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九月十五晴
九月十五。晴。朝陽初升。
石朔喜已經坐在桌後。麵對著內室。
珩川坐在石朔喜左邊。麵對著內室。
璥洲坐在石朔喜右邊。也麵對著內室。
內室的床上,滄海睡眼惺忪,在床邊坐著。發絲微亂,衣襟略敞,露出鎖骨下的一小片胸膛。
小殼伺候著他漱了口,洗了臉,開始給他梳頭。
廳裡的三個人一直坐在桌後,麵對著內室。
一會兒,花葉深走了進來,安靜的坐在珩川左邊。麵對著內室。
然後走廊裡響起了鐵球叮當的撞擊聲,盧掌櫃輕咳一聲,邁步進了屋,愣了一愣,便在璥洲右邊坐下,麵對著內室。
滄海終於道:“你們乾嘛呀?”
門口又一聲輕咳,桌邊坐著的一圈人齊齊回頭望去。
岑天遙一隻腳剛邁進門檻,看見這陣仗著實嚇了一跳,一哆嗦,扶了下門框,才穩住。
內室床邊的滄海剛剛梳好了頭發。
岑天遙囁嚅道:“我不知道你們在開會我看門開著所以”
滄海歎了口氣。
岑天遙看大家冇有轟他的意思,便也在桌邊坐了下來,挨著盧掌櫃。麵對著內室。
小殼退到廳裡,在花葉深左邊坐下,也望著內室。
準確的說,是望著內室床邊坐著的那個依然衣衫不整而容顏極清的年輕男子。
又過了半晌。
滄海道:“你們到底要乾嘛呀!”
冇人回答,都睜著倆眼看著他。十分整齊的。
滄海終於暴走。畢竟誰受得了七個人十四隻眼睛大清早的就坐你對麵目不轉睛的盯著你一直看了一個時辰之久不說也不動也冇有離開的意思?
你能受得了麼?
滄海吼道:“大早晨的都坐這兒圍著我看什麼呀?!我能開出花兒來麼?!你們對麵坐一圈兒都跟審賊的似的盯著我那請問各位老爺到底要審什麼呀?說句話行不行?”
岑天遙有點臉紅,轉頭看了看其他人無所謂的表情,也安下心來繼續坐著。
滄海無奈的捂了捂頭,道:“璥洲你不用值班麼?”
璥洲道:“早晨了,不用我了。”
滄海又道:“珩川我叫你訂的飯莊你訂了冇有?”
珩川道:“還冇有。著什麼急?你不是晚上才用麼。”
滄海又道:“小花我叫你去接葦葦姑娘你怎麼冇去啊?”
花葉深道:“慕容姐姐去的。”
滄海語結,倒了好幾口氣冇說出一個字。看了看桌後坐的一圈人,又道:“盧掌櫃不用做賬?”
“昨天都做完了。”
“那岑先生不用照顧生意?”
“嗯,還用不著我。”
“那你們也不能老在這兒坐著啊!我還有事要出門呢!我得哎你們也不能坐在這兒看我換衣服吧?”
花葉深臉紅了紅,但是冇動。
滄海站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時往上挪了挪。
“哎我脫了啊,我真脫了啊”狠了狠心,拽開了腰側一個帶扣。
花葉深低下頭去。但冇有人起來。
滄海固定著這個拽著衣帶兒的動作,瞪著眼瞧著桌後這幫可氣的家夥們。所有的男人都毫無顧忌的望著他。
“哎喲”滄海失敗的坐回床沿。
所有人的目光又同時向下挪了挪。
“求求你們了!有什麼事快說行麼!我今天真的要出門!”
小殼道:“你要去哪兒?”
“參天崖,行路廬。”
“哎?”大家全都愣了愣。“你真有事啊?”
“騙你們乾嘛?那現在是不是可以說了?”
大家麵麵相覷,最後都把目光落在小殼身上。
小殼隻得說道:“我們都想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但是你又不說,所以大家想”
珩川接口道:“就是你今兒去哪兒我們就跟到哪兒!”
“是啊是啊。”大家點頭附和。岑天遙見大家都點頭,他也連忙跟著點了點頭。
滄海更無奈了。“哎喲好戲都在今晚,你們跟我一白天也冇用啊。這樣吧,你們現在該乾什麼還乾什麼,晚上我請大家吃飯,保證你們都不錯過好戲,行不行?”,
“那你去參天崖乾什麼?”
“隻是去接另外幾個觀眾。”
“那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唉。”滄海大大歎了口氣。“如果我騙你們,就叫我毀容,吃成一個孫煙雲那樣的大胖子,行了吧?”
“哇,發這麼毒的誓啊”
“嗯,看來可以信了。”
“啊,走了走了走了,該什麼乾什麼去了。”
一桌子人陸陸續續出了屋。還幫他關好了門。
滄海哭的心都有了。小殼站在床前,抱著雙臂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滄海道:“看什麼看,還不幫我換衣服!”
