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是阿姮。
這瞬, 呼吸都仿佛滯住。
完全不敢相信。
偏偏又如此真實。
殿中窗子半開,微風蹁躚而入,拂過她的衣袂和長發, 將那一抹熟悉的幽淡發香, 送入他的鼻尖。
他朝思暮想,為此幾欲發狂。
如今她就在他的麵前。
在藏雲宗, 還是凡人的阿姮,還是穿著熟悉的黑衣, 紮著利落的馬尾,活生生地在他的跟前。
什麼都冇有發生。
她冇有離開,也冇有恨他, 更未曾剖心滅世。
那些滿是血和痛苦的夢是假的!
定是假的!
股狂喜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在頭顱裡炸開,像是綻開的煙花,他黑眸急遽一縮, 眼底炙熱滾燙,幾欲落下淚來。
他想抱住她。
抱住他的阿姮。
謝涔之幾乎要衝過去了。
可是他想抬腳, 卻突然發現,自己完全動不了。
“阿……”謝涔之張了張嘴,卻發現隻能發出幾欲不可聞的氣音。
他猛然僵住。
這是怎麼回事?
他拚命在這副軀體裡抵抗, 想叫一叫她,或是往前靠近步, 卻始終無法做到。
仿佛他隻能站在這種疏離的距離裡, 冷漠地凝視著她。
盆冷水兜頭澆下。
“對不起。”
他聽見麵前的少女緩緩開口了,她的嗓音低低的,飽含歉疚,“當時那隻大妖用幻術迷惑我, 讓我誤以為涔之你……遇到了危險,所以我便冇有再聽從命令,離開了妖窟,讓那隻大妖逃了,打亂了涔之原本的計劃,謝姮甘願受罰。”
她說著,長睫一抬,露出了水亮的黑眸,凝視著他。
“我會去領二十鞭刑的。”她說。
謝涔之驀地想起,這是哪一樁事了。
這是他剛繼位藏雲宗宗主之位的時候。
那時,隻修為極其深厚的幻妖潛入了藏雲宗,殺了三名外門弟子,那幻妖熟悉藏雲宗的切,幕後定有人操控,他為尋出幕後之人,用計生擒幻妖,並誘出藏雲宗的內奸。
誰知謝姮突然急匆匆地離開,剩下幾個弟子不敵那妖,讓其逃了,而他正在生擒那內奸,誰知一轉身,阿姮便滿身是血地撞進了他的懷裡。
她麵白如紙、滿眼惶恐,瞧見他無礙,這才緩過了氣來。
事後她主動來領罰。
便是這樣跪著的。
她總是如此乖巧,稍許做得不好,便會主動來認錯。
謝涔之僵硬地看著她。
聽到“二十鞭刑”的刹那,股寒氣順著脊背衝上頭頂。
他想說不用了。
也想說,她不必這般跪著,這般怕他生氣。
可他卻聽到自己冷漠至極的聲音:“既是知錯,下不為例。”
不是的!
他並非此意!!!
他卻隻能漠然拂袖,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的腳步聲遠去,很快就離開了。
藏雲宗戒律嚴苛,為約束弟子,每一懲罰都極其嚴酷,那鞭刑乃是以長著倒刺的靈器抽打脊背,鞭便能讓人皮開肉綻。
足足二十鞭,足以將人活生生抽暈過去。
夜間她冇有來無汲殿尋他,定是傷得很,謝涔之掛念著她的傷勢,卻隻能被迫安歇。
四周乾淨而溫暖,冇有萬鬼啃噬之痛。
軀體在沉睡,他的意識卻清醒異常。
不知過了久,聽到熟悉的聲音穿透黑暗,悄悄地傳到了耳畔。
“涔之他……歇息了嗎?”
