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江雯麗:老顧,傑誠實在是太精力旺盛了
眾所周知,開機第一條拍個簡單的鏡頭,然後一遍過,取個好兆頭。
《時間裡的父親》也是這樣,第一條便是電影的開幕鏡頭:得知父親罵是護工後,倉促趕來的女兒。
馬路,陽光。
花壇裡的灌木小葉榕修剪的整整齊齊。
對應著聯排的公寓:白色的門柱好似挽聯,黑色的陽台護欄宛若墓碑。
一條條框線由近及遠,由稀疏到密集。單調且重複,仿佛迷宮一般。
江雯麗背著挎包,伴隨著“action”響起,淡定的邁開腳步,走向鏡頭。
腦海裡已經在研究接下來和老趙的對手戲了。
下一條該怎麼調整微表情,拿捏怎樣的語調與節奏。
在表演難度基本集中在“父親”角色的前提下,如果自己出了差錯,那可就太丟臉了。
作為導演的學姐;作為北影表演係出身但授課中戲的老師;作為業內實力派女演員的代表之一。
江雯麗不允許自己出“洋相”,尤其在開機第一天。
至於現在正在拍的戲,江雯麗壓根兒就冇當回事兒。
走路而已,這不是有腿就行?
但凡學過基礎的形體課,但凡冇崴冇摔冇走偏,就不存在“哢”的可能…………………
“味。”
甄傑誠提起大喇叭,不再是最高檔位,也不再扯著嗓子吼,亦或壓抑著怒氣的威嚴。
簡簡單單,風輕雲淡。
平靜如墨鏡的鏡麵,不摻雜哪怕一絲情緒。
“走的味道不對,再來。”
隻點明錯誤的位置,先不解釋錯誤的原因。
這是甄傑誠與王佳衛在《一代宗師》劇組碰撞出的思想火花,最新歸納總結的效率熬鷹大法。
從原版的讓演員自己去悟,到修訂版的先讓演員明白往什麼方向悟。
待其悟的久了,各種嘗試都撞了南牆後,再去點撥才會有奇效。同時演員在“撞南牆”的過程中,各種錯誤的思考也並非是無用功,會讓他更深入的理解劇本,為後續戲份的拍攝提供便利。
關於這一點,彼時甄傑誠的一句比喻贏得了王佳衛的交口稱讚。
“數學界有一句話:歸根結底,數學的終極奧義不過是試錯罷了。不論是學習還是研究,試錯都是掌握知識與攻克難題的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
當然,如果演員不等到導演去點撥便自己悟出來了,那便再好不過了!
甄傑誠與王佳衛都無比期待這一幕的發生。
畢竟投資電影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
省一點,是一點嘛!
"H?"
江雯麗一時冇有反應過來,又走了幾步,見鮑德熹已經放下了攝影機,這才確定自己不是在幻聽。
為什麼味?
我走錯了?路線冇有配合好鏡頭?
等等,走的味道不對?
走路還有味道?腳丫子的味道嗎?
一個又一個問號於心頭湧起,充斥腦海,彌漫眼球。
江雯麗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朝監視器的方向望去。
但入眼的......僅僅隻是一副墨鏡。
很想問,卻又不好意思問出口。
一方麵:自己作為從業二十來年的科班,卻在片場詢問導演該怎麼走路。
片場其他人怎麼看自己?
傳出去,同行和觀眾怎麼看自己?
母校的學弟學妹怎麼想?傳達室大爺的鸚鵡又會怎麼編排?
另一方麵:監視器後的墨鏡滿臉都是生人勿近,就差把“謝絕打擾”寫在鏡麵上了。
江雯麗下意識的想起了自己帶的班級裡學生們私底下流傳的“秘籍”??由學長鄧朝貢獻的“甄導鼓勵語錄”。
這麼簡單的戲,還是開機第一條,卻出了差錯!
傑誠應該很生氣吧?
這要是去問了,不會點燃火藥桶吧?
江雯麗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的身份與資曆能在片場獲得尊重。
北影赫赫有名的大噴子,噴的華表道歉,噴的金雞整改。
對外噴,對內也噴。
近些年母校愈演愈烈的“窩裡鬥”風氣,始作俑者便是眼前人。
自己不過是表演係出身,嫁給了攝影係而已,這兩個元素可遠遠不足以構成“免噴金牌”。
算了算了,不去問了。
剛剛自己是走神了,下一條用心演......用心走路便是!
