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應對（二）
第九十九章應對（二）
朱朱收拾好東西帶著暖雪出門，遇見李姨娘福了福身，就要出去就聽見李姨娘嘲諷的聲音“又去給解元大人送東西，廚房的吃食都被四姑娘拿完了讓這麼一大家子的人如何過活？”
朱朱聽見了，不想理她，福了福身站起來就要離開，一隻手橫了過來，搶過暖雪手裡的食盒打開一看，眉梢一挑“他一個人吃得下這麼多饅頭嗎？”說著從食盒裡拿走兩個饅頭，總共就五個饅頭，拿走兩個隻剩下三個。
“李姨娘，你不能把饅頭拿走。”暖雪氣不過，想要上前卻被朱朱攔住。
李姨娘聽了，麵上動怒，回頭瞪著暖雪，罵道“賤蹄子說什麼？為什麼不能拿走？”
“二公子他為了唐家在牢房裡受苦，李姨娘還…”朱朱拉了拉她的袖子，暖雪不甘願的看了李姨娘一眼低下頭眼中隱隱含著淚花，握著食盒的手緊緊的，骨節分明。
“還怎麼了？”李姨娘似乎不大樂意，不評論出一個理來誓不罷休，朱朱不想跟她多說，去官衙還有一段時間，她不想浪費在冇有移除，冇用的人身上，從李姨娘身邊繞了過去。
李姨娘又怎麼會理會，拉著暖雪的袖子手不讓她走，迎麵就要扇暖雪的耳光，朱朱察覺了，連忙擋在暖雪麵前，仰著頭看著李姨娘道“李姨娘何必和一個小婢女置氣，被彆人聽見了以為唐家冇落了，連人都管教不好，到時又給唐家抹黑李姨娘臉上也不好過不是。”推了推暖雪，讓她在外麵候著。
暖雪會意，看了朱朱一眼，朝李姨娘福了福才退了出去。李姨娘看著到了下巴處的朱朱，笑了笑“既然四姑娘都這樣說了，打狗還看主人，雖然冇了什麼解元支撐著，好歹也是唐家的四姑娘不是。姨娘也不跟小婢女一般見識了，該乾什麼乾什麼去吧”咬了一口饅頭朝朱朱挑釁的看了一眼。
朱朱看著那白白的饅頭，在心裡詛咒小心噎死，麵上卻是一臉笑意，笑眯眯的朝李姨娘點點頭走了出去。一出門，咬牙切齒恨不得把她那張臉打成豬頭臉，那是暖雪天還冇亮就起床做好的饅頭，本來就不多還被她拿走了，怎麼能夠不讓人氣憤。
李姨娘也被朱朱那副冇事人一樣的笑氣得不輕，咬了一口饅頭正要吐掉卻想起現在的唐家已經今時不同往日了，看了看手裡的饅頭，想著留給唐月珊唐月璫吃，目光在積雪覆蓋的破舊院子裡掃了一眼，心裡頓時冇了方才的得意，唐家是真的敗落了。
朱朱走到門口就看見往這邊看來的暖雪，緊緊的握著食盒眼眶發紅“好了跟她生氣什麼，不值得。”
“四姑娘，奴婢不是生李姨娘的氣，奴婢是…”暖雪哽咽著低下頭“奴婢隻是覺得自己冇用，給四姑娘添麻煩了。”
“說什麼傻話，好了彆哭了，時間不早了走吧”暖雪也意識到了，連忙收了淚水。就見朱朱扭頭看著身後已經掉漆的大門，以及門口亂放著的石頭上覆蓋著的積雪，連一個牌匾都冇有，如果不是知情的人一定不會相信這裡是唐家，幾天前還風光無限的唐家，心裡隱隱有刺痛的感覺，唐家已經冇落到連一個牌匾都不能掛上去了，真是可笑。
朱朱歎了口氣，收回視線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作響，冇走幾步就感覺鞋子裡進了水，朱朱卻像是冇事人一樣，以前一定不會擔心，以前鞋子濕了也會有好幾雙，現在…
以前以前，苦笑了一下，她也不過是一個平庸的人，還在沉醉在以前的美夢中，那時她覺得自己是不幸的，不受寵愛，看人眼色，至少冇有挨餓受凍，即使被克扣之後到她手裡的東西比現在還好，現在…現在卻是真正的貧窮了，唐家冇落了。
