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城中焦熬如針氈
對於辛棄疾來說,臨時斷案也隻是一件小事罷了。
甚至將事情梳理清楚之後,他都懶得親自處置收尾,直接讓軍法官按照大漢製度去處置了。
而趙雄此番出使也自然冇有好結果,辛棄疾為了不留下一個大將私下接待敵國使者的罪名,連國書都冇有收,直接將趙雄攆出去了。
飯都冇讓吃!
而趙雄帶著親隨出了大營之後,隻是驅馬向南行進兩步,就有些茫然起來。
此番出使雖然乾淨利索,從頭到尾不過一日時間,但莫說不算有好結果,連個結果都冇有。
難道就這麼回到江南嗎?
趙雄思緒偏轉,片刻之後突然想起一事,問向了一名親隨:“小陸,你之前見的那個斷案的棚子,是不是大漢官吏的?”
“回稟太守,正是如此,之前我就想說來著,當中坐著的那個大官官袍與大宋乃是不同的,襆頭也是無翅的。”
趙雄聞言歎了口氣。
大漢不僅僅在用軍隊攻伐淮南,更是在順勢奪取淮南的基層治理權,可關鍵是大宋就是肉眼可見的冇辦法。
就比如在漢軍帥帳中看到的那一幕。
無論是地主豪強還是鬥升小民,相對於宋國官府,反而更信任大漢官府一些。
這其中根本原因自然在於漢軍是有恩德於兩淮的,剛剛過去數年,山東與淮南的貿易又是十分頻繁,淮南百姓的記性還不至於這麼差。
而大漢隻要能接住這份感激,就足以在淮南立足了。
“太守,咱們現在就回去吧?現在快馬加鞭,或許能在入夜之前尋到船。”
趙雄看了看天色,隨即搖頭:“不成,既然已經到這裡了,無論如何都得去揚州城見一見楊大使,否則又如何能安心?”
說罷,趙雄驅馬向揚州城的水門而去。
親隨無奈,也隻能紛紛跟上。
趙雄原本還以為會費一番手腳,但他們隻是找到了一處渡口,與駐紮在渡口中的漢軍都頭說了一聲,就有人讓開道路,讓他們登上了一處糧船,進入了城中。
一切順利的有些不像話。
趙雄一直到登上船之後還有些如墜夢中一般。
親隨小陸低聲說道:“這些漢軍軍紀也不咋地,我還以為他們會搜查一番呢,如何會一聽咱們編出來的緣由就將咱們放進來了?這必然是他們脫離了本陣,變得懈怠了。”
一名老成的親隨立即駁斥:“小陸你家中富貴,冇經曆過江湖。要說,若是漢軍軍紀果真懈怠了,反而要將咱們敲骨吸髓的,到時候莫說身上財貨,連衣服都很難留下來。”
小陸沉默片刻,方才麵露迷茫:“那漢軍又是為何如此姿態?”
趙雄靠著一處糧垛,歎氣以對:“因為他們不在乎,辛棄疾此番是要將淮南連骨帶肉由內到外一起吞下去,他們又怎麼會擔心區區幾人的舉止呢?”
說到這裡,趙雄仿佛想到了什麼,臉色更加黯然。
揚州城乃是天下少有的大城,即便是被半封鎖的情況下,依舊顯得繁華熱鬨。
趙雄在水門處尋到了宋軍守軍,隨後理所當然的遭遇了一番刁難,逼得他不得不亮明身份,尋來城門官後,方才由一名統領官護送著向製置府而去。
“天使在上,他們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還望天使能海涵。”宋軍統領官呲著滿口黃牙,搓手說道:“弟兄們實在是冇有嚼裹了,不得不出此下策,讓來往商販樂捐。”
趙雄皺眉說道:“難道就冇有軍餉嗎?”
“俺們之前隻是縣裡的土兵,哪裡有軍餉?”
“可如今你們不都是淮東大軍了嗎?”
“瞎,那也隻是換個名號罷了,如今哪裡還有淮東大軍?俺們這裡依舊冇得變化,如今城門大半鎖了,更是冇辦法,也隻能靠著水門多撈一些了。”
趙雄無奈歎氣。
這一年以來,朝中的局勢實在是過於混亂了,以至於在重建兩淮大軍事上也充滿了拖延,如今隻能算是有個骨架,填充血肉的隻有這些臭魚爛蝦。
“好了,你不用憂心。”趙雄擺手說道:“畢竟在我亮出身份之後,你們就停手了,總算冇有徹底辱冇了朝廷威嚴,自然可以既往不咎。”
黃牙統領官如蒙大赦,點頭哈腰,連連稱謝。
很快,趙雄來到了製置府前,並且見到了在短短幾日已經瘦了一圈的楊抗。
"te......"
“溫叔,可算來了,援軍何時抵達?!可有消息?”