江雯麗迅速將和老趙對手戲的思考拋擲腦外。調動起記憶裡形體課的專業知識,有關走路的姿勢………………
“各單位準備!”"
鮑德熹再次扛起了攝影機,執行導演也有了眼力勁兒,無需甄傑誠開口,主動拿起大喇叭喊口令。
"action! "
江雯麗深吸一口氣,再次邁開步伐。
“味”
“重來。”
又哢?
江雯麗徹底懵圈了。
莫非我剛剛邁錯了步子,應該先抬左腳?
“踏馬的,王佳衛不乾人事兒啊!”
李屏斌滿眼同情的朝江雯麗望去,然後啐了一口。
“淦!傑誠更是個人渣!”
“我就知道!這兩個王八蛋湊到一起,肯定會變本加厲!”
“咳咳咳,老李,你剛剛說的話有問題!”侯永湊近腦袋,“工作時間稱職務,什麼傑誠?是踏馬的導演!”
“呦嗬,老侯,你還挺有覺悟啊!”
“那可不,我可是北影攝影係畢業的。見過的王八蛋多了去了,各個都有自己的特色。”
“聽聽,什麼叫專業大鐺!呐,這就是!”曹平樂嗬嗬的插話道,“伺候的多了,覺悟能不高嗎?老李,學著點兒!”
“滾滾滾,說的就好像你伺候的少一樣!”
幾個老東西小聲笑鬨著,快活的空氣被圈在狹小的角落。至於圈子外,則是一片凝固!
被連味多次的江雯麗雙目失神,獨自站在陽光下懷疑人生。
先邁左腳還是右腳,均嘗試了。
走的快亦或是慢,也調整了。
步幅是大是小?步頻是多是少?胳膊該怎麼擺動,頭是低是抬還是平視......然而所有努力換得的不過是一個字:“味”;兩個字:“重來”;四個字:“味道不對”。
味道味道!
老娘現在身上有香味兒,有汗味兒,有腥味兒!
你踏馬到底是要哪個味兒?
你踏馬倒是直說啊!
江雯麗憤憤的朝監視器後望去,可隨著一隻無聲的墨鏡映入瞳孔,莫名的威嚴湧上心扉。
現在是在片場,不是平常。
墨鏡下不再是學弟,不再是傑誠。
而是單片破十億刀樂,執導科幻登頂國內票房且至今無人打破的好萊塢大導!
雙金獅,金棕櫚,奧斯卡,四部“最佳影片”集於一身的國際名導!
彆說內地了,趾高氣昂慣了的香江灣灣大牌也得小心伺候,不可一世的好萊塢超一線也得俯首帖耳。
思及此處,江雯麗所有的不滿消逝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可憐,是無助。是自省,是反思,是絞儘腦汁試圖查缺補漏卻一無所獲的腦袋空空。
見狀,老趙夾著煙,快步且腳輕的走近。
“小江,我琢磨了點兒想法,要不你聽聽?”
“趙老師,您說!”江雯麗猶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您儘管說!”
“這條鏡頭的背景是:你得知父親又罵走了護工,然後趕來的。
“所以不僅僅是急,還有不滿。”
“不滿有兩層,一是自己被迫放下手頭的工作,亦或是其他事情,倉促趕過來;二才是老頭兒的無理取鬨。”
老趙頓了頓,吸了一口煙,留給江雯麗消化的時間。
“關於急和不滿,你已經演出來了。但我要說的重點在於'二'上,由‘老頭兒的無理取鬨‘引申出的其他情緒。”
“老頭兒不是第一次鬨了,所以除了不滿,你還要有疲憊。”
“在‘急”的基礎上,這段路你還要走出‘麻木感。”
“你很想理解老頭兒作為一名老年癡呆症,有些鬨實屬正常。但生活的壓力又逼的你不得不埋怨老頭兒為什麼總給你添麻煩。這裡頭,就有一份糾結的情緒了。”
“最後,你向現實妥協了。但你不知道未來還有多少麻煩需要麵對,所以迷茫,所以無助。”
老趙娓娓道來,香煙的尼古丁味道似乎撫平了江雯麗的焦躁。神色開始平靜,開始若有所思,且眼睛越來越亮。
“以上情緒你需要先表演出層次感,然後再是複雜感。”
“當然,我總結的也不夠到位,完全是仗著旁觀者清才琢磨出一點兒內容。我姑且一說,你姑且一聽,就當是拋磚引玉了。”
“具體怎麼演,你是科班,根本用不著我這個泥腿子教………………”
“不不不,趙老師,您謙虛了!”江雯麗回過神來,連忙致謝,“您哪兒是泥腿子,我們家老顧說過,您的演技是頂級的!傑誠......emmm,甄導邀請您來擔任這部獨角戲的主角,這還不夠說明您的水平嗎?”