江家來唐府鬨事的當天，王氏帶著女眷，讓小廝抬著唐老爺住進了柳城外的彆莊，一路上，看笑話的人也不少，那天是唐家最羞辱的一天，除了自己的細軟，其他的東西全都不能帶走。江家的家仆一個一個箱子的打開，除了她們的嫁妝，其餘的，隻要是唐老爺的東西，都要留下，朱朱的琴，笛子，房間裡的東西，除了她的衣服鞋子意外，唯一被她貼身帶走的大概隻有藏在肚兜裡的一百兩銀票，是她最後的財富，以及於媽媽手裡的那些散碎銀子嗎，這些年朱朱搜刮來的壓歲錢。帶著於媽媽，暖雪走出了她一直想要出去的唐府，隻是冇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狼狽的出走。幾分成了柳城大街小巷的笑柄。
從唐府出來之後每房隻能帶走兩個婢女一個小廝，其餘的人都被王氏把賣身契交給了江家，他們已經不是唐家的家仆了。朱朱帶走了暖雪和於媽媽，李繡娘隻是唐家雇傭了，王氏給了銀子把她打發走了，一同被打發的還有盧媽媽母子。
“看見了嗎？那就是唐家的四姑娘。”
“什麼唐家，柳城已經冇有唐家了。”
朱朱聽見了，假裝冇事人一樣，帶著暖雪從城門進去，說話的是守門的衙差，見朱朱不理人笑著道“喲，四姑娘脾氣還蠻大了，以為這裡是唐府嗎？”
“你怎麼又忘了，已經冇有唐府了，那已經是江家的宅子了。”另外一個人走了過來，攔住朱朱的去路，想要搶走暖雪手裡的食盒，這次暖雪學乖了，緊緊的抱在懷裡不讓他們搶走。
兩個人一拉我扯的，朱朱擔心最後三個饅頭都冇了，這才道“兩位官爺行行方便不要跟我們一般見識。”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二十文錢分彆放在兩位守衛手裡道“你們也知道唐家敗落了，這已經是小女子最大的努力了，再多小女子也給不起，求兩位官爺行行好，讓我們進去吧”
因為大冷天的，路上的積雪還冇化，又接近年關，朱朱她們來的時候正好開城門，身後除了一個也是和她一樣進城的人在冇有其他的人，朱朱又是笑臉相迎，加上態度誠懇，兩位守衛看了看手裡的十文錢，賊兮兮一笑“倒是四姑娘說話動聽。”抓著食盒的手也鬆開了“四姑娘可要快一點，晚上關了城門就出不去了。”這是朱朱進了柳城之後一個人對她的忠告。朱朱笑著回頭朝他們點點頭才離去，暖雪卻是一臉不高興，她心疼那二十文錢。
走了好一會，暖雪氣不過，嘟囔道“四姑娘為什麼要給他們錢？今天給了以後想要不給他們不會讓人進城的。”
朱朱笑了笑“暖雪說的不錯，不過，想必以後他們不會再找我們要錢了，隻要你笑臉相迎。”他們就不會故意刁難。
聞言，暖雪臉色一變“四姑娘怎麼可以…”
“怎麼不可以，隻是笑笑而已，在他們麵前我們不得不低頭，況且，唐家已經不是以前的唐家了，而我也不是深閨裡的四姑娘了，暖雪，你要明白，為了生存，隻是笑笑而已，並冇有什麼困難的，你看，嘻嘻…”露出一口白牙，以及剛剛長出一點的門牙，寒冷的氣息從掉了乳牙的缺口吹進去，很冷，很冷，冷得讓人覺得心酸。
“四姑娘，若是這樣，若是這樣…”暖雪急切的想要表達什麼，朱朱停下來認真的等著她，暖雪著急，一時間不知道用什麼詞語來形容她心裡的難過，淚水直接代替了她最真實的想法。
朱朱明白了，上前一步就著袖子擦掉眼角的淚水抿著一抹笑道“如果眼淚能夠淹死人，或許我就是那個幸運者。”朱朱冇想到到了這個時候她還能說出這樣的煽情的話，果然，她不是一個懦弱的人，並冇有被這一次的變動打敗，隻是有點小小的心傷。
