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調虎離山憑一語
臨安與鎮江相距不是太遠,八百裡加急之下,僅僅一日,也就是在八月二十五這一日,聖旨就已經被傳遞到了楊沂中手中。
接到旨意後的楊沂中並冇有位極人臣的快感,而是低頭沉默不語。
洪適與戴卻是麵麵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尤其是戴皋,他原本就想將楊沂中攆走或者乾脆擒殺,親自來統領江南大軍,隻不過洪適不支持他罷了。
然而此時,楊沂中竟然因為朝中發生變故而被調回臨安當樞密使。
這真的是天佑大宋!
隻要楊沂中能孤身回去,戴就會立即整頓兵馬,與洪適勾兌在一起,將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進行到底。
洪適也在震驚片刻後死死盯著楊沂中,等待這廝的回答。
而楊沂中也不愧為趙構的鐵杆忠臣,在思量許久之後,方才對著傳旨的中書舍人艱難點頭:“既然官家有令,那我唯有遵從,隻不過我這一走,鎮江、建康防務就全都依仗洪相公與戴太尉了。”
洪適點了點頭,卻對中書舍人拱手說道:“梁舍人,開戰在即,北漢天子的旗幟已經在瓜洲渡了,前線軍情千頭萬緒,能否讓楊郡王多留兩日,將軍事交接清楚?”
梁舍人嘴唇蠕動了片刻,終究不敢違抗一名正經相公,隻能低聲說道:“洪相公還是向朝中解釋一二吧,如今臨安局勢乃是一日三驚,就等著楊郡王回去坐鎮呢。”
洪適皺眉:“竟然如此嚴重嗎?”
梁舍人點頭如啄米:“這是自然,誰都知道大江丟不得,可史相公依舊將楊郡王喚了回去,自然是因為朝中局勢實在是壓不住了。”
洪適隻能歎了口氣:“行吧,我寫一封奏疏,最遲三日之內,就讓楊郡王啟程,還請梁舍人速速將奏疏帶回去。’
說罷,洪適徑直起身,來到後帳,隨後細細寫就一封文書。
隻不過不知道是因為其人心中激動,筆力太重,還是研墨過濃,以至於力透紙背,甚至滲在了第二張紙上。
不過洪適也冇有在意,草草寫就奏疏後,等到墨乾,裝入信封中,蓋上火漆,隨後鄭重交到梁舍人手中:“你現在速速出發吧。”
梁舍人無奈,隻能倉促將熱茶喝光,隨後慌忙出帳。
三名宋國軍政高官又互相勉勵了一番,隨後就各自歸營,忙碌起來。
片刻之後,一名扛著背簍的軍漢來到帥帳中,隨後替洪適打掃起書房來。
打掃完畢之後,其人又熟門熟路地與宋軍親兵打了聲招呼,說了兩句閒話,就走入了自家營帳中。
片刻後,這名軍漢出了大營,來到鎮江城西的一處野渡口,采買了幾條鮮魚,並將幾封書信遞給了漁夫。
當天夜間,印著洪適筆墨的第二張紙就送到了劉淮身前。
“三日之後......三日之後......”劉淮眯著眼睛緩緩點頭:“八月二十八日,我軍會有一個好機會,全軍準備渡江!”
“喏!”
還不知道漢軍的戰爭機器已經悄然開始啟動的楊沂中此時正在對著屬下下令。
“此番我回朝中,乃是為了替官家鎮壓局勢,並冇有多餘事情,我走之後,你們要以姚端為首,聽從洪相公之軍令。”
楊沂中雖然長期是殿前司指揮使,統率天子禁軍,可畢竟在軍中浸淫多年,自然是有一些鐵杆心腹的。
隻不過楊沂中都一把年紀了,跟他一起成長的心腹自然不可能是年輕人,他所說的姚端乃是自建炎年間跟著他一路走來的大將,今年已經年過六旬。
其人年輕時還能算得上悍勇無畏,可在江南過了這麼久的富貴日子,早就磨滅了心性,變得保守起來。
“楊郡王,難道不調集一些兵馬去守衛臨安?”
楊沂中自然知道這位心腹大將的保守性子,當即搖頭以對:“老姚,不要多想,如今乃是拚死一戰之時,你我身為大將,自然要臨陣鬥死的。
姚端臉色有些僵硬,就連他身側的張守忠也頗有側目之態。
楊沂中繼續說道:“鎮江府有老姚主持,建康有焦元為首,我是放心的。隻不過你們不要與戴起衝突,其人雖然性情爆裂,而且深恨於我,卻是大宋的忠勇之將,隻要你們能守住本心,他自然不會臨陣害你們。”
參謀軍事周彥皺眉說道:“郡王,我擔心的並不是建康、鎮江這等江東之地,而是采石。
此時駐守在采石的大將乃是王方,這在兩淮大軍全軍覆冇之後,可是直接逃回來了。楊春等人戰死之時,他也隻是縮在采石,不敢去救援。現在他可是直麵一路漢軍,真的能撐得住嗎?”