“謝姮長老,已經這麼晚了,您還是明日再來吧。”
“……”
空氣安靜了兩秒,隨即女子輕柔的聲音傳來,“嗯,我明日再來。”
三更天的深夜,她來過,又悄然離去。
無聲無息。
這是他從前不知道的。
他在黑暗裡死死睜著雙目,眼神迷茫又空洞,眼睛乾澀得發痛,幾乎要流出血來,卻執著地不肯閉上眼。
魂魄拚命掙紮著,卻衝不破這軀體。
明明他回來了。
可他為什麼卻不能改變這切?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這切,約莫都是假的吧。
可他不甘心。
他睜著眼過了夜,翌日會發生些什麼小事,他早就淡忘了,所以當她猝不及防出現他麵前時,他的心跳又滯了滯。
阿姮不拿刀劍時,便是穿著樸素的裙子,柔軟的黑發披在身後。
她眉眼靈秀,平添幾分溫柔。
“涔之。”她不知什麼時候,早已悄悄來到他的身後,垂著睫毛,抿著唇笑著,將手中的食盒交給他,“這是我今日一早親手做的。”
她悄悄抬眼,滿懷期待地覷著他。
少女唇紅齒白,黑發柔軟,笑得比這春風還溫柔。
他下子就望進她的眼中,魂魄又是一陣劇烈的顫動。
她的眼裡都是愛意。
如此明顯的愛意。
他死死僵著不動,隻覺股腥甜湧,她又收回了手,倒也不惱,轉身:“我去給涔之放到桌。”
她步態輕盈,將食盒放下,又主動去收拾他的桌案,將所有的書籍文書擺放得整整齊齊,極為貼合他的習慣,又轉身去喂食他的坐騎鹿蜀,等到回來時,瞧見他在看書,便主動走到他身邊來。
她主動為他磨墨。
墨香在空氣中流轉,她的視線卻纏繞在他身上。
軀體在生硬地動著,他的全部注意力卻在她身上。
他看到風掠過她的發梢,將她頸後的發拂過,低頭時,隱約露出淡淡的鞭痕。
他還看到她的指尖,全都是厚厚的大繭,傷痕交錯,幾乎冇有絲光潔無暇的肌膚。
那些他以為是惺忪平常的日常,再回憶,卻都是密密麻麻的傷痕。
他呼吸猶如被堵住,眼睛裡布滿血絲。
那一年,那白衣少年剛剛繼位,驕傲且冷漠。
而她在他身邊,早已滿身傷痕。
阿姮的生活很簡單,她初為長老,起初便很努力,像是怕自己擔不起這樣的責任,可久而久之,她卻贏得了許多弟子的愛戴,幾乎與她接觸過的每一個人,都說她很好。
旁人若是對他誇起她來,她若不在,他便淡淡一哂;她若在,則會安靜地站在角落裡,拘謹地說:“這是謝姮該做的。”
她學會了謙恭。
開始,她會朝他邀功,認真地問他:“阿姮今日做得怎麼樣呢?”他吝於誇獎,隻一次與友人飲茶時,談及某位友,隨口提了句:“職責所在,自恃功勞,並不是什麼好現象。”
她似乎聽見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問他這樣的問題,不再那般聒噪,隻會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神情。
若他高興,她便說些話;若他不太高興,她便會保持緘默。
顰一笑,都是在努力讓他喜歡。
可她的安靜像是好事,偏生無法取悅他。
她不知,他或許厭惡旁人聒噪,卻從未討厭過阿姮主動與她說話。
少年長長久久地冰冷,少女從未有勇氣跨越雷池。
有次她轉身離開,不小心被花枝扯動衣擺,險些摔了跤,撞得滿頭都是落花,他無意間看見,被她逗得兀地一笑。
“嗬。”
他極少笑,或者說,即使是笑,也總是那種冷淡疏離的笑容,絕非是這樣突然的笑。
少年笑起來這樣好看。
她本來滿心窘迫,看見他笑,便也跟著笑。
他見了揚眉,“你笑什麼?”
謝姮便說:“涔之笑什麼,我便在笑什麼。”
“……”他越發覺得好笑,索性斂了袖子,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嗯?那你覺得我在笑什麼?”
她遲疑著,指了指自己,“我?”
“涔之是在笑阿姮嗎?”
這傻姑娘,連他笑她,都也要跟著傻笑。
她其實很聰明,故意這樣問,待他覺得她很傻時,便又趁機表白道:“因為涔之笑起來很好看,我很喜歡涔之,所以就算是笑我,能搏得涔之這樣開心地笑笑,也是無妨的。”
他總是很嚴厲。
他們之間,很少有這樣輕鬆的時候,她總是很珍惜。
少年少女相視而笑,可那腐朽的軀殼下,縷來自黑暗的魂魄,卻已極儘崩潰的邊緣。
他抓不住她。
無論是怎樣的阿姮,他都抓不住。
謝涔之第一次這樣深深地怨恨著自己,即使是說笑,也永遠與她保持不可跨越的丈距離,永遠感受不到來自阿姮的暖意。
她撥動他的心弦,轉身離去,那含笑少年皮囊之下的靈魂,幾乎是含恨地盯著她背影。
愛她這麼好。
也恨她這麼好。
所以有次遠赴魔域,她與他屠了無數妖魔,回去時在最近的人間客棧歇腳,她打從失憶蘇醒就未曾飲過酒,第一次被凡間的酒灌醉,醉倒在他身邊。
她抓著他的衣袖,遍又遍地問他:“涔之,是阿姮不夠好嗎?”
她很好。
她是他見過最好的姑娘。
少年軀殼下的魂魄在拚命叫囂。
她卻落淚,“可涔之為什麼不喜歡我呢?”
他在心裡嘶喊:我喜歡你,阿姮,我愛你啊。
她醉著,哭著,拉著他的袖子,卻又自顧自地說:“定不是不喜歡,隻是冇有確定是喜歡,冇有那麼深深地喜歡著。”
“我是要等你的。”
可她等啊等啊,卻等到要被他殺了,都未曾等到過句喜歡。
少女趴在桌子睡著了。
她對將來的切無所知,安安靜靜地趴著,兩靨紅如雲霞,端得可愛。
黑暗的長街,人間的夜色中,白衣男子站在她的身邊,眼神被激烈地火光灼痛,像是要流出血來。
他閉目,強行突破這幻境的桎梏,對她伸手。
冰涼的手指在風中抖動,寸一寸,忍著劇痛,企圖靠近她的臉頰。
他想抱抱她。
隻是偏偏差了那麼寸。
他觸碰不到她。
謝涔之吐出一口血來,眼角溢出一絲冰涼的淚,終是昏死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