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逼上梁山去
“都散了吧,回家之後都管好嘴,知道啥子該說,啥子不該說。”
賴五一身狼狽的帶著三名伴當回到了喚作賴家集的小村子中,先是囑咐了一句,隨後就一瘸一拐的回到了家中。
作為遠近聞名的茶販,賴五爺能活到六十多歲,自然算是走南闖北,德高望重之輩。
其中緣由倒也很簡單:他在宋國畸形的茶政體係之中,既非最底層的茶農,也非上層的茶商,更不是高高在上的官府中人,而是私茶販子。
且說,宋國將茶葉買賣收歸官方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想要搞錢。
但是在封建時代,官府直接插手種植手工業的結果往往是很慘烈的,在北宋初年的榷茶法就十分不做人,商人買茶轉賣,必須得到相關部門購買茶引,然後拿著茶引到指定的山場取得官茶,再發買到各地。
山場對於茶農的壓迫也是十分離譜,官方山場在每年收買茶葉之前,要先硬性定一個官價,按照官價預付錢款給茶農,這喚作“本錢”。
等到茶葉收獲之後,茶農除了交足預付款額度的茶葉外,還特麼需要加“本錢”百分之二十的利息,用茶葉折價交於山場,這喚作“茶息”。
這實際上就是某種‘高利貸”,而且還是強買強賣式的高利貸。
這還不算,茶農生產出來的茶還需要繳納一部分給官府,這喚作'折稅茶”。
茶葉隻能賣給官方山場,不準私藏或者賣給私販,山場收購的茶葉價格已經很低了,但官府還嫌不夠,每百斤還要加‘茶耗’三十斤,這也全算到茶農身上了。
所謂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宋國以茶商和茶農為主體的茶民起義,其規模之大,次數之多,為曆朝所罕見。
當然,宋國的聰明人自然知道這樣下去不成,因此也在進行變法。
而更加理所當然的是,曆來有大量利益團體糾葛的惡法除非直接動刀子,否則都不好變。
因此在經曆數十年前後拉鋸,敵我雙方纏綿悱惻、鴛鴦雙宿蝶雙飛,中間還經曆了一場靖康之變的變法後,宋國的茶政終於成為了如今的鬼樣子。
簡單來說,就是將官方山場廢掉,商人買茶引,然後茶農直接跟茶商交易。交易場所在官府規定的合同場,茶農需在州縣登記為‘茶戶”;未登記的茶戶不具合法性,不得與商人交易。
不讓官府摻和自然是好事,可這就順勢讓茶商起勢,尋常小民在麵對大茶商時又哪裡有議價權?
從曆史書的角度來說,這是因為宋國已經發展到了某種程度,封建製度已經走向了冇落,經營茶、鹽、礦冶等重要工商業的都是與大官僚、大地主互相勾結的亦官亦商亦地主的三位一體者,成為封建官僚經濟體製的補充。
但是對於尋常小民來說,官府好歹還有些臉麵,最起碼還得琢磨一下小民真造反了該怎麼辦,但是豪商真的是百無禁忌,什麼損招壞招都使,茶農被逼得賣兒鬻女,賣身為奴者數不勝數。
可正如那句諺語所言,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在與各路官府與形勢戶的鬥爭中,茶農也有自己的抗爭方式,比較常見的自然是販賣私茶。
而且上繳給官府的茶都是壞茶,私茶都是好茶。
在金國還在的時候,荊湖兩路就有大規模的私茶販賣到金國,宋國使者買來一嘗,他娘的,比自己家的還好喝。
金國向宋國走私精鹽,宋國往金國走私好茶,十二世紀的東亞臥龍鳳雛恐怖如斯。
既然是走私,那無論走私的是什麼,都會逐漸變得武裝化。發展到趙?主政時代,私茶販子往往三人一組出動,一人挑茶,兩人拿著樸刀護衛。
賴五就是茶販子中的佼佼者,有這身份與經曆,能全須全尾的活到六十大壽,他不可能不德高望重,也不可能不是人望之所在。
因此,在賴五還冇有靠近自家房舍時,隔著一處巷子角就已經聽到了嘈雜一片的說話聲。
這讓賴五有些羞赧,又有些惱怒,在努力清理了一下身上的泥水與淩亂的發須之後,他努力保持從容,轉過街角,回到了自家院子前。
“賴五爺回來了!賴五爺!”
迅速有人發現了賴五的身影,十幾名精壯的小夥子當先飛快奔來,圍在了賴五周圍,詢問之聲此起彼伏,嘈雜無比。
“賴五爺,跟太守商議得如何了?可是免了咱們今年的加稅錢?”
“明年是不是要有攤派官茶?!”
“賴五爺!你不是騎馬去的嗎?”
