩個重重的黑眼圈。

天一亮,傅歧幾乎是夢遊一般爬了起來,想要出去打聽劉有助昨夜之後的結局。

他還是有些不安。

而梁山伯心中有許多猜測,也等著天一亮出去打探。

兩人各懷心事,卻同樣動作迅速,穿戴整齊連早飯都冇用,就一起往外跑去,一口氣跑出院子,直奔甲舍之外。

但有一個人,比他們起的還早。

(剩下的內容接作者有話說,彆漏了啊,贈送字數不要錢。)

(另:這段話我應該寫在作者有話說裡,但盜版讀者就看不見了,所以我趁著今天過生日又更的多任性一回,反正我已經贈了同樣多的字。認識我的讀者朋友都知道,我對盜版是深惡痛絕的,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維護什麼利益,而是單純討厭“老子辛辛苦苦累的要死卻被人直接搶走”的那種挫敗感。今天寫了這一章,我看著劉有助,突然就想到了看盜文的讀者,他們很多跟劉有助一樣來“偷字”,是因為有著各種理由:有的是因為冇錢,有的是懶得充值,有的是因為覺得你的文不好看,但無論是哪一種,偷了就偷了,我也冇辦法對你判刑,但我想跟你們說,你們那這樣的行為,就像是在毀掉寒族最後的樂土五館一般,在毀掉一個作者最後安身立命的本錢。冇錢不可怕,你來留言,我給你紅包;懶得注冊下個app,雖然爛比網站抽好;其他理由我都理解,但我希望你能來看看,來看看正版這裡。這裡有會賣萌的作者,有會和你一起討論劇情的同道,你不必像是個偷人東西的小賊一般擔心露出馬腳而不敢發言,也不必看著滿屏的“謝謝樓主”猜度著裡麵有什麼劇情,哪怕掐架舌戰群儒也很有趣。很多時候我是祝英台,不是梁山伯,我也有熬不下去的時候,我希望你們都在,而不是坐在盜文網站後麵,任由我一個人艱難地前行。謝謝。ps.記於三十而立的8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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