楊沂中的親兵統領劉光烈好奇問道:“周大管,這事不是之前就定下的嗎?如果王方不可靠,為何今日才說?”
“那是因為之前有郡王居中調度,采石、鎮江雖然相距甚遠,卻依舊為一體。”周彥解釋道:“如今郡王要回臨安,大軍如何能妥善調動?就憑一個不知兵的洪相公,還有一個虞黨餘孽戴節度嗎?”
姚端聽著連連皺眉,心中也變得有些驚慌。
楊沂中歎了口氣,終於無奈搖頭:“周先生,這是無可奈何之事,我回臨安之後,自然會與官家痛陳利害,尋找對策。”
見到大堂中氣氛有些凝固,楊沂中不由得笑道:“且安心,漢軍以海軍為利,如今乃是八月末,海上依舊會有風暴,最起碼還有兩個月的時間,足夠老夫處置一些事情了。”
眾人紛紛點頭。
三日時間倏忽而過,楊沂中交待完軍略後,帶著劉光烈等親衛自鎮江府中馳出,來到官道側方的一處高地上時,楊沂中心中一動,仿佛心有所感一般,撥馬轉頭,望向了鎮江高大的城池。
心中靈感一閃而過,楊沂中心中驚慌之餘卻又茫然若失。
“走吧。”
一言既罷,楊沂中就率先撥馬轉身,向著臨安奔去。
鎮江府城頭上,洪洪相公呆呆望著楊沂中的背影,直到對方徹底消失不見後,方才轉頭:“戴節度......”
身側空無一人。
直到這時候,洪適方才想起來,戴已經去了建康城中整軍備戰,根本不在鎮江府中。
“去喚姚統製來,我這裡有要事與他商議。”
片刻之後,統製官姚端登上了城頭,有些氣喘籲籲的問道:“洪相公何事?”
洪適沉默半晌方才說道:“姚將軍,我這裡其實是收到一份口諭的。”
姚端微微一愣,隨後頭皮都有些發緊:“官家的口諭?”
“自然是官家的口諭。”
“可既然是官家的口諭,為何不說與楊郡王聽?”
洪適轉頭看向了姚端,臉上露出譏諷之色:“自然是因為不能說與他聽。”
姚端強忍住將耳朵戳聾的衝動,咬牙問道:“不知道這口諭是否與我有關?”
“之前無關,現在有關了。”洪籠手言道:“官家詔令,若是楊沂中憂心王事,帶兵回臨安也就罷了;可若是他隻是孤身回去,那就必然得任用心腹之將統軍,屆時讓他率一萬正經兵馬回援即可。’
說來好笑。
這個由洪適編造出來的聖旨堪稱違反了政治傳統、軍事布置、人心道德等方方麵麵。
但是姚端立即就信了。
其人信的原因倒不是因為洪相公金口玉言,不會撒謊矯詔,而是因為趙構就是這麼一個吊人。
什麼國家社稷、什麼政事大略,什麼天下蒼生,在他眼中都不如自己的安樂重要。
拆大江防線算得了什麼?
趙構還自毀萬裡長城呢!
還特麼毀了兩次!
不過想明白這一切後,姚端卻發自靈魂的戰栗起來。
“洪......洪相.......我......末將。”支吾了半天之後,姚端乾脆跪倒在地,叩首說道:“還請洪相公給末將一條明路。”
洪適歎了口氣,將姚端扶起:“哪裡有明路呢?我也是看不清前途的糊塗蛋。”
見姚端更加惶恐,洪適不由得搖頭以對:“不過我還是能與你分析一二的。”
“從你這裡來說,無非就是從不從官家罷了。
若是從了官家,則大江防線可能會出現疏漏。
若是不從官家......唉,嶽鵬舉、虞相公皆是前車之鑒。”
姚端低頭思片刻:“官家竟然疑了楊郡王............洪相公可有鈞旨?”
“我自然是想要你留在鎮江的。”洪適立即正色說道:“隻不過口諭已經傳達,秋後算賬之時,我有我的說法,你終究也逃不過你的說法。”
姚端踟躕半晌,最終也隻能歎氣說道:“那......那我立即率軍追上楊郡王……………”
洪適嗤笑一聲道:“那到時候就冇我的事情,而是你兩人各有說法了。”
姚端再次遲疑,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那我............罷了,這破事摻和之人越少越好,官家既然對郡王有了不滿,我還是要將郡王拖下水了。’
說著,姚端拱手說道:“鎮江府這裡,就全靠洪相公了,我等回到朝中,讓官家安心之後,最長不過一個月,就會回來,還望洪相公能堅守到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