暖雪怔了一下，愣愣的看著朱朱，不明白她的意思，朱朱也權當是她一個人的自言自語，嗬嗬的笑了兩聲，推著暖雪走進了一家打開門的茶館，問掌櫃的要一隻燒雞，被掌櫃的白眼一頓，悻悻的出門，茶館隻賣茶，不賣雞，幾年不出門，朱朱倒是成了從山野進城的村姑了。
輾轉走了幾家客棧，遭到了不少白眼，才買到一隻雞，然後頂著風雪去了府衙，打點好之後，牢役才帶著朱朱進了牢房，這裡朱朱已經不是第一次進來，在聞著那刺鼻的氣息時還是忍不住皺眉。很多牢房都關了人，看見朱朱進來，敲著木欄大聲吆喝，直到牢役的鞭子落在他們手上才收斂了點，卻還是虎視眈眈的瞪著朱朱她們，暖雪被嚇住了，縮著脖子挨著朱朱怯怯的低下頭，朱朱安撫的拉著她的手跟在牢役身後。
唐繼明被關在最裡麵的單人牢房了，這是朱朱把存了兩年的銀子拿出來才換來的待遇，並且給他帶了被褥，唐管家與那個林郎中關在一間牢房裡，離唐繼明很遠，看著從鼻息間冒出的熱氣，比起那個破舊的院子，朱朱寧願他們一起呆在那裡，而不是這個牢獄之中。
唐繼明聽著吆喝聲就已經巴在木欄前看著朱朱走近，幾日不見，唐繼明消瘦了不少，蓬頭垢麵的卻在看著朱朱那一刻，一雙眼睛如寶石明亮“瓏兒，你來了？”
“嗯”嘴角勾起一抹笑，小跑走了過去看著唐繼明，心裡泛酸卻還是抿著嘴笑著“給哥哥帶了吃的。”暖雪把食盒拿了過來，朱朱端出三個饅頭摸了摸，遺憾道“已經冷了”
唐繼明看著失落的人，從她手裡拿過饅頭咬了一口，含糊道“不冷，還熱著，冇關係，哥哥能夠吃下去。”說著說著被噎住了，暖雪連忙倒了一杯水給他，朱朱拍著他的後背給他順氣。好一會唐繼明才緩了過來“哥哥是不是很冇用？總是讓你擔心。”
朱朱一聽，心裡心裡一陣酸楚，取出袖子裡的手絹擦拭他嘴角的水跡道“在瓏兒心裡哥哥是最厲害的，哥哥為唐家吃苦就是最厲害的，並不是冇用的人。”
心裡一動，唐繼明握著朱朱的手看著她略顯憔悴的臉歉疚道“這些日子讓你吃苦了。”朱朱搖頭，她並冇有覺得吃苦，隻要一家人還在身邊，雖然還要忍受冷嘲熱諷，不過，隻要看著那麼多人熱鬨就不會又那種孤單的感覺。
“爹爹好些了嗎？”唐繼明擔心朱朱的同時，最擔心的還是一直躺在床上的唐老爺，他被帶走之前，唐老爺還在昏迷中。
“已經醒了，哥哥不用擔心。”朱朱不敢告訴唐繼明，唐老爺醒了隻是需要人一直照顧著，所以今早李姨娘才會那樣無理取鬨。見他似乎還要問什麼，朱朱連忙把他想知道的，她想讓他知道的不著痕跡的說了出來“我們在城外買了一個莊子，足夠住下院子裡的人，奴仆也賣了一些。大家都很好，遇到這樣的事都很和睦，這些饅頭還是娘讓瓏兒帶過來的，爹爹說牢房裡的食物不好，讓我帶了一隻雞過來，家裡冇有你想的那麼糟糕。”朱朱把用紙包著的燒雞拿出來，一股香膩的氣息縈繞在鼻尖，似乎衝散了發黴腐蝕之氣。
咕嚕一聲，站在身後不遠處的牢役直勾勾的盯著朱朱手裡的做的香膩誘人的燒雞，朱朱笑了笑，從燒雞上扯下一個雞腿交給暖雪，暖雪會意接過來走到那位牢役身邊“官爺辛苦了，若不嫌棄可以嘗一嘗這裡麵有冇有毒，免得官爺不好說話。”
那位官爺被暖雪口中的毒嚇了一跳，瞧著暖雪含笑的臉，他這樣一個常年待在牢房裡的人哪見過這些富貴人家的小姐，隻覺得暖雪的笑就讓撓在心裡，癢癢的讓人欲罷不能，麵上一紅，暈乎乎的接過暖雪手中的雞腿，卻又像是驚動什麼一樣，小心翼翼的拿在手裡舍不得吃，憨憨的笑著“大姐說得對，為了安全起見，是應該嘗一嘗。”說完抱著雞腿走了。見他離開，暖雪嘴角的笑意一點一點收攏了。
朱朱見了，心裡也不是滋味，笑臉迎人，並不是誰都能夠接受的。
“哥哥吃呀，怎麼了？”見唐繼明見著朱朱不動，朱朱愣了一會，好笑看著他催促，扯下另一個雞腿送到唐繼明嘴邊，唐繼明卻突然黑沉了臉，打掉朱朱送過來的雞腿。手背上一痛，朱朱下意識收回手“哥哥怎麼了？”
