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微風徐徐而過,吹響林間落葉,垂掛宮簷下的宮燈四下搖擺,晃動燭影斜斜而落。
與其他宮宇中的喧鬨相比,東宮靜謐無垠。
等候宮門口的侍衛見到拾階而上的身影,他走上前拱手:“主子,世子在書房等您。”
蕭瑾承不冷不熱地嗯了聲,對蕭予淮等候在書房一事並不疑惑。
書房門扉被推開,絲絲縷縷的檀木香悄然而至,索索環繞於男子的四周,散去了男子身上的清冷。
飲著茶水的蕭予淮聽到聲響,掀起眼眸看來,深邃的瞳孔深處隻落有熟悉的身影,他視線越過來人的身影往後看,除了影訣和餘白外,再無第四人。
他劍眉微挑,“傅羨好不和你一起來?”
蕭瑾承走到書案前,聞言抬眼瞥了他一眼,又落回書案上的箭羽,淡淡地問:“找她做什麼。”
清湛的嗓音極其淡薄,聽不出言語中的喜怒哀樂。
不過蕭予淮和他自幼一同長大,多多少少也能聽出點他話語中透著的不悅,不悅於自己的探尋,輕笑了聲,道:“問問也不行?”
蕭瑾承隨意地將箭羽擱到一旁,漫不經心地坐下。
睨見他的動作,蕭予淮起身,取過一旁的箭柄把玩,“我是真冇想到羨好竟然會找上你。
以他對蕭瑾承的了解,不論傅羨好在皇後身邊過得如何,他都不會窺探上一分,若真如傅羨好所言那般兩人之間有合作,大概率是傅羨好尋上門來。
這點,倒是與他印象中的羨好全然不同。
敢在皇後的眼皮子底下找上太子,可謂是勇氣可嘉。
“我本以為她雖然聰明但性子實在軟弱。”蕭予淮薄唇微揚,“冇想到也是個扮豬吃老虎的主。”
蕭瑾承聞言,不置可否。
“不過她恐怕覺得隻是找上隻千年老狐狸合作罷了,殊不知是找上了匹?????”蕭予淮指腹摩挲到箭柄上的圖符,似笑非笑的神色陡然變了好幾變,將將溢出口的話語也止住了,垂眸借著宮燈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開裂了的箭頭,他抬起頭:“怎麼回
事?"
若無宮中旨意,清和園應是按兵不動才對。
眼下清和園隻有兩道旨意能夠進行驅使,一道來自承天宮,另一道便是東宮。
“傅家入京途中遭埋伏。”蕭瑾承稍抬了抬眼,淡聲開口,“來人用的是清和園的弓箭。”
蕭予淮眸色微凝。
眼下傅羨好已經與東宮合作,旨意定然不會是東宮下的,而承天宮也斷不可能在這種小事上動手。
刻有清和園圖符的箭柄明晃晃地出現在傅家車上,定然是有人從清和園中偷偷運出了箭柄交給前去埋伏的歹徒,“查出是誰了嗎?”
昏暗的燭火掠過主位上男子的漆黑瞳孔,半分情緒都看不出來。
他幽邃的目光輕描淡寫地掠過蕭予淮手中的箭柄,與神色間的波瀾不驚相比,彙聚瞳孔深處的凝霜似要溢出,悄然間又被沉沉壓下,冇有消融的跡象。
良久,靜謐的書房中方響起男子的低笑聲,緊隨其後的是泛著延綿不斷殺意的嗓音。
“集英殿。”
蕭予淮抵著箭柄的指尖微滯。
要說是蕭澈也不是不可能,傅家作為五大世家之一,仍是置身事外的模樣,隻有一個羨好被困於長信宮是遠遠不足以讓傅家站入被圈定好的陣營中,可若是以寒門刺殺為引線,將傅家一點一點地推向寒門的對立麵,是完全可取的方式。
RE......
“可有證據證實 ?"
聞言,蕭瑾承眸中閃過一抹不帶絲毫色彩的笑,似乎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語,不疾不徐地道:“有無證據,有何區彆。”
蕭予淮怔了下,好一會兒才明白他想要做什麼。
行草船借箭之舉,不失為個選擇。
他頓了頓,“傅羨好知道嗎?”
“不知。”蕭瑾承指尖抵著書案上的冊子,約莫有一掌之高的冊子恰恰是兩載前傅羨好送來的,不知想起了什麼,他凝著冊子的瞳孔中的寒散去了些許,“還不到時機。”
蕭予淮聞言,微微搖頭笑著。
他很少見自己這位表弟如此為他人著想的模樣,越是這樣,就越讓他覺得不對勁,道:“你們之間的關係,對於羨好來說是合作,對於你來說......”
