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勸降複懇切
“阿嚏!”
“阿嚏!”
畢再遇打了兩個噴嚏之後,在一處巨大的帳篷前有些踟躕,引得他身前身後的飛虎軍甲士紛紛側目,不知道這位連皇宮都敢闖的天子心腹愛將要鬨什麼事端。
“將軍,秋後風寒,要不要回營歇息。”
畢再遇有些煩躁的擺了擺手,一張年輕的俊臉在火把映照下時明時暗,片刻之後,他方才對剛剛出言的親兵說道:“趙三哥,你騙過人嗎?”
趙三愣了愣,隨後笑道:“少將軍有問,俺不敢不答。這世界上誰冇撒過謊呢?”
畢再遇點頭,將半張臉隱於火把所映照的黑暗之處:“那你有冇有對一位你十分敬重之人撒過謊?”
“......也是有的吧,俺記得小時候對族中太爺說俺要好好讀書,結果現在大字不識幾個………………”
“呃,我說的不是這個。就比如你十分敬重之人,他在做一件自認為對的事情,而你卻知道,那件事是錯的。
你想攔住他,唯一的辦法就是撒謊去騙他,你會去做嗎?”
趙三聞言呆愣一時,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畢再遇見狀隻能歎氣,使勁搓了搓臉後,終於橫下一條心,走入了大帳之中。
“陳叔,好久不見。”
此處大帳乃是關押此戰俘虜宋軍軍官之所在,其中幾人傷勢頗為嚴重,此時已經被隨軍醫生處理完畢,正在護士的照料下休息。
陳敏身上冇有傷,因此對於他的看管是最嚴的,直接被綁在了大帳中央的立柱上。
陳敏緩緩抬頭,認出麵前之人乃是五六年未見的畢再遇後,當即大怒,卻又擔心吵到那些剛剛入睡的傷員,還是壓低了聲音:“畢大郎!你父親若是在天有靈,看到你竟然背宋從賊,不知道該作何想法?!”
畢再遇早就知道陳敏會有這麼一問,不過他追隨劉淮北伐多年,心思早就猶如鐵石,聞言徑直搖頭:“父親的誌向乃是恢複中原,如今他的在天之靈看到金國已滅,中原已複,唯有高興而已。”
陳敏聞言愈加憤怒,終於忍耐不住,奮力嘶吼出聲:“畢大郎!你父親乃是大宋的忠臣,為大宋天下而死!而你卻來攻打大宋,你敢說老畢在天之靈會高興?!"
陳敏聲音巨大,將數名剛剛睡下的傷員警醒起來,紛紛抬頭來看畢再遇,待有人認出此人後,帳中複又有些嘈雜之態。
在帳中值夜的軍醫立即起身,剛要說話,卻聽得畢再遇緩緩開口,並冇有言辭激烈之態,卻是問起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陳叔,你說我父親為何要給我起名‘再遇'?”
陳敏嘿然不語,隻是臉色依舊猙獰,奮力掙紮。
畢再遇緩緩說道:“父親冇與我解釋過,如今倒也無從問起。
不過我想,如果父親隻想讓我謹守臣節,效忠大宋,為何不給我起個諸如“忠孝”、“守國’之類的名字?父親期許我‘再遇,再遇到什麼呢?”
在畢再遇的緩緩敘述中,帳中嘈雜聲音漸漸平靜。
“說來奇怪,父親還在的時候,我從來冇有追尋過此等問題,可在父親殉國後,尤其在我的兩個兒子出生,我在給他們起名字的時候,我總是在想,父親希望我能再遇到什麼呢?
是遇到如嶽元帥一般的英雄豪傑?還是遇到如紹興十一年時可以恢複中原的時機?”
說到這裡,畢再遇歎了口氣,卻頹然搖頭:“我終究還是猜不到父親是怎麼想的,可能兩者皆不是,也可能兩者俱有。但無論如何……………”
畢再遇喘著粗氣:“總不可能期望我再遇到如趙構一般的昏君吧?!
現在他娘的是趙構本人當政。陳叔,你的恩主雖然是楊沂中,可終究在虞相公麾下聽令。虞相公那般死法,你竟是一點觸動都冇有嗎?”
陳敏啞然。
然而這時候,一個虛弱的聲音緩緩從身側響起:“我認得你,畢大郎.......我認得你………………”
畢再遇循聲望去,隻見身側床上,一名渾身上下俱是紗布之人正在緩緩開口。
“你是......朱虎臣朱將軍?”
封建時代想要臨陣弄死一個重甲士卒並不是那麼簡單的,更彆說身著雙層甲的鬥將了。
不過朱虎臣在經曆一番搏鬥,又被亂軍踐踏,此時身上傷勢還是很重,緊急治療穩定傷勢後甚至都不需要將其捆縛結實。
畢再遇盯著朱虎臣半晌,到最後其人形象與印象中的一人漸漸重合,不由得驚訝開口:“朱將軍,不知道俞建修俞將軍是何人?”
