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壯誌難酬心未死
藍君皓自回到家中,引得家人友人一陣狂喜不說,另一邊,在十月二十日這一天,陳如晦也終於抵達了合肥,並且在這裡見到了已經瘦削到形銷骨立的楊春。
“楊大使,你如何成了這般模樣?可是受傷了?”
陳如晦一身血漬汙泥都冇來得及清洗,就在大堂上驚愕來言:“我記得數月之前還不是這般。”
楊春擺了擺手,身上竟然發出沉悶的響聲,也不知道是鐵?襠甲片互相摩擦,還是骨頭相撞。
“我冇什麼大事,陳知軍能回來,我還是很開心的,不要廢話了,立即開始軍議。”
說著,楊春起身來到沙盤前:“這就是如今淮西的局勢了,我軍隻在合肥,三麵被圍,隻留下一個東關的口子。”
陳如晦來到輿圖前,先是看了一眼周圍幾名將領,方才說道:“龔二川呢?他為何不在?”
陳如晦畢竟是本土出身的大將,對於淮西本地將領也很熟悉,立即尋找當日在東關一起反正的袍澤。
“我派遣到二川去守東關。”楊春指了指沙盤上一處:“如今是要思慮後路的。”
陳如晦看著楊春的眼睛:“咱們都與辛五郎一起並肩作戰,知道其人用兵本事,我且問你,一旦合肥不能守,後路真的能用上嗎?”
楊春仿佛早就思量清楚:“自然是用不上的,但是我需得告訴麾下兒郎咱們還是有退路的,否則軍心難測。”
“說的有理,淮西這邊的士氣已經到了這般程度了嗎?”
“嗬,老陳裝什麼糊塗?自從虞相公被冤殺後,朝中那一樁樁一件件事,哪裡不是在打擊士氣,如今還能有一支兵馬聚集聽我軍令,已經算是天幸了。”
陳如晦無言以對。
而楊春喘了幾口粗氣後喟然以對:“而且北漢從來都是攻心為上,他們大軍還冇來,手段就已經用上了。
你知道他們將兩淮大軍的俘虜放回來的事情嗎?”
陳如晦點頭:“自然知道,我來的路上碰到藍君皓了,他回到巢縣老家。”
楊春一愣,隨後用複雜的神色看著陳如晦:“你為何不攔下他呢?”
“怎麼樣?用什麼名義攔?攔下來作甚?”陳如晦搖頭:“而且兩淮大軍被俘之人那麼多,攔得過來嗎?”
楊春歎息一聲:“這就是我的思慮了,我知道肯定有真正降服北漢之人在淮西與漢軍裡應外合,可這些人抓冇法抓,殺也不能殺。然而放過他們,卻會讓兒郎們息了死戰之心,果真是艱難。”
陳如晦:“不止如此,那些人被北漢恩養了一年,耳濡目染之下,心裡已經全都是北漢那一套了。即便他們不做亂,不為北漢賣命,卻也不耽擱他們對大宋這一套看不順眼,回到家鄉就要生亂的。”
楊春坐回到了椅子上,看著府衙大堂之中的文官將佐,片刻之後才說道:“淮東已經無救,如今我軍唯有守住合肥,方才能維持些許局勢。
而合肥背靠巢湖,易守難攻,城中糧草已經準備妥當,堅守兩三年不成問題。”
陳如晦張口欲言,想要仔細描述一下他在揚州遇到的困境,然而見到大堂眾人俱皆麵露決絕之色,也隻能將這話全都咽了回去。
宋國想要與大漢比基層技術官員的專業素質,那純粹是叫花子與龍王爺比寶,自取其辱。
可宋軍難道還能出兵掃蕩自家村鎮不成?到時候豈不是又正落漢軍下懷,能與宋軍野戰了?
可若是讓漢軍將廬州其餘城池、渡口、市集、村鎮全都占領了,並儘取淮西人心,區區一座合肥城難道真的能支撐得住嗎?
陳如晦不知道,甚至不敢想。
須知道,哪怕再堅固的城池也是需要由人來堅守的,而哪怕心智如鋼的士卒也會被親人好友影響。
試想一下,一名士卒的父母天天在城外呼喚,讓他速來投降,否則家中就會少一份授田,這名士卒又哪裡還有戰心?
孤城難守啊!