一乘小轎逶迤向參天崖上行來。兩邊轎簾挑起,一個雖是便裝卻也貴氣逼人的年輕公子,慵懶的倚在轎角錦墊上,百無聊賴。
一個黑眼珠的少年和一個帶著方巾的男人在轎側跟著。
滄海右肘撐在窗上,手支著頭,半蹙著眉,淡淡的笑,相當享受的樣子,饒有興味的打量著那男人頭上的方巾和身上的直裰,說道:“真是馬靠鞍配啊,小石頭穿起這身衣服來也像模像樣的。”
石朔喜不悅道:“為什麼不說人靠衣裝呢?”
“不過,這衣服和頭巾好像都不太合適啊?”
“是啊,跟岑掌櫃借的。”
滄海抿了抿嘴,故意問道:“為什麼?”
“因為,”石朔喜扶了扶頭巾,接道:“繃帶頭實在不好看。”
小殼露齒樂了樂。
戴方巾還是要配直裰才像樣,石朔喜乾脆借了一身來。不過衣帽確實都有點大。
“哦”滄海拉長了聲音。“原來是這樣。”
石朔喜低吼:“不要說得和你冇關係似的!”
滄海轉了轉眼珠,笑了一下。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扇子,抖開來扇了兩下。
小殼道:“大秋天的扇什麼扇子啊?”
石朔喜道:“你是想證明你的右肩冇傷麼?”
滄海“噝”了一聲,道:“哎小石頭你跟出來乾嘛呀?為這還特意借了身衣服?”
石朔喜好像是愣了一下,才道:“來見見陳老前輩吧。”想了想,又道:“你這麼相信我?”
“信你什麼?”
“你今天見的是很重要的人吧,竟然帶著相識不久的我?”
“嗯,怎麼說呢,讓那個暴脾氣的陳皮老祖見見你也好,要是看出你是奸細,就一掌斃了你。”說著從窗口伸出右手,想做一個手刀的動作,卻用過了勁扯痛了左肩。
石朔喜根本冇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嗤笑了一聲。琢磨了下,又喜滋滋的笑了笑。
“真是的,那麼開心乾嘛?”滄海說著,自己也笑了。
半山腰的時候,滄海下了轎,吩咐轎夫們在原地候著,便同石朔喜和小殼一起徒步上山。
因為運動的關係,左肩後的傷口隱隱作痛,加上出了點汗,傷口周圍更是有點癢癢的。滄海不安的扭了扭。
小殼道:“要不要歇歇?”
石朔喜也停下來看著滄海。
滄海道:“不了,到了再歇吧。”
說話間,行路廬的那個不高不矮的小牌樓已經出現在眼前。石朔喜以前冇有來過,睜著雙閃閃的眼睛好奇的望來望去。看到鞋塚和挽聯碑時輕輕一歎,看到“行萬裡路”的楹聯時又不禁發笑。
進了正屋,陳皮老祖還是像上次那樣坐在靠牆的椅子裡。李帆和寂疏陽正在桌前翻看卷宗,見有人來便都站了起來。
小殼當先給陳超磕了個頭,請師父安,兩人相視一笑,陳超已猜到了打賭的結果。隨後,小殼又給石朔喜做了引見,也與李帆和寂疏陽相見了,彼此拉了拉手。
陳皮老祖說道:“小子,站那麼遠做什麼?我又不會吃人。”
滄海捏著把扇子,遠遠站在堂下,雖未冠帶,卻是風采翩翩,器宇不凡,一團貴氣縈繞眉間,淡然而笑,清雅已極。有那麼一種氣質,仿佛清絕得讓人忘懷,清靜得恍若無存,而再見他時,心中一悸,深自痛悔,為何竟可以將這樣一個人兒輕易遺忘。,
聽了陳皮老祖的問話,屋中眾人這才回頭注意到他。
滄海笑了一笑,道:“站在這裡可以了。”
“怕什麼?今天鞭子不在這裡。”
“哦,是麼。”滄海鎮定一笑,往前走了幾步。
陳皮老祖忽然道:“你受傷了?”
石朔喜吐了吐舌頭,輕聲道:“這也能看出來?”
陳皮老祖已然飛身而起,身形迅捷無比,五指箕張抓向滄海腰間,拇食二指隨意一撚,已解開了滄海的腰帶,又伸手在他襟側揮動了幾下,將他身子一旋,背向自己,在眾人目瞪口呆之中,電光火石之間,已褪下了他上半身的衣物,露出背脊和一道猙獰的傷口。
“啊!疼疼疼疼疼”
陳皮老祖臉色鄭重的看了一會兒,嘖嘖道:“縫得真難看。”
“什麼?”眾人儘皆一愣。
陳皮老祖一呆,馬上嚴肅道:“誰乾的?”滄海掙了掙,陳皮老祖才放開向後扭著的他的手臂。
滄海上半身的衣物都掛在臂彎,隻穿著兩隻袖子,一臉痛苦的嚷道:“那麼粗魯乾嘛!痛死了!”
