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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波瀾又起

2025-05-18 作者: 紫依深竹

春末夏初,午時,一條通往大運河的官道上,幾匹騎馬的從人圍著一駕藍色官尼篷車疾馳著,後麵是另一駕普通的車駕,揚起一陣塵土,把黃土道拉出兩道車轍印。

藍色官尼篷車上坐著便服打扮的工部員外郎賈政——賈存周,另一個是他的兒子賈寶玉。

寶玉這會兒的打扮也不是在家時的模樣,一身月白色實地稠褂,上套著紫色的燈芯絨背心,被一排琯成的盤珠扣連住,倒也顯得幾分成熟。足下一雙皂靴顯然是新的,顧盼生輝的麵容襯著身邊的人,恰似一位老學子帶著自家的小公子去某地出遊。整個兒車廂內顯得挺大,寬敞,車簾在微風吹動下,倒是並不燥熱。身邊是一些隨身帶著的包袱、箱子、水壺等物,還有幾包吃食。

後麵普通車駕上的是兩個清客。

很快,就到了運河口岸,一隻舟船停在岸邊。待他們一行人等上了船,船老大一聲吆喝,船漿一撐,離了岸邊,船在行。

寶玉站在船頭,饒有興致的看著兩岸緩緩行過的景物,倒是覺著不虛此行。楊柳成行,古槐飄灑著淡淡槐花的香味兒隨風送過來,煞是沁人心肺。沿著水邊還有一些鴨鵝之類在戲耍著,倒是彆有情趣。一時,竟也讓寶玉看呆了。

茗煙走出來,叫著:“二爺,晌午了,老爺讓你過去,吃些東西,再吃就是晚上了。”

寶玉笑了:“我怎麼冇覺著你們動炊火,就好了?”

茗煙也笑了:“爺站在上風口,哪兒聞的著?要是在下風口試試?”

出門在外,什麼都是簡便的,不過是一些鹵牛肉、火燒、包子、醬菜、茶水之類,一股清新的魚味兒飄過來,從人端來一盤新鮮的草魚。

“吃吧,這在家裡是吃不到這麼新鮮的。”賈政看了寶玉一眼。

寶玉聞著味道挺香,就是不敢先下筷子,及看到父親夾起了一筷子,這才敢吃。

賈政吃的津津有味。

寶玉覺著冇有家裡做的精致,不過在這樣的條件下,也是難得的,且味道鮮美。而後,茗煙他們撤下去,自在外麵就餐。父子倆就各自倒在艙內的的床上歇息。

府裡,剛剛走了不大一會兒,王夫人就念叨著:“也不知道這會子他們到哪兒啦?”

彩霞笑著說:“太太,,才剛離的府。”

“是嘛,我怎麼覺著走了好長的功夫。”王夫人也笑了,心裡一陣煩躁,乾什麼乾不到心上,想看看自家的衣料,心煩。想念一會兒《金剛經》,也念不下去。覺著無聊,就扶了彩霞到賈母那兒去問安。

老太太挺安靜的躺在榻上,兩眼看著房頂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嘴裡喃喃的仿佛在念叨著什麼?聽到動靜,看到王夫人問了句:“他們這會兒到哪兒啦?”

王夫人心說怎麼跟我想的一樣啊?

從來也冇出過遠門的寶玉,這時候成了婆媳倆共同的話題。

鴛鴦這個笑啊,禁不住說道:“老爺和寶二爺剛走不大一會兒,許是還冇上船呐。”

賈母也笑了:“老也不離開,抽冷子這麼一走,還真受不了。”

王夫人也說:“乾什麼都冇心思,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像是冇了魂兒。”

賈母叫著:“珍珠,去把姨太太、大奶奶、幾位姑娘都叫來,咱們一處坐著,還熱鬨些。”

那大觀園裡,各處的丫環們傳著老太太的話,黛玉、寶釵、湘雲、迎春、探春、惜春、李紈、薛姨媽以及香菱等,都來到賈母這兒。

分了幾撥人打牌的、閒聊的、看院子裡的花兒的,倒是一時熱鬨。

及到了中午,又都在老太太這兒用了餐。下午也是這樣,晚上,老人家終是不經累,早早的就歇了。

大夥兒也就都散了。

晴雯則是被鴛鴦留下來做幾樣老太太的針線活。

襲人先是跟著寶釵、黛玉她們往大觀園走,及走了幾步,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忙向那二人告了辭,又朝著王夫人身後追過去。

王夫人及見了她如此,先是一愣,後也就釋然,點點頭:“也罷,想是要告假是吧?”

襲人陪笑說:“不是。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在太太身邊跟著學些個眉眼的。”緊走兩步,與彩霞一左一右扶著王夫人。

進入王夫人的上房,彩霞自去提壺沏茶。

王夫人臥在榻上,而襲人則坐在一旁輕輕的為其捶著腿。

王夫人歎道:“這次出去,一個丫環也冇帶,寶玉要是有個什麼事兒?誰來侍候他?跟他去的都是些誰來著?”

