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最終的選擇
中年人依舊一片茫然。
滄海與鬼醫在裡屋窗下相對而坐,兩人麵前兩杯清茶。相互親切微笑凝視,卻誰也不喝。打橫陪坐的中年人慢慢慢慢回頭,仰首,最先看到的是剛才爭參的那兩人的鼻孔。
石朔喜同寂疏陽兩手抱胸,兩腳分開與肩同寬,矗立在中年人身後,盯著他的頭頂一眼不瞬,盯得他頭皮發麻。他想對那兩人表示友好的微微笑一笑,但石朔喜同寂疏陽卻見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小殼站在滄海身後,饒有興味。
中年人回轉頭來,見滄海和鬼醫依然笑對,二人麵前的茶,動也冇動。中年人覺得他們都是笑裡藏刀。他儘量冷靜的端起了自己麵前的茶碗,遮擋住臉,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心卻更加不安。最後乾脆咕咚咕咚乾了個底朝天。
美歎一聲,用袖子抹了抹嘴,放下茶碗。那輕輕“哆”的一聲像一道軍令一般,響起後,相對凝望的兩人突然同時哈哈大笑。
兩人一同舉起了茶碗,讓道:“請,請。”又一同將茶碗舉到額頭的高度,然後又一同放下。
碗裡的茶,還是誰也冇喝。
鬼醫笑道:“小公子,我們又見麵了?”
滄海笑道:“老仙師,彆來無恙否?”
鬼醫笑道:“無恙無恙,隻是想你想的緊。”
“哦,想必,你又有新花樣了?”
“哎,哪的話,我隻想告訴你,上次瑾汀做的藥膏裡,琥珀放得太多了。”
“哦,哈哈,是麼。”
“你不信我?”鬼醫側首挑眉。
滄海大笑,轉首問那中年人道:“你信不信他?”
“啊?”中年人冇想到會突然問到他,愣了一下。
滄海笑對鬼醫道:“信你,當然信你了。”
鬼醫探著頭問道:“真的?”
滄海一頓,兩人又放聲大笑。一同舉起茶碗道:“請,請。”一同將茶碗舉到額頭的高度,然後一同放下。
滄海笑道:“老仙師,那你給他的茶裡放了什麼冇有?”手指橫向一指。中年人一愣。
鬼醫大笑,頻頻指點著滄海,搖頭喘息。
滄海又轉首笑問中年人道:“你有冇有什麼異樣的感覺?”
關係到自己的生命安全,中年人不由得緊張起來。“什麼叫異樣的感覺?”
“嗯譬如說內心不安?心跳加速?頭皮發麻?手腳發涼?”
滄海每說一樣,中年人就白著臉點一次頭,最後都嚇得嘴唇發抖了。
滄海和鬼醫放聲大笑。滄海拍著中年人的肩膀上氣不接下氣的笑道:“騙騙你的啦,你、你放鬆些便好了”
中年人傻愣愣的睜著眼珠,看滄海笑的臉紅的樣子,無意識的重複道:“騙騙我的”
“對呀,騙你的!那,你有冇有騙我?”
“騙騙你什麼?”
“你真是金匠?”
“唔。”
“瞎說!你要是金匠,他還能是我弟了呢!”滄海指了指小殼,又放聲大笑。中年人也樂了樂,“我、我真的是金匠。”
“他說他是金匠哎,”滄海拇指指了指中年人,跟鬼醫兩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中年人仿佛覺得他們兩個的樣子十分可笑,便也跟著嘿嘿笑了幾聲。滄海慢慢斂容,對鬼醫說道:“有冇有看出是什麼人下的手?”中年人也開始側耳傾聽。
鬼醫還是在笑,緩了緩方道:“哈哈,冇有,普通得很,哈哈。”
“是麼,”滄海看著他,微笑道:“多謝你幫我了。”
鬼醫指著他,好像看見肥婆掉進水溝一樣笑個冇完,最後說道:“你、你不要謝我,你隻要不憋著壞點子,我就心滿意足了。哈哈。”
“我說真的呢。”滄海本來想正正經經回答一句,但一看見鬼醫那冇有門牙的牙洞,就忍不住要笑,還強忍著說道:“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
鬼醫笑道:“還不是看在上次那大紅袍裡補藥的份上。”,
中年人插嘴道:“大紅袍裡放補藥?”
滄海笑道:“不稀奇!大紅袍裡還有肌肉鬆弛劑呢!”
“什麼?”
鬼醫道:“熏香裡還有迷藥、茶點裡還有巴豆呢!”
“什什麼?”
鬼醫繼續道:“你知不知道,有人還提著屎褲子對著大榕樹罵了三個時辰呢!”
“啊?這是誰?”
鬼醫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
三人拍桌痛笑。滄海問中年人道:“笑了這麼久,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順天府東安小金鋪,金五的便是。不過說起來,我好像在哪見過你似的?你的聲音特彆耳熟?”
“是麼?有這回事?”滄海笑問,又對鬼醫道:“你年紀也不小了嘛。”
鬼醫道:“你怕我會拉死嗎?哈哈,哈哈。請!”
鬼醫又舉起了茶碗,滄海跟他一起把茶碗舉到額頭的高度,又一起放下。
中年人問道:“你們為什麼光敬不喝呢?”
滄海和鬼醫一愣,又相對大笑。
滄海攬著中年人肩膀,笑道:“金五爺,不知你聽冇聽過‘盛世古董,亂世黃金’這句古語?”
“當然。盛世收藏古董,亂世搜集黃金嘛。”金五得意道。
“哦,那是不是隻要看看你們職業的興衰,就可以知道是‘盛’?是‘亂’?”
“這個”金五笑不出了,半天才又訕笑道:“問這種問題不太好吧?”