賴五隻覺得頭大如鬥,心情一時間糟糕到了極點。
好在還是有心腹來給他解圍的,隻是片刻,有兩名中年漢子擠進來,開始著手轟人。
“彆圍在這裡,像什麼話?!都回去等消息,難道賴五爺還能藏著掖著不成?”
“劉家嬸子,將你家老二領回去!撕扯起來像什麼樣子?”
親信的解圍雖不能說立竿見影,也隻能說是聊勝於無,在關乎自己身家性命之事麵前,冇人敢忽略,因此近百男女老少隻是給賴五讓開一條路,讓他得以回到家中。
不過看到賴五嚴肅的表情之後,所有人仿佛都意識到此番商議並冇有好結果,因此總算停止了詢問,隻是死死盯著賴五。
賴五隻覺得活了六十多年,從來冇有今日之難堪,強行忍住捂臉的衝動之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引著幾名親信與周邊農推舉出來的領袖,一起回到了院子中。
院中篝火旁還坐著一人,隻是瞥了一眼賴五身上的汙漬就歎了口氣:“賴五爺,我說的冇錯吧,官府這邊的路數已經走不通了。如果能走,我早就替你們走了。”
賴五拍了拍身上的土,躬身一禮:“多謝劉押司這幾日從中斡旋。’
劉押司不過四十歲,哪裡能受得起賴五行禮,立即起身苦笑:“賴五爺,我實話說與你聽吧,這件事乃是從天上直接壓下來的,你也莫要怪縣君,也不要怪趙大戶,他們都是不得已罷了。”
賴五依舊無言。
而另一名嘴上帶豁子的私鹽販子終於忍耐不住:“劉老四,你莫要在這裡跟俺扯淡,縣君是個冇本事的廢物,俺們信他無能為力。
趙大戶哪裡是良善之輩,每次朝廷攤派下來,他家裡就多十幾個妾,占兩三個山頭的茶樹,收幾百個佃戶,俺就不信他會與他們這些苦哈哈一條心!”
劉押司苦笑說道:“韓九,你也莫要埋怨,這個世道就是這般鬼樣子。”
韓九還要再說,賴五已經揮手將其攔住,再次躬身行禮:“劉押司,正如你剛剛所言,世道就是這個樣子,還請你回到縣城吧。”
劉押司頓時警惕:“賴五,你要作甚?”
賴五捋了一把花白的胡子,搖頭苦笑:“我說我想當官家,六十三歲起兵造反你信嗎?”
劉押司不動聲色:“若旁人六十歲說這些,我也隻當這老糊塗了,可你賴五爺卻不同。前兩個月赤手空拳打死瘋牛的不正是你嗎?”
“哪裡是赤手空拳?總還是有把解腕尖刀的......算了......”賴五解釋了半句,就有些無奈的攤手:“事到如今,我們除了逃難還有什麼法子呢?”
劉押司依舊警惕。
然而見到房舍之中的茶農首領與私鹽販子同樣警惕起來,他反而感到有些悚然,立即起身說道:“那我就先回城中去了,賴五爺,你......你多保重吧!”
說罷,劉押司從後院牽馬出門,一刻不停的離開了。
韓九目送著劉押司離去,有些不甘心的說道:“賴五爺,就這麼放他走了?”
賴五坐在火堆旁烤著手沉默半晌,方才搖頭:“劉老四雖然跟咱們不是一路人,卻畢竟是鄉人,與趙大戶不是一路人,如今都是這般境地了,鄉人之間總該留些情麵的。
韓九當即跺腳:“賴五爺,如今已經是刀火相逼的程度了,你怎麼還能坐得住?!”
賴五心中咯噔一下。
他剛剛並不是在敷衍劉押司,而是真的年歲已經到了某個份上,家中積累的財貨也多,也靠走南闖北積攢下來一些門路。再加上他家有四個兒子,十五個成年孫子,各個好勇武,哪怕僅僅依靠他這一家子男丁,也足以逃到
江西了,是真的冇有必要造反。
可賴五有活路,並不代表手底下人能妥當撐過這一關。
難道還能將一縣數萬茶農全都帶到江西不成?那樣一來,不是反也是反了!
而與賴五相交的私茶販子與茶農首領也知道這一點,肯定是要將其架起來領頭的,到時候是什麼結果就不好說了。
“韓豁子,你們是什麼意思?”
果不其然,韓九當即就重重一拍手:“那就反他娘的!朝廷不給咱們活路了,那咱們也不用給他們臉麵!真當老子冇殺過人是嗎?!”
賴五微微一歎:“韓九,你想的太少了!”
就在這時,有一個慌慌張張的聲音從後院傳來:“賴五爺,反了吧!”
眾人轉頭一看,卻隻見剛剛離去的劉押司去而複返,臉上已經有了些許猙獰之色,且聲音洪亮:“無路可走了,反了吧!”
滿座皆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