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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客死他鄉尋常事

2026-02-08 作者: 陳惡禪

所謂戰爭,說的簡單一些,就是想儘辦法消滅敵人。

也因此,既然戰爭機器開動,自然是要死人的。

陸遊有了心理準備,卻冇想到第一個死者會來的這麼快,這麼出乎意料。

“誰死了?你剛剛說......誰?”

陸遊手中之筆在紙張上停頓了片刻,濃稠的墨汁從筆端凝結出來,滴落到文書上,形成一個巨大的黑斑。

中軍大帳之中,飛虎軍甲士趙九伏地大哭:“是......是曹大哥......他......”

陸遊仿佛依舊冇反應過來,遲疑片刻又望了望帳篷頂端的麻繩,方才再次問道:“你說是誰?曹大車?曹大車死了?!”

趙九淚流滿麵,嚎啕出聲:“是曹大哥,他在帳中死了。”

陸遊豁然起身,將身前案幾踹翻在地:“誰乾的?!”

見趙九依舊哭泣不停,連話都說不出來,陸遊乾脆帶著幾名親衛,向側長而去。

曹大車作為陸遊的親衛首領,自然不會太遠,可他同時也掌管中軍,也不可能與陸遊貼著睡在一起,因此,曹大車的側帳在陸遊帥帳百步開外。

陸遊剛剛繞過一處營帳,就看到已經有十餘名山東來的飛虎軍甲士圍繞了小帳,皆是麵露悲戚之色。

見到陸遊抵達之後,這些人卻十分古怪的冇有大聲要求追查凶手,而是紛紛瞪著布滿血絲的雙眼看向了陸遊,似有期待之色。

陸遊在這般眼神之中,心中竟然升騰起了一陣恐懼之感,隻不過他卻冇有停步還是進入了軍帳。

曹大車的確已經死了。

他坐在行軍椅上,胸口插著一柄解腕尖刀,手中還捏著一封信,臉上表情平和,眼睛都還睜著。

他是自儘的。

七月的天氣依舊顯得悶熱,但是陸遊還是打了個寒顫,伸手想要去拿過曹大車手中信紙,卻仿佛其中有莫大恐懼一般,又縮回了手。

如是再三,陸遊終於咬著牙將信件接過,打開之後看著其中筆跡,心中稍有的猶疑也煙消雲散。

曹大車文化水平並不是太高,所書寫的書信也都是大白話,其中還有幾個屢教不改的錯字。

隻不過其人終究被陸遊耳提麵命許久,還是能表達清楚意思了。

而書信內容倒也簡單。

曹大車自認深受劉淮與陸遊兩人的大恩,一個是他的主君,一個是他的老師。

所謂‘天地君親師”,天地對於他來說太遠,而親人也在北地大亂中死傷殆儘,所以這主君與老師對於曹大車來說就是最親近之人。

可如今他的主君命令他保護老師,而他的老師卻要去殺他的主君,他夾在中間,向左是不忠不孝,向右是不仁不義,可若是兩邊都不靠,也就相當於成了觀望局勢的小人。

曹大車自稱是個極為愚鈍之人,在半年多以前經過聰明人陸九淵的點撥之後,雖然知道劉維與陸遊二人對他優容,卻也想要遵從本心,以一條命來死諫陸遊不要與大漢開戰。

如果能讓陸相公重歸北地,繼續興漢的事業,那麼他的死也算是值了。

陸遊讀罷書信後,心頭悲涼之餘,隻剩下對陸九淵的無儘憤恨。

曹大車乃是個憨直之人,所以劉淮與陸遊行事從來不跟他挑明,由此才能讓他不作多想。

隻要他不多想,哪怕再猶疑,也能囫圇著繼續聽話活下去。

可這陸九淵為何如此多嘴?!

顯你聰明才智了嗎?!

須知道,憨直之人一多想,那是必然會進牛角尖的!

“你們………………你們………………趙九。”陸遊艱澀出言:“此番不需要你們任何人出戰,且都留在成都,替我操辦曹大郎的後事。”

趙九先是愕然,繼而又是淚流滿麵:“陸先生,我雖然冇看曹大哥的書信,卻也知道他是為何自戕。

難道這一條命,在陸先生眼中乃是糞土嗎?!為何還要出征與大郎君廝殺?”

陸遊捏著信紙,一言不發,直接離去,任由自己那些山東飛虎親軍中爆發出劇烈的哭聲。

“無法回頭了......誰都無法回頭了......”

關西,鳳翔路。

就在陸遊望著天空發出感歎的同時,寶雞城外,須發皆白的老將李師顏回頭看著高大的城頭,心中竟然冇有任何想法。

這讓李師顏自己都感到有些詫異。

他本是關西人,此番接到軍令,從隴右撤軍,原本即便是不痛哭失聲,也應該心頭憤懣抑鬱的。

可為何此時心中竟然湧不出一絲情緒呢?

李師顏仔細思量著這番心境,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老了,以至於思量半晌,卻終究還是一無所獲。

這名老將不由得再次打量起周圍的兒郎,隨後卻驚訝的發現,這些正處於戰略大撤退中的士卒也是麵色平和,不喜不悲。

這......這不正常......

李師顏畢竟是在軍中廝混了大半輩子,隻是一瞬就察覺到了情況不對。

可這個念頭隻是在他腦中過了一遍,就煙消雲散了。

今日果真是個好天氣。

李師顏隻感到心中同樣充滿了平和,仿佛浸泡在暖洋洋的溫泉中一般,就連李師歲靠近過來時都冇有察覺。

“阿兄,張從進說是來送一送你。”李師歲有著壓抑不住的怒氣:“我看這廝就是過來看笑話的!”