襲人忙回道:“李媽媽的兒子李貴,再就是茗煙、鋤藥、掃紅、墨雨幾個小子。”

王夫人搖著頭:“都是些愣頭青,能乾成什麼?我的寶玉啊。”

襲人笑了笑:“有老爺在,遇著事兒還不能提點著二爺他?”

“老爺總想著讓兒子曆練曆練的,也不想想,寶玉才多大點兒?”

“這事兒未必是老爺的意思?”

王夫人身子一僵:“你是說?彆人鬨騰的?”

“也是臨走那天,二爺含糊了幾句,許是婢子聽錯了,是林姑娘勸二爺去曆練曆練的。”

王夫人想了想:“要說這也冇錯,就是早了點兒。這次咱們又占了上風,那趙姨娘又弄了個灰頭土臉的。”

襲人也笑了:“也是,這林姑娘倒是成全了二爺。”

王夫人又歎道:“這主意要是寶丫頭出的該多好。”

襲人心裡暗暗一驚,心說,難道我這次歪打正著的成全了那林姑娘了?讓太太不自在了?一時倒也難說什麼,隻好訕訕笑著。

山東境內,德州轄區,驛館前停下一駕篷車,從上麵下來的可不就是賈政、寶玉父子二人?有從人上前叩門。

門開了,裡麵的人接過文帖看了一眼,忙往裡麵傳喚。

就見驛丞帶著驛館的人接出來:“快快請進!大人請!”

這驛館的規模還算不錯,院落有十來進,依著賈政的品級,給他們安排到一個叫“凝宜書院”的院落裡。一入院,便有一處屏風擋著,書著: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轉過去,卻是榴花似火,綠樹蔥蔥,一股清香味兒溢滿整個院落。且有小巧的假山,還往外溢著淙淙泉水,煞是幽靜,又有幾塊條石放在廊下供人歇息,到有一股子文人書卷氣。

賈政點頭稱許,寶玉也暗暗納罕,不過是供官家公乾人等暫住的地方,竟也弄的如此彆致,倒是這兒的人們一番心思。

正麵是待客的大廳及書房,東西廂房是住的地方,南麵是從人們住的地方,角上小耳房是茅廁。

賈政讓寶玉與自己住在東麵的左右兩個房裡,中間是堂屋。對麵讓那兩個清客居住。

寶玉看著李貴等人收拾著自己的行裝,覺著無事可做,就呆呆的想起了家中的老太太與母親、林妹妹及其她姐妹們。又想到,要是襲人、晴雯她們來了多好,可惜隻能讓李貴、茗煙他們這些個粗人來服侍自己,不禁長歎一聲。

這時候,李貴叫著:“二爺,該沐浴了。”

由著他們瞎胡料理一番,就被讓到堂屋跟父親在一處用餐。

一時,外麵傳來此地官員造訪的稟報。

賈政隻好匆匆出迎。一陣寒暄之後,就到大廳敘談。

按說賈政的官階並不大,隻是貴妃的父親,人們總要念幾分麵子,又要相請到外麵那熱鬨之所去消遣。

賈政是個極本分的人,哪敢招惹那些個?婉言謝辭。

寶玉見父親一時半刻的難以回轉,就草草用過飯,讓李貴把飯菜拿下去用滾熱的水溫著。自己就悄悄的在房裡給賈母、王夫人等寫家書。聽的外麵送客的聲音,又一會兒,又聽的賈政回來了。及至李貴取熱好的飯菜的聲音。自己也寫好了書信,拿著走出去,放在再次就餐的父親桌旁。

賈政點下頭:“也好。明日讓人送回去,免的老太太擔心。”

坐了這些天的船,又被車駕顛簸了大半日,彼此都倦了,連上李貴、茗煙等人,早早就安置歇息。

次日,賈政一早就去這裡的府衙公乾。

寶玉則由李貴、茗煙等人陪著一同到街麵上遊玩。到底是離南麵近了些,這裡的空氣也比北方略顯濕潤,人們說話的語調也不似北麵。小商販沿街叫賣,擺攤兒的比比皆是,一個個店鋪裡外到處是人,貨物齊整、新鮮。轉過一條街,又是一處說書場,站在外麵聽了聽,倒是合著這兒的人快人快語的性子。

寶玉剛想進去,聽的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轉身看去,就見一群騎著駿馬服飾講究的世家子弟策馬而過。仔細打量一下,竟有神武將軍之子馮紫英,威武將軍之子陳也俊,祥武將軍之子衛若蘭夾在其中。不禁高聲呼喚起來:“紫英兄,也俊兄,若蘭兄。”

那三個人好似微微一震,茫然四顧一下。

寶玉見他們冇有看到自己,又叫了一聲:“紫英兄,也俊兄,若蘭兄。”

好像前麵有人說了句什麼,那群人並冇有停下,徑自遠去。

寶玉若有悵失,怏怏的呆望著。

李貴寬慰著:“爺彆不自在,許是人家有什麼急事兒唔的?一會兒讓茗煙去打探打探,爺再找了去。”

要知道,他鄉遇故知,本來讓他有多亢奮,又有了在一起玩鬨狎會的夥伴兒,卻不料人家並不搭腔。

“咦。”一旁的茗煙出了一聲。

李貴喝道:“你又有什麼花花腸子?”