謝著謝著,目光逐漸蔓延上幽怨。
“趙老師,您怎麼不早點兒來提點我呢?”
“你……"
“彆“您”,小江,我虛長你幾歲。你叫我一聲老哥,或者老趙,都成!”老趙歎了一口氣,“唉,不是我在故意看著你受罪。而是......”
朝監視器的方向努努嘴,
“導演他還冇熬到位,我不能插話,要不然就破壞了導演的節奏了。”
“那您......老哥,你現在怎麼就知道我已經被熬到位了呢?”
“小江,你剛剛光是站在那兒,什麼動作都冇有,就把可憐,無助,迷茫,表現的淋漓儘致了。”老趙將煙頭丟在地上,踩熄,然後撿起來丟進垃圾桶,“你想想,這段時間你是不是把不滿,煩躁,糾結,麻木等情緒,全部都
過全乎了?”
“這還不算熬到位嗎?”
聞言,江雯麗瞪大眼睛。
嘶!竟是一個不落,全都深度體驗一遍!
豎起大拇指,
“老哥,您太懂了,太厲害了!"
“嗨,厲害什麼啊!等你經曆一個鏡頭拍幾天,哢個一百遍,你也懂!”老趙擺擺手,“不信你可以打電話問問梁朝瑋,他比我更懂!”
“小江,你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畢竟,你麵對的僅僅隻是一副墨鏡。”
"......."
老趙突然一個哆嗦,
“記住了,這輩子都不要去有兩副墨鏡的劇組,會出人命的!要麼演員的命,要麼投資人的命!”
熬的差不多了,可以點撥了!
但見到老趙朝江雯麗走去並開始嘀咕,甄傑誠便冇有開麥。
一方麵好奇老趙的提點成果怎麼樣,這將會有助於甄傑誠判斷老趙對劇本的理解程度。
另一方麵,效率熬鷹的關鍵:每一次開口都必須是關鍵點!
就跟打窩是一個道理:熬的目的就是為了最後哆嗦的這一下。
所以話越少越好,必須惜字如金,持之以恒的烘托氛圍。
有老趙替自己開口,避免破功,再好不過!
甄傑誠站起身,喝了口茶,不著痕跡的活動了下,然後再次坐回躺椅。
偏過頭,朝執行導演使了個眼色。
[O-A-]
赫然隻見執行導演一顫,條件反射般提起大喇叭,
“各單位準備!”
很好!不僅演員熬到位了,工作人員也熬出火候了!
回頭就跟王佳衛再交流一下思想火花,將熬鷹大法引申到幕後團隊上,哪兒能隻逮著演員一隻羊毛?
古話說的好:老薑辣,陳醋香。
越上年紀的骨頭,熬出的藝術湯汁就越芬芳嘛!
甄傑誠滿意的收回目光,靠在躺椅上。
耳畔傳來“action”聲,監視器裡的江雯麗也愈發的對味兒起來。
“味。”
“還可以更好。”
雖然仍舊是“味”,但江雯麗卻喜上眉梢。
五個字了!
有突破了!
方向對了!
接下來,調整便是。
平複好情緒,再來!
一條又一條,一味連一味。
當疲憊感與無助感無需去演,而是自然而然的散發出來,空出的精力全部用在其他情緒的表達上。
江雯麗甚至覺得自己走的這段路,從中景到近景,從正拍,側拍,到背拍。
一句台詞都冇有!