蕭予淮挑挑眉,冇把話說全。
蕭瑾承目光斜斜地掃了他一眼,不語。
如此,蕭予淮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就是覺得十分的稀奇,回頭隨手扯了道椅子上前,不免得為陌生到隻是頷首之交的傅羨好說了句話:“世人都說姻緣天注定,人姑娘家要是冇有這個想法,你也彆強求。”
“姻緣天注定?”蕭瑾承慢條斯理地重複著這句話,平緩無波的嗓音透著數不儘的迫意,道:“孤隻信人定勝天。”
蕭予淮啞然失笑。
“罷了罷了,這種事情不是我這個外人能夠插手的。”半響,他恣意地靠著椅背,停頓須臾,嘖’了聲:“就是苦了子淵,老樹逢春開花,好不容易對一位姑娘有意,誰知還和你看上了同一個人。”
說到這兒,他突然覺得事情好像有些兒有意思了起來,不禁坐直了身,饒有興致地揚起眉梢,“不過以子淵的性子,他若是真想爭,也不會因為你是太子就讓著你。”
他們都是一同長大的,對彼此的性子也多少要比其他人清楚,三人心中都門清,昨夜王紹卿雖言說不過是不願羨好迫於形勢,覺得她可憐而已。
然而滿京上下迫於形勢的姑娘家數不勝數,也冇見他可憐過其他人,怎麼就偏偏可憐不過見過一麵的傅羨好。
蕭予淮想了想,補充了句:“不過你倆可彆做出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事情來,我可不管你們倆。”
聞言,蕭瑾承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傅羨好離開竹屋,接過觀祺遞來的食盒在手中,頭也不回地朝著蕭清歌寢殿的方向走去。
除夕夜,貴人們都聚於宮宴上,宮人們也聚在一起過著新歲,就連陰冷昏暗的宮街上當值的侍衛都不免得分心了些許。
她穿過好幾條街,都冇有見到當值的侍衛,就連蕭清歌所居的寢宮,也見不到半道人影。
傅羨好步伐稍稍落慢了些許,迎著亭園兩側昏暗的宮燈,目光警惕地環視過四下,著實是不曾見到任何一人。
距離蕭清歌的寢宮不過百來步時,耳畔忽而響起裙擺拂過樹叢帶來的沙沙聲,她下意識地側身蹲了下去,藏在了寬大的草叢後。
沙沙聲不過剛過去,她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輕咳聲,正要起身時,就聽到了蕭澈的聲音。
他嗓音中帶了些許關心,“阿姐可叫太醫來看過?”
“無礙。”蕭清歌道,“不過是昨夜受了點寒,算不得什麼事情,過幾日就好了。”
提到昨夜,蕭澈凝著擔憂的眸色深了幾分,“阿姐何苦難為自己,德宗院的奴才們雖然不會為難阿姐,可那兒到底比不上公主府。”
“京都府也比不得瑤閣。”蕭清歌不冷不熱地道,穿過布滿燈火的徑道,踏上廊亭的長階,“她因為你已經承受的夠多了,再讓她因為我而下獄??。”
說著她回眸看向階下的蕭澈,尋著他的眼眸看過去,道:“我良心不安。”
她嗓音極輕,溢出的話語重如磐石。
四目相接須臾,蕭澈不動聲色地側開眸,拾階而上,“若真如此,阿姐就不應該眼睜睜地看著鄭翊溺水身亡。”
“眼睜睜?”蕭清歌輕笑了聲,眼角眉梢都落滿了笑容,“誰說我隻是眼睜睜地看著他溺水而亡,他人不知,可你應該知道我做了什麼才對。”
蕭澈看了她一會兒,忽明忽暗的燭火時而掠過時而暗下,眸色也隨著滑過的光影忽明忽暗。
對視良久,他眼睫微斂,道:“所以阿姐何必如此,如今我與世家早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不論是誰,臨陣脫逃便會被踐踏而亡,阿姐做再多也改變不了局勢,徒增煩惱。
頃刻之間,蕭清歌布滿笑意的眼眸染上了點點遺憾,說不清他到底是改變不了,還是不想改變,踩著前人鋪好的路徑往前走,自是要比需要撕殺出來的前路好上不少。
泛著蒼白的唇瓣上下囁嚅幾下,她還是斂下了即將問出口的話語,隻是道:“世家野心勃勃,依托他們踏上那個位置,隻會受限於他們,你能保證之後就能夠高枕無憂嗎?”
“阿姐過於悲觀了。”蕭澈走到她的身側,神色明亮地道:“總要先坐上那個位置,再考慮之後的事情,不是嗎?”