陳皮老祖已坐回椅子裡,仿佛他從冇動過一樣,悠然道:“不這樣你一定不會讓我看的。”滄海的腰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疊好,放在旁邊的柏木桌上。
小殼連忙上前幫滄海穿好衣服,扣上腰帶。滄海還抽空回頭瞪了石朔喜一眼。石朔喜的雙目正放著瑩瑩綠光。
陳皮老祖又問了一遍:“誰乾的?”
“佘萬足。”滄海在堆滿卷宗的桌邊落座。
“他?媽了個巴子的”陳皮老祖又開始天南海北罵了一遭,仔細分辨,竟然跟上回罵的都不重樣,也把初次聽聞的石朔喜給驚著了。最後,陳皮老祖拍著桌子道:“小子!用不用為師去幫你報仇?”
“哼哼,那倒不用了。”滄海扯了扯嘴角,“我倒覺得,這事有些蹊蹺。”
“怎麼講?”
滄海就從用計陷了唐秋池開始到引來佘萬足、又被盧掌櫃嚇退為止的經過敘述一遍,然後道:“我總覺得其中有什麼內情,論武功,佘萬足與盧掌櫃似在伯仲之間,但為什麼佘萬足隻接了一招就退走?他在怕什麼?”
陳皮老祖跟著問道:“嗯,他在怕什麼?”
“我怎麼知道。”滄海把玩著扇子隨口道,不經意的一鬆手,扇子“吧嗒”一聲掉在桌下。“哦?小石頭,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撿一下?你知道,我的傷”
當時小殼正站在陳皮老祖身邊,隔得遠,李帆和寂疏陽雖離得近卻不是很熟,那麼隻有麻煩石朔喜了。
石朔喜毫無怨言的走過來蹲下,在桌底摸索。滄海一疊連聲的道謝。石朔喜摸到了扇子,準備站起來的時候,頭巾被下桌沿擋了一下,按說冇什麼關係,但是呢,石朔喜現在不比平常,頭巾又大,結果,當頭巾被碰掉落地的刹那,身後的寂疏陽小小驚呼了下,然後陳皮老祖那大嗓門拍著大腿開始狂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小殼也是頭一次見到災後慘況,本來不好意思笑,但見陳皮老祖那麼毫無忌憚,他也忍不住了。寂疏陽隻管發愣,李帆卻有憋笑的嫌疑。
石朔喜連忙撿起頭巾戴好,瞪向滄海,滄海肅容道:“意外,意外。”一等石朔喜轉身,便開始爆笑。
寂疏陽還是一臉不能置信的神色,瞪著眼珠喃喃道:“你被炸了?”
眾人加碼狂笑。
石朔喜握緊雙拳,垂首道:“這是意外。”
陳皮老祖擦著眼淚對小殼耳語了幾句,小殼撫掌道:“太對了!就是這麼回事!”說完兩人又笑。
也許是傷口痛不能久笑的緣故,滄海最先緩過來,問道:“怎麼冇看見羅姑娘?”
寂疏陽答道:“她在後麵陪著伯母呢。”
“哦。那你們這些天從卷宗裡看出了什麼線索?”
“冇什麼大事,隻是應天附近有兩起人口失蹤案。”
滄海想了想,扇骨敲在手心。“也許這就是線索。任前輩俠心義膽,聽說了這事八成會插手,我們或許可以從這條線追查下去。”
“那麼你今天來?”
“我是來接你們的。”
寂疏陽和李帆一愣,又喜道:“已經解決了‘醉風’麼?”
滄海一笑。“還冇有,不過今晚就有分曉了。我猜你們應該會想親眼看看。”頓了頓又補充道:“尤其是羅姑娘。”
寂疏陽興奮的呼了口氣,李帆也高興的拍了拍他的肩膊。
“那麼,請羅姑娘出來吧,我們該走了。”
滄海和小殼走到院子裡時,其他人還在屋裡磨蹭。兩人相視一眼,隻得站在院中等候。
秋風吹了吹,滄海忽然道:“有人?”
兩人同時轉頭,大白天的,忽然飛沙走石天昏地暗,腳也站不住眼也睜不開。
一隻鬼。
一隻披頭散發的夜叉鬼。
仿佛帶著衝天怨氣,無聲厲吼
憑空出現!
#####樓主閒話#####
感謝‘液態氮氣’的打賞~
感謝收藏和推薦~
(*^_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