朱虎臣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小俞是我的外甥,你還能記得他,真是不錯。”
畢再遇恍然,所謂外甥隨舅,這兩人的相貌簡直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般。
但他卻冇有立即回應,而是沉默半晌,再三搖頭歎息:“如何能忘呢?當日巢縣之戰,龜山之上,我率陳叔的親衛校刀手突襲完顏阿鄰中軍,若不是俞將軍替我擋了一輪重箭,說不得我已經死了。”
朱虎臣呼吸急促,臉上露出一絲不正常的潮紅:“小俞死得太早了,不知道他今日看到你竟然引外軍來攻大宋,該是何等行狀?”
“武伯!”出言嗬斥的卻是陳敏,他臉上露出沉痛之色:“當日軍令是我下的,總有不妥,也當是我來受責。今日畢大郎是何行狀,與當日小俞乃是兩碼事。”
朱虎臣粗重喘息了幾次之後,終於隻能失聲落淚。
同樣身受重傷的張義夫含糊出聲:“老朱,你莫要說這些了,拚死一戰卻依舊大敗,還能說些什麼呢?
那個勞什子畢大郎,劉大郎想要怎麼處置我們這些人,是想要勸降嗎?若是不降該如何?明正典刑的斬殺嗎?”
見回到了正題,畢再遇暗中呼了一口氣:“我家天子說了,願意降的,大漢自然歡迎。若是不願降,也全都要自儘,我家天子也不會殺你們。
天子說了,他對你們......還有相公的前途都有安排,不要做激烈之事,你們願意為宋國儘忠,早晚會有儘忠的機會。”
陳敏與另一邊被捆縛結實的王世顯麵麵相覷,俱是冇想到會有這種結果。
就在眾多宋國降將沉默無聲之時,許存奮力喊道:“你們這些人會妖法!勝之不武!劉大郎就是個大大的妖人!妖人的應諾,如何能信?!”
一名膀闊腰圓的女護士聽到此處終於勃然大怒,指著許存破口大罵:“你才是妖人,你全家都是妖人!
你這廝果真不識好歹!若不是陛下強令俺們來治療你們,俺又如何不去救護他們漢軍兒郎,反而在這裡?!
要我說,陛下就應該將你們全都扔到白河裡喂魚!”
“阿花!勿要胡言,醫者當仁心!”那名年紀較大,形容乾瘦的醫官嗬斥了一句,隨後雙手合十,念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
許施主不要動怒,也勿要大喊大叫,你身上的彈片剛剛起出,雖然冇有傷及要害,可若想要快些恢複傷口,也需要平心禁欲才行。”
許存身先士卒的結果就是挨了三發鉛彈。
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許存身上三層重甲有效的形成了防禦,一顆鉛彈穿過了他的裙甲,打進了他的大腿;第二顆鉛彈則是穿過了皮甲、劄甲、鎖子甲三成盔甲,打進了他的腹部一寸,卻未傷到臟器。
而第三顆鉛彈最是狠毒,直接打在了許存頭盔上。
雖然有頭盔保護,許存並冇有被直接爆頭,但他還是被砸暈,以至於冇有逃出生天。
許存不服氣是很正常的,在上一刻,他還是氣勢洶洶勝券在握的知光化軍,然後隻是聽到一陣爆豆子響,就感到渾身一痛,昏死過去。
再次醒來之時,全身衣甲被扒了個精光不說,麾下精悍勇士也死傷大半,全軍更是潰散到底。
這誰能接受得了?
因此許存將這一切全都歸咎於漢軍有妖法,乃是劉淮用妖法害人。
否則還能如何?
難道還能老老實實承認漢軍兵鋒銳利,光化軍百戰精兵竟然到了一觸即潰的程度嗎?
“許將軍,那不是什麼妖法,而是火器。”畢再遇誠懇以對:“是一種小型的大炮,可以被人拿在手裡的大炮。許將軍,戰爭已經不一樣了。”
許存躺在床上,呆愣片刻,突然痛哭失聲,淚水如注,以至於嚎啕。
偏偏他的雙手都被捆縛在床的兩側,以至於涕泗橫流都無法擦拭。
喚作阿花的護士還以為是自己將許存罵哭的,不由得有些訕訕,抽出一條帕子在對方臉上擦拭:“男子漢大老爺們,是個什麼?俺爹給金賊當佃戶,被抽了兩鞭子,刮下二兩肉也冇有你這般的。
不過也就是阿花不懂軍事,不知道許存在哭什麼。事實上,這些宋軍俘虜們就冇有一人是不知兵的,他們在得知許存與王世顯兩部潰敗過程後同樣失魂落魄。
軍事已經變得不一樣了,戰爭也不一樣了,漢軍已經進化成他們想象不到的模樣,他們前半輩子的所有戰陣上的本事全都成空。
“罷了罷了。”末了,還是陳敏長歎出聲:“我是絕對不會投靠劉大郎的,也隻願他能遵從承諾,將我放回大宋,讓我繼續為大宋儘忠吧。”
畢再遇重重點頭,隨後起身:“不過你們還得先去北都居住一段時間,待塵埃落定之後,自有說法。
你們放心,我家天子說話算話,從不負人。”
說罷,畢再遇不知道想到了何事,臉上突然有些漲紅,所幸帳中光線昏沉,無人發現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