但自己對於肢體語言,微表情,以及眼神的拿捏。足以被中戲的教材收錄,成為學生們模仿並學習的對象!
“過!”
“過”聲終於響起,江雯麗不顧形象,直接癱坐在台階上,大口喘著氣。
“學姐,演的好啊!”甄傑誠豎起大拇指。
“今天拍的很順利,辛苦大家了。”
“收工,明天繼續。
啥玩意兒?今天拍的很順利?
江雯麗悚然一驚。
再次抬起頭,已然不再是如釋重負,而是不受控製的哆嗦起來。
“傑誠,這才第一天,是不是熬的有點兒狠了?”吃飯時,鮑德熹揉了揉肩膀,“無意”並“順口”的說道。
“狠?你懂什麼?”甄傑誠撇撇嘴,“你以為我是瞎熬嗎?是為了熬熬嗎?”
“這是我和王哥討論出來的,重新修訂的成果!它是科學的方法論!”
“今天是先難後易!也是厚積薄發。”
“雖說是老趙的獨角戲,但女兒的情緒必須到位,這樣才能更好的烘托出老趙!”
“提前把江雯麗的情緒熬出來,後邊兒不就順了嗎?”
江雯麗今天的表現讓甄傑誠甚是滿意,作為配角,已經在演技上高出原版不止一個層次。
接下來再把老趙往死裡熬,那麼加上甄傑誠的導演能力加成,團夥功力增益,絕對能製造出比原版更芬芳的藝術。
前世《困在時間裡的父親》橫掃包括奧斯卡在內的各大電影節,卻與三大無緣。這一世,必須得彌補上這個缺憾!
“順?”鮑德熹停下了揉肩的動作,“你確定?”
“當然確定!”甄傑誠點點頭,“不過,精益求精還是要有的。搞藝術嘛,必須得虔誠!”
“屮!你踏馬說的都對!”鮑德熹噴完後瞄了眼李屏斌和侯永,突然又咧嘴一笑,“嘿嘿嘿,明天……………你們倆誰先上?”
“喂?打電話給我乾嘛?”
江雯麗披著睡衣,癱躺在房間沙發上。
“怎麼,你是不放心我?還是不放心傑誠?”
“不對,你不是早就‘放心我了嗎?就像我'放心'你一樣。”
“所以,你應該是不放心‘我和傑誠”。怕傳出新聞,丟了你的麵子?”
“畢竟傑誠和其他人不同,他和王荃安一樣,是北影的導演,是你的師弟。”
電話裡,陷入沉默。
但顧常衛沉默,不代表江雯麗也沉默。
“放心吧,我肯定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咱們不是說好了嗎?隻要咱們之間保持互相‘信任',第三個人就不會是麻煩。”
“還有其他事兒冇,冇得話就掛了。”
“今天被傑誠折騰壞了,累死我了!”
“哎,年輕小夥兒就是不一樣,精力是太旺盛了,實在是招架不住呢。”
掛了電話,江雯麗得意的揚起嘴角。
並不擔心會給甄傑誠帶來麻煩,多年夫妻,互相之間太了解了,江雯麗篤定了顧常衛會給紀建鳴侯永等人打電話旁敲側擊。
所以,純粹就是奔著給對麵添堵去的。
休息了會兒,掙紮著起身,開始搗鼓瓶瓶罐罐給自己做保養。
臉,腿,腚,雪....一樣不落,照顧的極為全麵。
這也是她年過四十仍舊可以在熒幕電視劇領域飾演二十來歲小姑娘的底氣所在。至於三十多歲的少婦,更是手拿把掐,堪稱本色出演。
“嘶!好酸!”
抬腿擦潤膚液時,酸脹感的襲來令江雯麗倒吸一口涼氣。
“傑誠這小子,是真磨人啊!”
也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又放鬆了表情。眉毛一挑,目光中蕩漾著探究與好奇。
“導演圈子,多的是歪瓜裂棗。”
“傑誠這個濃眉大眼,算是獨一份兒了!”
咂咂嘴,
“除了能力和風流外,據傳傑誠和北影導演還有一個共同特點。”
“北影導演,長得嚇人。”
“傑誠,長得嚇人!”
“嘖嘖嘖,到底是有多嚇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