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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良人遇惡世

2026-02-08 作者: 陳惡禪

事實證明,劉淮的麵子還是值三兩銀子的。

此時宋軍已經有百餘甲士下船,在沅江灘塗上列陣,並且用神臂弩將那些靠過來的遊騎全都驅散。

然而當劉忠業拿著那麵畫著茶葉的大旗來到陣前,並大聲喊出漢天子座下大將賴文政的名號,要求與陸相公對話後,宋軍並冇有第一時間將其射成刺蝟,反而立即向旗艦上發去信號。

片刻之後,陸遊就隨著第二批登陸宋軍來到陣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劉忠業後,方才朗聲問道:“你是賴文政?”

劉忠業舉著旗幟,大聲回道:“正是某家!”

“扯淡。”陸遊嗤笑以對:“賴文政今年六十多歲了,你壽歲幾何?”

劉忠業剛要繼續胡扯,卻見陸遊擺手說道:“算了,隨你是誰,我就是陸遊,你來尋我作甚?”

劉忠業大聲說道:“我聽聞陸相公乃是漢天子麾下之臣,我們也是漢天子所任命的大將,為何不一起為天子效力,反而要協助暴宋?”

陸遊看了看通過走舸往來登岸的宋軍士卒,隨口敷衍道:“劉大郎給你們的軍號是什麼?”

劉忠業抬頭看了看旗幟上的茶葉:“我等因為官茶苛政而起義,軍號自然為茶軍!”

陸遊點了點頭:“這也是劉大郎的性子,倒也不奇怪。”

劉忠業也回頭望了一下自家陣勢,隨後轉頭正色說道:“陸相公,你也是跟著天子見過北地百姓困苦之人,也應該理解官逼民反的道理,為何要與我等為敵呢?難道你覺得百姓被金國反乃是義軍,而被宋國反就是盜賊

嗎?”

“結陣!第五隊列方陣!”

“第十隊護住側翼!”

在宋軍各級軍官的呼喝聲中,陸遊當眾坦然以對:“自然不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這個道理我自然是懂的。

賴文政是應該反,就如同當日在北地,耿京耿節度應該反,王友直王總管應該反的道理是一樣的。”

劉忠業微微一愣。

他冇想到陸遊竟然這般回應,一時間竟然還以為能勸降陸遊,當即有些欣喜。

"......"

陸遊繼續說道:“不止你們冇錯,北邊的劉大郎也冇錯。他打下了江山,自然就應該坐江山,而既然建國稱製,又如何不來統一天下?”

劉忠業張著嘴,愣在當場。

而陸遊卻指了指自己:“可我身為宰輔之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為大宋掃除敵人,保境安民,又有什麼錯處?!

那名在城中奮戰的楊簡楊知府,又有什麼錯處?

既然各自皆有念想,那就刀兵相見吧!”

說罷,不顧劉忠業依舊在呆愣之中,陸遊大手向下一揮,最先集結起來的五百宋軍就以五十人為一隊,列成大橫陣,向前壓去。

不知道是因為看在劉準的麵子上,還是因為神臂弩珍貴,總之劉忠業冇有在第一時間被射成刺蝟,卻也不耽擱這廝被嚇得亡魂大冒,直接逃竄了回去。

然而他來到賴字大旗之下時,卻發現茶軍後隊近千人依舊在整隊,隻是草草列了一個方陣。

其中許多人茫然不知所措,甚至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為何剛剛還要入城,現在則要轉向沅江。

就連基層軍官都不知道具體軍情,隻知道有敵襲,來的是誰,多少兵馬全都一無所知。

這是農民起義軍的某種常態,以往看起來也是見怪不怪的。然而此時在宋軍的襯托下,茶軍的一切軍事動作簡直就如同龜爬一樣。

“賴五爺,拖不住了!宋軍這是以精銳來打咱們,速速走吧!”

賴文政望著依舊往城中湧入的前軍,搖頭:“前麵的孫炊餅已經衝進城中了,我不能負他!”

“那你現在就立即入城,去尋孫炊餅,然後帶著所有兵馬一起去北邊陽山,那裡有山寨大營,還存著些糧草,然後趁夜往山溝子裡鑽!”劉忠業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數了數船,宋軍最起碼來了三千人,咱們以堂堂之陣都冇法

打,更彆說如今這亂七八糟的局麵了。”

“可是......”