“哦,是麼,那換個問題,”滄海想了想,道:“你一輩子做了那麼多的手藝活,最後還能不能認得是自己做的?”
“那當然!那就像我的孩子一樣啊!”
滄海對鬼醫道:“哎說實話,這茶裡到底放冇放什麼毒藥啊?”
鬼醫眼一翻,反問道:“我說了你會信?好,我說冇有。”
滄海愣了愣,道:“哈哈。請,請。”舉起茶碗,舉過頭頂,又放下。鬼醫隻是帶笑看著他。
滄海覺得挺冇意思。轉頭又問金五道:“那彆人怎麼認得出是你的手藝呢?”
金五笑道:“簡單,每個金匠都有自己的記號,我的是三個小蝌蚪,首尾相連成一個三角形。”
“哦,那有冇有不能刻上記號的東西呢?”
“冇有,像我這種高手,什麼東西都能找地兒把它刻上。”
“哦,”滄海拉長了聲音,停住又問道:“那像發簪這種東西,你會在什麼地方刻記號?”
“釵頭的背麵。有時也在釵尾。”
滄海道:“你等我一下。”忽然背轉身,做了幾個小動作。仿佛是從懷裡拿了什麼東西似的。半晌,欣喜的轉過頭來笑道:“璥洲真是冇白救你!”
金五習慣性的笑道:“那當然!冇白救你說什麼?”神色突然一片茫然,又陡然從茫然轉為震驚。
滄海興衝衝的拿出一個小小的錦盒,在金五眼前打開,裡麵是一對累絲嵌寶銜珠金鳳步搖,鳳眼和祥雲上鑲嵌紅珊瑚,鳳口銜著串珠,玲瓏秀麗,形神兼備,鳳翅的設計更是新穎獨到,巧奪天工。翻過步搖背後,鳳翅之下果然有蝌蚪記號。
“你還記不記得這個?”滄海問道。
小殼和寂疏陽都麵現驚喜之色。
金五卻已經麵如土色。“怎、怎會你們、是誰我不知道,我、我什麼都不知道”眼前一黑,向後倒去。
“哎”石朔喜和寂疏陽連忙扶住他,將他向前趴伏在桌上。
鬼醫兩眉一挑,露出那兩個可愛的牙洞笑道:“搞砸了?”
滄海悠悠歎了一聲,喃喃道:“這麼不禁嚇啊”然後又彎了眼睛開心的笑道:“這就交給你了,我先走了。”拿了錦盒起身,剛轉了半個身子,又回頭道:“啊,差點忘了。”端起桌上的茶碗一飲而儘。
小殼、石朔喜、寂疏陽大感意外,就連鬼醫都已愣在那裡。
滄海揮了揮手,挑簾出門。“不用送我了。”,
鬼醫坐在桌邊根本冇動。半晌之後,迷起眼睛慢慢微笑起來。“我們幾個老家夥,眼光可真不錯。嘿嘿,哈哈。”
出了醫館,小殼趕緊問道:“喂,你有冇有什麼異樣的感覺?”
滄海想了想,道:“什麼叫異樣的感覺?”
石朔喜道:“譬如說內心不安?心跳加速?頭皮發麻?手腳發涼?”
滄海耷著眉毛思考了一下,道:“肚子餓算麼?”
三人無奈,寂疏陽道:“小唐你真的冇事嗎?”
“嗯。”滄海點頭,“我們回去吧。”登車,手一扶車轅,突然叫道:“不好!我頭暈!”
三人連忙扶住他,小殼道:“那茶裡果然”
“四位請留步!”醫館裡跑出一個小童,笑嘻嘻的作了一個揖,對滄海說道:“鬼醫爺爺有話帶給你。他說幸虧你喝了茶了。”
“什麼意思?”小殼皺眉問道。
小童笑道:“茶裡冇有毒藥,倒有解藥。毒藥塗在公子的杯子上了,他一碰杯子就已經中毒。你現在頭暈說明解藥發揮作用了,一盞茶的功夫就會好的。”
“鬼醫什麼意思?”石朔喜問,寂疏陽附和點頭。
小童看了看他們倆,對滄海道:“鬼醫爺爺說,‘信’也是善良的一種,人與人的交往是建立在相互信任之上的,若是人人為敵,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所以,鬼醫爺爺說,你做得很不錯。”小童說著,還輕輕拍了拍滄海的頭,算作鼓勵,鼓勵完了就一溜煙跑回了醫館。
另三人麵麵相覷。滄海暈暈乎乎的爬進車裡,有氣無力的道:“回去”
小殼道:“你好點了冇?”
滄海“嗯”了一聲。
“如果你冇喝那茶會怎麼樣?”
“恐怕會受些苦了。”
“那你為什麼會信他?”
“他也是因為信我才會被整到啊。如果我們都處處提防,關係就會慢慢疏遠,最後會不相信任何人。說是保護自己,其實已經是孑然一身了。‘道德仁義禮智信’,‘信’已是最基本的了。他說茶裡冇有毒,那我就相信他,就算他在騙我,我也會喝。”
“那又是為什麼?”
“這樣,他下次就不會再騙彆人了。”
“這對所有人都適用嗎?你不怕死?若是真的有什麼差池”
“哈哈,人各有命,不是說死就能死掉的。而且,今天的事也證明了相信彆人的好處。‘怕人害你’本身就是不信任啊,難道我們炎黃子孫就真的這麼不堪嗎?信任,是可以感化人心的。每個人都不願先放下心防,那就讓我來做這第一人吧。”
“那、那如果有人騙了你一百次呢?”
“我會相信他第一百零一次。”
#####樓主閒話#####
信任彆人,也讓彆人信任自己。多麼美好的事情~
窗外的樹好像是突然一下子變綠的,春天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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