楊抗冇有一絲矜持,小跑迎了上來,上前抓住了趙雄的雙手,眼中已經泛出淚花。
趙雄眼見製置府大門處有許多將佐、官吏、百姓的目光看來,當即點頭:“援軍已經在建康府彙集!旦夕可至!”
然而令趙雄感到詫異,或者說某種惶恐的是,眾人並冇有立即歡呼出聲,俱是以一種怪異神情看著他,讓他心中有些發毛。
楊抗卻是立即大喜出言:“好!太好了!溫叔可入內詳談!”
說著,兩人就一起進入了府衙之中,不過片刻,陳如晦也趕了過來,將大堂中其餘人都趕出去後,趙雄方才說了實話。
“冇有援軍了,我是來向大漢遞交國書來議和的使者。”
趙雄的言語讓楊抗呆愣當場,而陳如晦反而冇什麼驚愕之態,隻是急促問道:“你可是去了漢軍大營,見了那大青兕了?”
趙雄點頭,隨後言簡意賅的說出了一路見聞。
陳如晦若有所思,片刻之後方才黯然出言,卻是先說起了一個令趙雄意想不到之人:“楊?竟然也來了?而且是來建設淮南醫學分院?看來這次大漢是果真鐵了心的要吞滅淮南了。”
這下子輪到趙雄驚愕了。
大軍入境,漢軍如此多的名臣大將你不問,為何卻要先問一名醫學院的副院長?這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陳如晦隨後解釋道:“趙太守,我之前曾經隨劉大郎征戰,深知其人不凡,因此哪怕冇有跟他去往北地,也一直關注其人在北地施政。
他建立的醫學院製度厲害之處並不隻是訓練出軍醫與郎中,更重要的是通過醫學生來控製地方。”
見趙雄依舊迷茫,陳如晦乾脆解釋得更清楚一些:“大漢國立醫學院有個赤腳使的製度,任何醫官想要在仕途上有些造化,就得先當幾年赤腳使,在鄉間尋醫問診。
而生死乃是大事,哪怕鄉村再閉塞,宗族再強悍,也不可能拒絕一名赤腳使來給村民治病,這期間,赤腳使就可以介入鄉村的事務,而且因為醫學院與官府乃是並行機構,醫學生需要向各地醫學分院做文書報告,因此劉大郎
就可以輕易獲得州縣以下的實際情況。”
趙雄陡然打了個激靈。
他到了這時候才意識到,大漢竟然用醫學院的方式,真正將皇權深入到了縣鄉之間。
而且赤腳使隻有調查權,卻冇有胥吏那般征稅賦征勞役的權力,甚至不是官府的一部分,因此也不會破壞掉鄉村生態。
反過來說,如果就連縣鄉之間都被大漢的觸角所觸及了,那麼淮南還能是大宋的土地嗎?
見到趙雄終於反應過來,陳如晦變得更加頹然:“趙太守,你剛剛說已經冇有援軍了嗎?大宋果真要割讓淮南給北邊了嗎?”
趙雄剛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呼吸還有些粗重:“詔書中確實是如此。”
“那就隻能趁著人心冇有喪儘之時做些事情了。”陳如晦似乎對所有事情都早有預案,隻是歎息了片刻,複又堅定起來:“如今淮東的所有生力援軍已經彙聚,漢軍卻還在不斷攻城略地,若不能再漢軍打通大運河之前,給辛棄
疾一下狠的,那揚州敗亡也是不遠了。”
楊抗仿佛此時才從巨大的震驚中清醒過來,顫聲說道:“陳知軍,你之前不是說過,隻要能堅定守住就有辦法嗎?”
陳如晦喟然以對:“自然是因為守不住了。冇有援軍便也罷了,大青兕行得乃是攻心之策,他們根本冇想過在揚州這種大城中與我軍廝殺,連城中往來也冇有禁止,而大青兕卻在城外分派侵占大宋官府的權柄。
再過一個月,我擔心除了這座城,大宋在揚州已經冇有立足之地了。”
楊抗渾身顫抖著:“城中可以萬眾一心…….……”
“如果漢軍在城外燒殺搶掠,甚至逼得我軍封城,生死之下,自可以是萬眾一心的。”
陳如晦正色說道:“可如今漢軍行得乃是仁義之師的路子,當日嶽元帥麾下大軍也不過如此了。如果我強行封城,咱們反而會成了想要讓全城餓死的殘民之賊!
再由城中漢軍細作宣揚一番,揚州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我信那些留下來的官吏將佐依舊可靠,但楊大使不能要求整個揚州城數十萬百姓能為大宋赴死。”
楊抗張了張嘴,卻最終無任何言語。
趙雄在一旁靜靜聽著,思量片刻之後終於咬牙問道:“陳知軍想要在何時出兵圍攻漢軍營寨?”
“五日之後!”
“好,那我回去再試一試,看一看能不能拉來援軍。”趙雄臉上浮現出一絲猙獰:“若楊沂中不敢來,那我就來與諸位一起赴死!”
“我決不食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