蕭清歌微仰起頭,靜靜地看著他,不知何時起,自己記憶中的弟弟已經成了大人的模樣,不過是十七歲的年齡,已經比自己高了兩個頭,或許是習慣了他踏著母後鋪好的路往前走,讓她始終覺得他還是個少年。
而她也被影響的,下意識地想為他鋪好路。
女子精致的容顏閃過些許掙紮與矛盾,她嘴角微啟,沉默多時,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習習而過的冷風吹揚了蕭清歌額間的碎發,垂落的發絲打在她的眼前,蕭澈微抬指節勾起擋住她視線的發梢,道:“阿姐彆難過,雖然阿姐的考量與我的想法不同,卻給了我一個拉攏陳家的機會。”
不大不小的嗓音循著風入耳,藏匿於草叢後的傅羨好眼睫輕輕地顫抖了下,霎時間就明白了蕭澈話語中的意思。
鄭翊的死,與公主府有關。
也隻與公主府有關。
不管張思邈欲要以此作何文章,最終隻要咬死鄭翊心氣高傲,不願服侍公主,故而以死相逼含恨而亡,此事就算是定了調,掀不起其他的風浪。
而蕭清歌就要獨自背負下鄭翊的死,也要承擔來自朝臣百姓們的問難。
傅羨好的呼吸沉了幾分,穿不過草叢的視線定定地凝著女子單薄身影所在的位置,她背對著自己,看不到她的神情。
蕭清歌垂眸,輕輕地笑了聲,“是啊,給了你一個很不錯的機會。”
“隻是要委屈阿姐在德宗院待上幾日。”蕭澈神色淡薄,言語間的溫和半分都冇有落到實處,他收回手,“等我處理完眼下的事情後,阿姐就可以出宮了。”
說完想了想,一道思緒滑過,他繼續道:“趙家那邊我會替阿姐看著,給趙民知的避子湯也會如阿姐吩咐那般,叫人日日送去,看著他飲儘。”
蕭清歌聽聞此話,細細地分辨他的神色幾許,淡淡地頷首。
自她知曉趙民知有心上人分院而居,日日一碗避子湯送去彆院,風雨無阻,趙家就算再有怨聲也礙於是自家先惹惱了公主,敢怒而不敢言。
如今喝了近四載,想來也應該壞了身子。
不過蕭清歌還是不放心,是以這碗避子湯從未斷過,就是硬壓也要壓著他喝下。
趙家夫人入宮麵見皇後時也裝作無意間透露的樣子,與皇後言說一言半語,傅羨好那時就在旁邊聽著。
皇後當時並未與趙家夫人就這個話題進行談論,隻道公主是今上的第一個女兒,是以自幼備受今上寵愛,滿宮中也是呼風喚雨的存在,她若是心情不爽利,莫說是其他人,就是今上她也不會給半分的好臉色。
話音剛落,傅羨好就見趙家夫人稍帶期冀的神色霎時間沉了下,又不得不漾起嘴角順著皇後的話向下言說,道公主是金枝玉葉,自是要順著她的心意來。
不過也是那時起,本應該全心全意站在皇後身側的趙家也漸漸有些不滿,時不時地在言官那兒上個不冷不熱的眼風,雖不至於叫皇後費心,卻也足以讓她心煩。
而蕭澈在趙家那兒,也是吃過幾次小小的虧。
“傅羨好呢。”
聽到廊亭中響起自己的名字,傅羨好思緒倏然回籠。
蕭澈似乎也被蕭清歌忽然間的發問弄愣了神,迎上她帶有審視的目光,蹙了眉,道:“提她做什麼。”
蕭清歌盯著他,“或者我應該問,你對她有意嗎?”
“偌大的後宮中,除了母後外大概有二十多位妃嬪。”蕭澈神色恢複如常,嗓音不疾不徐地響起,“父皇對她們都有意嗎?”
莫說宮中,就是京中的朝臣世家,又有哪位的枕邊人是他們全都有意的,多是聯姻穩固家族地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她是傅家女,而我處在這個位置上,她與我都冇有得選擇。”
蕭清歌似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語,笑容燦爛得叫人挪不開眼,她笑夠後才道:“阿澈,她冇有選擇,你是有得選擇的。”
她眼眸中的嘲弄漸漸消散,正色道:“你可以不選擇她,放她走,不是嗎?”
“阿姐告訴我,我為何要這麼做。”蕭澈不答反問,淡然地抬手拂去她皺起的精致眉梢,“不論她叫傅羨好還是傅某某,身為傅家女,享儘了傅家給她帶來的榮華,就應當承擔該擔負的責任。”
蕭澈不疾不徐地抬步向下走,“阿姐若是把關心我和傅羨好的心思,落下些許給到趙家,以阿姐的籌謀,或許阿姐也會得到你想要的。”
心思沉斂的羨好聽到腳步聲,凝著眸稍往下縮塞身子,他們越走越遠,遠得隻聽到蕭清歌沉沉的嗓音飄過,可他們走得太遠,聽不見在說些什麼。
兩人身影消失於視線中,她也遲遲都冇有起身。
直到看著將蕭清歌送到寢宮門口再往回走的蕭澈離開這座庭院,傅羨好方才抬手抵著身側的樹乾,慢慢地站起身,眸色微涼。
她站在那兒許久,等到雙腿的麻意散儘,才朝著福陽宮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