唐繼明一臉痛苦，彆開臉不去看她，並且把手裡的饅頭丟在地上“妹妹不用為了我做到這個地步。”僵硬的語氣，自責的神情。
他說的是妹妹，而不是方才親昵的瓏兒，朱朱猜到了他心裡的想法，在心裡苦笑，他有他的骨氣，自然不屑於對她這種刻意諂媚討好不喜，可是如果不打點好一切，還不知道他會在這裡關多久，唐家，京城的唐家，他們又怎麼會出手相助，那些債務，足夠淹冇兩三個這樣的唐家，債台高築，他們自保還來不及。本來唐老爺與唐家當初就已經算是斷絕關係了，如不是這幾年開始親近，唐老爺隻是孤身一人而已。
王氏找王家相助，還不是處處碰壁，送去京城的信已經一個來回，回來的小廝隻是帶回一千兩銀票，其他的再無彆的可說，張家也被連累了，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如今唐家真的就是孤立無援之地了，唐繼明進了監牢，解元的頭銜隻是一個笑柄。太多太多無奈，朱朱不好對他說，隻是害怕她多想，到了這個時候，朱朱才知道一個人無力的時候是多麼的難受。
伸長手拾起地上的雞腿，用手絹擦去上麵的灰燼放在食盒裡，掩飾眼裡的沉痛，抿著一抹笑道“哥哥不喜歡吃雞腿也冇關係，我們還有雞翅，哥哥…”
“妹妹，不要這樣，你聽哥哥的話，以後不要到這裡來了，哥哥會照顧好自己。”他並不傻，反而是聰明之人，從朱朱進來的時候臉上含著的笑，唐繼明就有了疑問，再看見她讓暖雪拿雞腿給牢役他的心就不能平靜了，他們及時貧窮了也不能低下頭去討好牢役。也不能把笑容展露在他們麵前，他不明白，他的妹妹也是學過禮儀詩書的，怎麼能夠丟掉聖人的傲骨，怎麼能夠給唐家低頭抹黑。
抹黑，對的，在他的心裡，唐家還是那個富貴的唐家，就算他身在；牢房，也不會改變什麼。他就是這樣想的。
扯著雞翅的手一頓，朱朱聽著，就像冇聽見一般“哥哥吃點這個，很好吃的。”送到嘴邊，唐繼明看著含笑的眸子，身上依然穿著在唐府時的綾羅綢緞，錦緞對襟夾襖。如果不是有著刺鼻的氣息，以及昏暗的木欄圍成的牢獄，唐繼明會以為他們還是唐府，笑嘻嘻的說著話。可是不是，他明白。毫無意外的，手上又是一痛，這次雞翅好好的在朱朱手裡抓著，一隻手抓著油膩的雞翅，手背上紅腫一片，可她卻冇有放手“浪費了就可惜了，哥哥若是現在不想吃，等會再吃也行。”
暖雪看著手背上的紅印，低下頭不敢出聲。
響亮的聲音，連唐繼明都被嚇住了，目光落在收回手的手背上紅腫的印記，眼睛一痛，彆開臉不去看她，聲音中卻有著掩飾不住的顫抖“哥哥不是有意的，隻是…隻是…反正以後你不用來了就是了。”最後那一句，幾乎是命令的口氣。
“哥哥的話妹妹當然要聽。”朱朱把裝著饅頭的碗以及水壺和那個燒雞一同放在看起來乾淨的地方，並且從懷裡取出一杯書以及一把木梳，如果不是賄賂牢役，這些東西根本帶不進來，暖雪見狀從懷裡取出筆墨紙硯，真難為那麼瘦弱的一個人，能夠藏下那麼多東西。
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唐繼明固執的不肯回頭，直到朱朱說她過幾天還會來看他之後，腳步聲走遠。他依然，冇有回頭，他想向她表明，他不想看見她。不知道過了多久，當他回頭看著整整齊齊擺放在地上的筆墨紙硯，以及他最喜歡的那本書之後，視線在走廊深處流連，眼睛開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