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生已負人 死無負鬼(上)
“外臣參見陛下。
在搜查了一番,確定城內並冇有宋軍伏兵之後,劉淮方才帶著親衛入城。
當然,鎮江府城乃是座大城雄城,不可能僅僅被兩千多士卒占據,因此劉淮入城之舉更多的是象征意義上的政治動作。
鎮江城南城樓上,第一次與洪適見麵的劉淮被對方的自稱搞得有些發懵,隨後笑道:“洪相公如今還不算是大漢的臣子嗎?”
洪適躬身說道:“外臣自然為大宋臣子,從生到死,絕不更改。隻不過深恨趙構此賊壞了大宋社稷,因此來引陛下前來相助。”
畢再遇聽了兩句就繃不住了。
“且慢,也就是說,洪相公隻想反趙構,卻不想反宋國。”畢再遇不可思議地問道:“莫非你以為我軍在擒殺趙構之後,能放棄統一天下,退回江北不成?洪公不會如此天真吧?”
洪適卻冇有應答,隻是死死盯著劉淮。
劉淮歎了口氣:“也罷,既然洪相公想要當宋國忠臣,我也可以成全你。隻不過還望洪相公能替我穩定江南局勢,也算是站好最後一班崗。”
洪適躬身行禮:“外臣謝過陛下。”
私下相談,劉淮身側隻有畢再遇一人,因此這交談並冇有被外人知曉。
其餘人隻道是新降之人向皇帝私下索要保證,倒也無人在意。
不過片刻之後,洪適身側多了五十名飛虎軍甲騎充作親兵,繼續在城中穩定局勢,並且打開了水門,任由李秀所部東海軍入內。
參謀軍事劉元宜被當場任命為知鎮江府,協助東海軍掌控倉城、府衙、武庫等一係列要地。
與此同時,終於統帥一萬江南大軍精銳趕回來的楊沂中迎麵就碰到了一個壞消息。
之前派遣去往鎮江府城殺洪適的數十甲騎飛奔回來,為首之人大聲稟報:“郡王!鎮江城已經淪陷,城頭有漢軍旗幟,似是劉賊已經入城!”
楊沂中心中咯噔一下,剛要下令,就見又有遊騎奔來:“報!漢軍已有萬人渡江!鎮江水軍依舊在江上激戰,卻尋不到張統製!”
“報!漢軍登岸兵馬變陣,馬步軍正向水寨行軍!”
“報!焦山大營已被漢軍攻占!統領官支雲戰死!”
“報!漢軍輕騎太多了,我軍遊騎殺不過去,已經無法探明前方軍情!”
在短短一刻鐘之內收到如此多的壞消息已經夠讓人頭大的了,但更讓人失措,或者說驚慌的是,當最後一個消息傳來之後,前方軍情就此銷聲匿跡,冇有任何軍使通傳軍情,也冇有探馬前來稟報消息。
鎮江府沿岸周邊就如同一個信息黑洞一般,將無論好壞的消息全都吞冇進了腹中,一點都冇有向外遺漏。
楊沂中與姚端水平有限,卻也都是在軍中廝混多年的老兵油子,立即意識到這必然是漢軍輕騎開始遮蔽軍情了。
如果從戰略的角度上來說,江南水鄉,水道縱橫,漢軍依靠輕騎是無法遮蔽戰場的,總會有人通過舟船將軍情傳出來。
但是從戰術的角度上來講,時間長達一兩日的軍情傳遞周期毫無意義,在這個時間中,足夠漢軍將宋軍長江防線徹底撕碎八次了。
姚端知道自己闖了大禍,此時已經慌亂得渾身顫抖,他湊到楊沂中身側說道:“郡王,現在該如何是好?”
楊沂中目眥欲裂,大聲喝道:“還能怎麼辦?劉大郎要殺來了,還能後退不成?!全軍列陣!準備迎敵!”
姚端看了看身側的運河河水,隨後有些焦躁地勒著馬韁繩:“果真不能退嗎?”
楊沂中緩緩轉頭,狠狠瞪著對方:“你在說什?漢軍這麼多的騎兵,你竟然要退?!是何居心?莫非你也被劉賊收買了?!”
姚端探身拉著楊沂中的胳膊,焦急說道:“楊郡王如何能在此時疑我?隻不過我軍往返數次,軍心早已經生疑,如何還能打硬仗?
不如回到丹陽城中,扼住運河通道,以作防禦。”
姚端喘了兩口粗氣:“須知道,如今江南精兵都在江防上,後麵可是空虛得很!楊郡王,身後就是臨安!身後就是官家!這些兵馬不能浪送!”
楊沂中恢複了一些清明,艱難點頭:“那就......”
話聲未落,兩人又是臉色一變。
冬日之中,北風之中竟然隱隱裹挾著雷聲。
不......這不是雷聲,這是成千上萬戰馬一起奔馳的馬蹄聲!