他原本還以為李師顏會勃然大怒,卻誰料到自家這位素來脾氣火爆的阿兄隻是慢吞吞的說道:“既然來了,就讓他近前來吧。”

言語中充滿疲憊,配上滿頭白發,真的猶如一名風燭殘年的老者一般。

李師歲微微一愣,卻不敢出什麼幺蛾子,立即撥馬離去,將張從進領了過來。

張從進臉色卻是冇有宋軍撤退的喜,也冇有失去橫跳空間的悲,有的隻是滿臉唏噓:“李節度,此一彆,也不知道何時才能相逢。”

李師顏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張從進,就繼續低頭看著馬鞍說道:“那就不要相見了,反正咱們之間相處的也不咋地。”

張從進被噎了一下,隨後搖頭歎道:“我冇有說謊,此事了,我可能也隻有回燕京當個閒散官了。”

李師顏點頭:“閒散官好啊,什麼都不用管,有吃有喝......”

張從進終於不耐,皺眉對著李師歲說道:“漢軍法度嚴苛,我放你們一馬,留出兩天的空當已經是擔了天大的乾係。即便有軍令不全為敷衍,卻也難保張都督斬了我的首級!難道讓你們撈人就這般難嗎?”

李師歲頓時有些尷尬。

且說,張從進自始至終都有個軟肋,那就是被陸遊帶到宋國的叔父張中彥。

劉淮雖然給過張從進保證,若是張中彥被押送到臨安,就一定會想辦法救他,卻也在當時明確表示,若是他這倒黴叔父被陸遊扣在成都,錦衣衛是冇有把握將其救出來的。

而陸遊也屬於老謀深算之人,如何能將對於關西如此重要的籌碼放到朝中?而且還是割據派主政的朝中?

陸遊都懷疑到時候劉淮隻要做出威嚇,趙構就會忙不迭的將張中彥打包送給劉維,到時候張從進可就毫無顧忌了。

既然留了人質,那就應該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陸遊乃是知兵之人,自然知道撤軍之艱難,尤其還是在張白魚眼皮子底下尋找機會,更是難上加難。

因此,他早在一個月之前就讓宋軍悄悄集結兵馬,然後在關鍵時刻,用張中彥威脅張從進,使得他網開一麵,得以讓這萬餘宋軍回到寶雞,抵近大散關附近。

而張從進冒了這麼大的風險,自然是需要一個保證的,可如今以李師顏的姿態,似乎是連口頭承諾都不願意給,這誰受得了?!

李師歲也隻能敷衍說道:“張總管,我兄長年歲大了,精力不濟,自從今日從寶雞城撤出來之後,就一直是這副模樣。

不過我這裡可以給你個承諾,隻要有我一口氣在,一定要將令叔父全須全尾的送回來,若違此言,就讓我李師歲死於刀兵之下!”

張從進艱難點頭,隨後掃了李師顏一眼,一言不發,拱手離去了。

到了這時,李師歲也發現了自家兄長的不妥,隻不過越是將領失能之時,副將越應該擔起責任。

因此,李師歲隻是讓親衛照顧好李師顏,讓他先行回到大散關,隨後開始了忙碌。

李師顏腦中混沌一片,他仿佛覺得剛剛有個重要人物來到身側,又在片刻之後離開,他應該說些什麼,敷衍些什麼,卻終究還是冇有說話。

混混沌沌之中,李師顏被簇擁著來到了大散關之下。

他抬頭看著高大的城牆,看到吳?與吳?在城頭上向他揮手,李師顏也不由得微笑以對。

可就在他想要驅馬進入大散關的前一刻,身後卻突然有人在呼喚。

“三郎,李三郎!你真的不回家了嗎?”

李師顏撥馬回頭,卻隻看到一名身著花布衫的年輕女子,臉上充滿委屈。

“你啥時候回來娶?俺們米脂的婆姨可不愁嫁。”

李師顏隻覺得此人似乎很熟,卻又叫不上名字來,隻能含笑回答:“我馬上就回來。”

“你騙人。”

一名身著粗布衣的中年人捶胸頓足的說道:“你把俺們也給騙了,說是帶著他們先撤到巴蜀,然後再打回老家去,等了三十年,等成了老骨頭都冇等到。”

李師顏見那名中年人似乎想要打滾撒潑,不由得翻身下馬,掙脫了周圍幾人的攙扶,想要將其拽起來。

然而伸手一抓,大手直接穿過了泡影一般的中年人,隻抓起一把塵土。

李師顏呆呆地看著這把塵土,再次抬頭時,卻隻見到父母、長輩、兄長、鄉人俱皆出現在了他的麵前,也同樣看著他手中的這把土,異口同聲的說道:“你都這般年紀了,去了巴蜀之後,又如何能回得來呦。”

“是啊,此番走了,怎麼能回得來啊!”

李師顏如同癡呆一般看著手中塵土,隨後轉身望了一眼大散關的匾額,左手則是撫住了胸口。

不是冇有情感,而是心臟位置都已經空落落的了,又如何還能有其餘念想?

塵土撒落一地,李師顏在眾目睽睽之下,拔出了匕首,隨後乾淨利落的在喉嚨上一割,頓時血流如注撲倒在地。

這名已經年過七旬的老將,在經曆了多半輩子動蕩人生之後,終於還是落葉歸根,死在了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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