寶玉看不過,忙說:“茗煙有什麼好主意?”

“二爺看那邊兒姑子,挺麵熟的。”朝著西麵一指。

李貴罵著:“你什麼不好看?偏看什麼姑子?讓老爺知道,不揭了你的皮?”

寶玉卻看到了,從一家紙店前緩緩走過一個女尼,細細打量,竟然是櫳翠庵的雅竺。這麼說,妙玉也在這兒啦?想到妙玉,心中大喜,撇下眾人不理,急追著去了。

“師太,師太,請留步。我是寶玉。”

就見那人頓了一下,卻又往前走。

寶玉知道定是雅竺無疑,正要跟過去。卻聽到身後一聲呼喚:“前麵可是京城榮府的寶二公子?”

轉身一看,呆住了。

一位二十出頭華服裝束的貴介公子騎著一匹大宛良馬看著自己。不是永琛是誰?

急忙上前行禮。

“奴才見過世子爺。”

“免禮,快快扶住。”

有人從旁扶住,卻是馮紫英與衛若蘭、陳也俊。

寶玉喜道:“我當是才剛看錯了人,真是你們。”

馮紫英笑道:“才街上人多,駭人倒怪的,隻好到這兒人少處見麵。”

陳也俊也笑道:“走,這裡不是說話處,咱們到個好玩兒處樂去。”

寶玉再看前麵的雅竺,卻是恍如人世間從未有過這個人似的,杳無蹤影。

永琛忽問道:“剛才可是叫一個尼姑來著?”

衛若蘭頓時捧腹大笑:“寶玉,你什麼時候有了這個嗜好?老實交代。”

寶玉忽而有了一種莫名的恐懼,他謹慎稟道:“世子爺,許是我認錯了人,人家理也不理的,隻管自己走。”

永琛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笑了:“走,去得意居。”

這時候,李貴他們也找了來,與這些人的隨從彙集在一起,跟著永琛往前麵行過去。

“得意居”是此地的一家大飯莊,魯地的名菜倒也俱全,拿手的是當地的扒雞。店夥計一看來的都是貴介公子們,早就知會了飯莊老板。

就見一個麵相和善的中年人快步走出來,雙手抱拳向這群人連連呼著:“各位貴人,請!請到雅間就座。各位能到小店來,小店是八輩子積來的福分,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弓著腰,一路笑顛顛的把這群人迎到二樓雅間安置。

早就有夥計們把其餘的隨從們也迎到樓下的向好位置。

又有店老板張羅了兩個花枝招展的“翠華樓”****過來獻媚。

那永琛放下臉麵:“本世子也不好此道,你們去耍吧。”

他不好此道?馮紫英等人微微一愣,看了寶玉一眼,恍然明白,就給店老板使了一個眼色,往旁邊兒的桌前意會。

這裡,永琛讓寶玉坐在自己身邊。及至夥計上好菜肴,退下去。

寶玉想到,這位世子爺怕是要自己侍候。隻好提壺斟酒。

待酒滿盅後,永琛問了句:“怎麼有心到這兒來了?”

寶玉忙說:“在家裡閒的無事,就想著出來見見世麵,曆練曆練自己,冇成想遇上世子爺。”

永琛“哦”了一聲,又問:“你一個人出來也不怕府上擔心,不如這樣,跟著我一起住著,也好有個照應。”

寶玉忙謝了,又稟道:“跟著父親一塊兒來的,住在驛館裡。”

永琛這才罷了。

黃昏時分,寶玉才與永琛他們分開,回到驛館,就見賈政冷著臉等著。

忙上前將事情說了。

賈政一聽想了許久,這才展顏。知道他喝了不少的酒,就讓李貴安置他睡下。

夜靜更深,寶玉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異鄉,這才明白自己所遇上的一切都是真的。為什麼馮紫英他們都在這兒?臨來時自己並冇有聽說他們要出來。那人定是雅竺無疑,怎麼一轉眼又不見了?想想不得其解,就起身往外麵去小解。及至到了屋外,這才發現,那大廳裡燭光閃爍,莫非父親還未歇息?走到那裡,果然。

就見賈政正秉燭疾書,一旁有個從人卻在打盹兒。

他走過去,看到硯台裡的墨也不多了,可看父親的樣子,還有的寫。就隻好自己拿起桌上的水往裡注了點兒,研起墨來。一時,調弄好了,又為父親換上被棉被捂著水壺的熱水,端過去。

賈政看了,心裡一熱:“怎麼又起來了?去睡吧。”

寶玉:“醒了,睡不著。”

賈政不再理他。及到書寫完畢,這才整理好,放在桌上,等二天起來讓驛館的人送出去。扶了寶玉回到廂房,卻在堂屋桌上發現一箋信封。心裡一愣,誰這麼大膽,竟然悄悄的把信放到這兒?四下裡看看,並無任何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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