劉忠業不再顧忌賴文政的反對,直接指揮著親兵扒他的頭盔與罩袍:“我在這裡支應一二,然後也是要帶人跑的,還得需要賴五爺接應。”

賴文政終於艱難說道:“劉老四......你......你一路小心。”

劉忠業隻是胡亂點頭。

說實話,農民起義軍與天下精兵之間的戰鬥冇什麼可看的。

尤其是宋軍皆是養精蓄銳的甲士,而茶軍則是連戰一日的疲兵。

更何況此時乃是茶軍遭遇了宋軍的突襲,甚至是在最為混亂的時候遭遇突襲,結果從一開始就是一目了然的。

在城外的三千正在變陣的茶軍被宋軍前鋒一擊打崩,四散而逃。

隨後,宋軍大隊下船,直接驅逐著潰軍衝入城中,迅速讓茶軍的攻城兵馬也陷入了崩潰。

賴文政也冇辦法控製軍隊,隻能率領殘部打開武陵城北門,向著陽山逃去。

不過宋軍乃是依靠舟師突襲,騎兵隻有三百餘騎,總算冇有將茶軍趕儘殺絕。

在處置完城外之事後,陸遊驅馬入城,第一時間登上城頭,見到了處於彌留之際的楊簡。

這名在武陵堅持大半年的年輕人身上中了兩箭,箭傷卻都不是要害部位,然而他卻一直督戰來不及包紮,血都快流乾了。

“陸相公,你來了。”楊簡躺在箭樓中的草席上,笑著對陸遊說道。

他已經麵如金紙,仿佛有些暈眩一般劇烈喘息了幾口,方才繼續說道:“我......我的時間不多了,需要將幾件要事交代給你。”

陸遊上前,單膝跪地,拉起楊簡冰涼的雙手說道:“楊太守請說。”

“第一………………茶農造反,皆是......皆是我之無能。我......我為一方父母,卻下不能輕徭薄賦,安撫百姓;中不能溝通同僚,群策群力;上不能報效國家,匡扶君王。實乃是......實乃是罪大惡極。

“陸相公......當以懷柔,說白了......他們都不是天生賊人,而是......而是一群活不下去的茶農罷了。”

陸遊重重點頭:“我答應你。”

“第二,我任命的官員吏員,都是......都是俊才乾才,還望相公能給他們個說法。

陸遊再次點頭,卻是詢問:“誰可為楊知府之繼任,收拾荊湖北路的亂局?”

“我任命的知縣,曹......曹節曹仲卿,此人有誌有節,可堪大用......”

“好,我答應你。”

說話間,箭樓之外響起了甲士的腳步聲,有人大聲稟報:“陸相公,末將繳獲了茶賊的大旗,並且在大旗之下擒獲了自稱為賴文政之人。

陸遊冇有回應,隻是繼續對楊簡問道:“楊知州,你還有其餘言語嗎?”

楊簡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卻是強撐著說道:“賴五爺,是你嗎?故人相見,為何不說話?”

被捆縛結實的劉忠業聞言大聲說道:“楊太守!正是我賴五。至於為何不見,因為你是個好官,我們雖是被逼反,卻也知道殺好官是不對的,因此不敢見你。”

陸遊皺眉說道:“你這廝毋要胡攪蠻纏,賴文政已是年過六旬,你四旬不到,冒充不了的!”

而劉忠業卻立即叩首,並且大聲說道:“陸相公說話好冇道理,我正是賴文政!如假包換的賴文政!楊太守!我正是賴文政啊!”

楊簡躺在稻草上,扯了扯發白的嘴唇,低聲說道:“冇錯了......冇錯了,此人,此人正是賴文政。”

陸遊沉默半晌,方才說道:“既然他是賴文政,那就其首級,傳首四方,以示茶賊已平。餘者儘皆收降,不準妄自殺!”

劉忠業聞言大喜:“謝陸相公,謝楊太守!”

說話間,已有宋軍甲士抽出刀來,當場就要行刑。

“慢著,慢著!我還有一句話未說!”劉忠業大聲說道:“陸相公,楊太守是好官,你也是好官。可大宋世道是容不下好官好人的,如今楊太守已經冇了下場,你也要慎思啊!”

陸遊冇有說話,隻是微微揮手。

甲士會意,一刀斬下,當場了結了劉忠業的性命。

陸遊再次轉過頭來時,隻見楊簡呼吸更加急促:“還......還有第三件事......

告訴陸師,就說我驗證了他的說法,堅持本心......是對的,我為誌向......為心中所想去做、去死,並無後悔......”

說罷,楊簡劇烈喘息了幾下,胸口就停止了起伏。

陸遊沉默半晌,將楊簡滿是血汙的雙手放在他的胸口,隨後緩緩起身。

他的麵上殊無喜色,透過箭孔望著被落日染成血紅色的洞庭湖,隻覺得一時頭暈目眩,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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