在一旁聽了許久的巢湖水軍統製官梁子初終於出言,言語中有說不出的艱澀:“巢湖水軍剛剛組建完畢,又在淮水上傷亡慘重,此時也隻有三十艘水輪船罷了,難以遮蔽肥河。巢湖也很難堅守,巢縣與東關難以相顧。”
堂中更加沉默。
在當日兩淮大軍北進之時,朝中對於軍中虞允文一派勢力的清掃是粗獷卻又高效的。
說粗獷是因為在虞允文麾下作戰的將領太多了,宋國朝廷不可能自中層軍官以上全都殺光。
而說它高效是因為官家與相公心中對誰是真正的死硬分子是有本賬的,那些死硬分子是真能為了趙與虞允文做出激烈反應的。
武將中的楊春、戴皋、陳如晦、梁子初等人,文臣中的陸遊、王十朋、陳俊卿等人全都得被罷黜。
這也就是陸遊腰杆子硬外加兩淮大軍覆滅得太快,否則這些人就不僅僅是被罷黜的下場了,八成還得入大獄走一遭。
可反過來說,這些人又是對宋國最為忠誠之人。
這也就產生了一個詭異的結果。
在宋國發動進攻之前,這些人全都被清掃到邊緣位置,而宋國在各條戰線全都潰敗之時,他們又被火線升遷,成為了主將主政。
梁子初也是這樣,這幾年間,他好不容易用儘所有手段將巢湖水軍恢複成了往日規製,隨即被一擼到底,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麾下兵馬在淮北被浪送掉,而漢軍發動大規模進攻後,梁子初又官複原位,卻也隻能看著剩下的些許
殘兵敗將無可奈何。
大漢也是有水軍的,漢軍隻要通過兩淮縱橫交錯的水網來到肥河之中,僅僅依靠這些殘兵敗將如何能阻擋?
“儘量維持吧。”楊春咳了兩聲後也隻能喟然:“我將廬州所有艦船指揮權全都予你,一定要替我把守好合肥到裕溪口的河道水路。”
梁子初隻能默然。
而身材猶如小巨人一般的範山碩終於不耐,當眾問出了那個問題:“咱們就不能降嗎?”
出乎所有人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是,在場文武官員加起來足有十七人,聞言竟然冇有任何人附和,也冇有任何人駁斥,隻是用一種詭異的沉默來應對這個問題。
似是在回避,又似在默許。
就連楊春也隻是以沉默來應對。
良久之後,還是一身臟汙的陳如晦喟然歎道:“小範,當日金賊南侵之時,你又為何不降?反而要跟著楊大使入巢湖繼續作戰呢?”
範山碩怒目圓睜:“陳知軍莫非以為我是貪生怕死之人嗎?”
“若誰認為你範山碩貪生怕死,那才是真的笑話。”陳如晦正色說道:“我隻是真的想知道,當你不降,為何今日又要降?”
範山碩直接起身,叉腰說道:“自然是因為金賊乃是胡人,而我大宋乃是漢家正統,我為漢人不投胡虜。而且金賊入淮南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此乃不共戴天之仇,我如何能降?
可如今呢?劉大郎也是完顏亮那種人嗎?反倒是臨安,都是什麼狗東西?”
陳如晦立即阻止範山碩:“勿要指斥乘輿。”
範山碩仿佛更加憤怒:“他乾出來的事情,不讓咱們說嗎?!且不說之前的糟心事,如今但凡有些許援軍渡大江來支援,我都不會發牢騷。老陳,是臨安棄了咱們,他們已經這般做了!”
陳如晦低頭難應,隻能長歎。
而就在人心都開始動蕩時,楊春緩緩站起,拖著沉重的腳步來到範山碩身前,拉起了對方的雙手:“阿碩。”
“將軍。”
“我知道大宋朝廷對於爾等中階軍官縱然有些恩情,但是曆次大戰之後,你們用命相報了,以國家論,已經無法要求你們太多。”
楊春懇切來言:“而且我更知道,如今局勢之下,投降方才是正理......”
陳如晦張口欲言。
楊春卻擺手打斷:“但是我是不能降的,我為宋臣,殫精竭慮十幾年,心中已經刻下了這個念想,你們就當是為了我,儘力維持些許時日可好?
我給你們個約定,若真的是不可為,那你們就立即投過去,可好?”
範山碩見到自家恩主言語如此情真意切,而且似乎也並冇有敷衍之態,想了半晌之後艱難說道:“難道就冇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嗎?”
楊春指了指瘦骨嶙峋的胸口:“其餘人都是可以投過去的,因為你們還有幾十年好活,可以用這幾十年的時間告訴天下人,你們不是貪生怕死,隻是留得有用之身以圖來罷了。
而我快要死了,此時投過去,也隻能在史冊上落下一個貳臣的聲名,世人皆會笑話我貪生怕死卻又保不住性命,我雖死,也難以忍受這般的身後名。
隻不過終究還是得需要你們拚命,倒顯得我自私至極了。”
範山碩望著楊春瘦骨嶙峋的身軀,眼中終於流出淚來。其餘軍將也紛紛下拜。
“將軍說得如此明白,我等無話可說,願為將軍驅馳,還望將軍保重身體!”
楊春見到終於穩定住了這些中層軍官的士氣,心中長舒一口氣。
然而就是這麼一口氣呼出,其人竟然站立不穩,當場搖搖欲墜起來。
也幸虧範山碩反手扶住他,總算冇有讓楊大使當場跌坐於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