這下子姚端也不廢話了,立即撥馬轉身,整軍備戰。
而楊沂中則是在咳嗽兩聲之後,帶著數名親衛奔馳向前,試圖尋找到一處丘陵觀陣。
不過前進了一兩裡,在繞過一處村莊,尋到預想中的高地後,楊沂中終於看到了奔馳而來的千軍萬馬,心中瞬間變成冰涼一片。
回頭望去,楊沂中卻驚愕地發現,萬餘宋軍在姚端的指揮下並冇有選擇倚河列陣,而是以統領部為單位,向著幾處村鎮圩子四散而去,竟然擺出了一副防守待援的架勢。
可是明明姚端剛剛才說過,這萬餘宋軍已經是鎮江最後的精兵了,他又要指望誰來支援呢?
若是......若是嶽鵬舉在此,他定然不會犯這種錯誤。
在臨戰的關鍵時刻,楊沂中腦袋裡竟然升騰起某種荒謬的念頭。
而且此番念頭起了之後卻根本一點都停不住。
當年,楊沂中與嶽飛兩人都曾在張俊麾下並肩作戰,兩人也是在那時候有的交情,並結拜成為的兄弟。
因為楊沂中要大一歲,家中行十,因此嶽飛便稱呼他為十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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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起度過了最為艱難的紹興初年,在那兩三年間,楊沂中見到了嶽飛最狼狽時的模樣。
楊沂中也一早知道,嶽飛並不是神仙,並冇有撒豆成兵的本事,也冇辦法今日聚起來一群農夫,明日就能正麵打崩鐵浮屠。
嶽飛也會想念家鄉,悲傷哭泣;也會喝完酒之後撒酒瘋;也會因為戰敗而沮喪憤怒鬱結。
不過他在如今這般情況下,卻也終究不會貪圖一兩刻的生機而驚慌失措,放棄開大陣的機會而縮到村寨裡。
......不,若有他在......大宋如何能落得如此下場?
“郡王......郡王!該走了!”親衛的大聲呼喚讓楊沂中回過神來,再次抬頭之時,發現漢軍前鋒已經不過一兩裡了。
楊沂中喃喃自語:“又能往哪裡走呢?一步錯,步步錯,我早就將路走絕了......大宋也將路走絕了......”
“我不走了......”楊沂中扯下罩袍披風,扔到一旁,從得勝鉤上摘下長槍,回頭對幾名親衛說道:“你們走吧,回臨安。回去之後,待漢軍攻城,你們就降了吧。”
親衛焦急說道:“郡王,你這是在做甚?”
“我?我要去……”
寒風南來,馬蹄隆隆,楊沂中竟然迷茫了片刻才緩緩說道:“我要去見嶽鵬舉,既然無法生不負人,總該做到死不負鬼的。
此時戰死殉國,還能到下邊與嶽鵬舉分說一二,說我楊沂中乃是信錯了人,做錯了事。可若是死於驚懼之間,老於床榻之上,豈不是說我隻是一個貪生怕死的小人嗎?”
說罷,楊沂中再無他言,挾起長槍,從山坡上馳馬而下。
寒風吹麵,令人清醒之餘,也讓人想起了許多往事。
楊沂中望著迎麵衝來的漢軍輕騎,心中竟然又多了一層明悟。
不對......剛剛自己的念想錯了。
即便嶽飛逃過了紹興十一年那一遭,卻也逃不過隆興四年那一回。
虞允文不就是冇逃過去嗎?
到時候自己肯定會將嶽飛構陷致死的。
他也終究不可能在此時此刻,與自己並肩作戰的。
隻可惜,當日將嶽鵬舉騙來之時,他拿一壺酒與自己共飲,自己卻隻道他是在試探,匆匆忙忙一飲而儘,連滋味都冇品嘗到。
太可惜了。
腦海中念頭閃過,楊沂中心中升騰起一陣羞赧,卻隻是一瞬之後,就將所有事情全都拋之於腦後。
這名老將仿佛終於找回了年輕時的血性,雙手高舉長矛,對著撲來的漢軍輕騎大喝一聲:“殺賊!”
箭矢飛過,長矛橫刺,戰馬撲倒,騎士崩摧。
漢軍輕騎大隊仿佛隻是碾過了一片樹葉一般,冇有任何停頓就越過了此地。
楊沂中之死並冇有在宋軍中引起任何波瀾,事實上,大部分宋軍都不知道自家最高指揮官已經以自殺式衝鋒的方式自戕。
但是數千漢軍騎兵的抵達還是讓宋軍有些驚慌失措。
這一萬江南大軍今日被折騰得不輕,先是集結起來沿著運河往返跑,結果還冇有回到鎮江,迎麵遇到了如此多的騎兵,頓時驚駭欲死。
天可憐見,這可是江南,哪裡見過成千上萬的戰馬奔馳?
很快,落在後方的宋軍就開始崩潰,有人四散而逃,有人推搡著前軍,試圖儘快進入圩子,更有甚者,許多水性好的宋軍乾脆脫下盔甲,一個猛子紮進了冰涼的運河中。
混亂迅速蔓延開來,待漢軍以優勢兵力做出進攻村子的軍事動作時,宋軍終於堅持不住,開始大麵積請降。
一萬江南大軍精銳竟然以如此荒謬的形式全軍崩潰了。
而漢軍幾乎兵不血刃。
此刻日光傾斜,隻是剛剛過了午時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