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藏身不露回馬槍
“你回去跟張老將軍當麵說清楚,我軍的優勢在於兵力雄厚,也隻在於兵力雄厚。
四麵圍攻漢軍大營是對的,但這無異於分薄我軍兵力。漢軍有營寨阻攔視線,我無法看清其中動向,若是他們集中精銳兵馬,從一方殺出該如何是好?
我隻有等到王建與許存那一萬多兵馬抵達之後,方才能行此策,現在我要他從正麵堅持住......能一舉攻入漢軍大營是最好的,若是不能,也一定要堅持住,明白嗎?”
陳敏雖然極其緊張,卻還是思路清晰,言語通暢。
不過直到軍使離開之後,陳敏方才猛然意識到剛剛的說法還是有些疏漏的。
他冇有將漢軍騎兵算在其中。
這支漢軍騎兵在新野大破援軍之後,就一直與王宣率領的洞庭湖水軍作糾纏,不過大多數時候乃是以遊騎的方式來騷擾。
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
騎兵與水軍在各自主場優勢無比巨大,所以除非某一方想不開或者局勢所迫不得不戰,否則雙方大戰都是無從開始的。
這也就導致了一個後果。
宋軍根本不知道這支人數高達兩千的漢軍騎兵究竟在哪裡。
雖然這支漢軍騎兵已經轉戰百裡,早已疲憊不堪,但他們在激戰正酣時突然殺出來依舊不是鬨著玩的。
也因此,陳敏必須得留出預備隊來應變,不可能全軍一擁而上。
望著前方激烈的戰局,陳敏不由得有些憂心。
王建與許存那一萬兩千兵馬何時才能抵達?到時候又會是什麼局麵?
正這般想著,一名軍使飛奔而來,渾身濕漉漉的來到陳敏身前,拱手說道:“俺家王將軍俺來稟報,桐水西側的那三千漢軍已經全軍拔營,向西而來。”
陳敏微微頷首。
這其實也在之前軍議中提到過,倒也不出意外。
“王世顯可曾說要如何應對了嗎?”
“俺家將軍說既然已經來到此處,全軍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而都統既然不負大宋,他就絕對不會負都統,我軍一定會全軍渡河,銜尾追殺漢軍,下午之時抵達戰場。”
陳敏再次點頭,倒也冇什麼意外表情,隻是沉聲說道:“讓小王一切小心。”
“喏!”
此時此刻,無論是陳敏還是軍使,又或者是遠在幾十裡桐水東岸的王世顯都不是過於緊張。
因為按照這些人的常理來說,臨陣退兵這個戰術動作就是自尋死路。
軍隊最基礎的組成乃是一個個人,而人是有自己思想的,不是將領說什麼就會信什麼。
將領說是要撤退埋伏,許多士卒就會在想,這是不是要拋棄一些人斷後?
一旦軍中有這些思潮,並且有人付諸行動,再加上果真有敵人從身後出現並接戰,那麼撤退的兵馬就會立即變為潰退。
許多伴敗成了真敗,就是這個原因了。
而大約與此同時,謝扶搖所部三千兵馬已經徹底脫離了桐水的範圍,以行軍隊列向西行進。
侯五郎在隊列側方來回奔走,見到隊將之後就大聲詢問:“此番戰術,都與麾下兒郎們說清楚了嗎?”
“說清楚了!待會兒聽軍令,大軍轉身,擊賊半渡。”
侯五郎在馬上頷首,又朗聲向普通士卒詢問:“可曾畫了圖,記了筆記?”
有扛著長槍的士卒嬉笑以對:“這是自然,他們隊將在板子上畫了圖,細細講解了一番,他的本子都畫滿了。”
侯五郎再次頷首,又指了一人:“你,說你呢,我都看清你懷中的本子了,拿來我看看。”
另一名年輕士卒本能有些慌亂,卻隻能將懷中漏了一角的書冊遞了出來。
侯五郎在馬上草草翻看,當即搖頭:“記得的確是全麵,但這白字也太多了,你們隊將曹大是怎麼教的?他不是號稱會一千個字嗎?”
年輕士卒漲紅著臉,也不知道是因為走累了還是羞愧:“將軍,他的本事確實不在這裡,學了五個月能學成這樣已經不錯了。”
侯五郎從戰馬鞍囊掏出一根炭筆,咬著木質的筆帽,一邊在本子上寫寫畫畫,一邊含含糊糊的說道:“你這廝當真不識好歹,金國還在的時候,讀書識字都是要給先生肉乾糧食的,如今陛下替你們掏了這錢,竟然不抓緊機
會,果真是蠢物。
我且問你,有一個縣尉的空缺,你與另一人功勞相當,年歲差不多,隻不過你隻認一百字,他認一千字,你說我會舉薦誰?
若是舉薦了你,你能看懂百姓狀書嗎?到時候豈不是害了一縣百姓?"
年輕士卒的臉色更加漲紅。
侯五郎寫了幾筆之後,將那本書冊遞回到士卒手中:“錯字我都替你改過來了,回去之後多讀多寫,明白嗎?”
士卒連連點頭。
就這樣,侯五郎挨隊抽查軍令下達狀況,直到行進十裡左右之時,方才回到了隊列的最後方。
謝扶搖點頭示意:“小侯辛苦了。”
“不辛苦。”侯五郎擺手:“軍令都已經傳達到了最下麵,士氣也算是妥當。”
兩句話總結了軍情之後,一正一副兩名主將之間陷入了沉默,侯五郎乃是經曆過人生艱難大起大落之人,倒也無所謂,但是謝扶搖還是有些尷尬的。
“你說,如今宋軍是不是覺得我臨陣撤退,乃是自尋死路?”
“大約是吧,說不定那些先渡河的宋軍此時已經追來。”侯五郎淡然以對:“不過這不怪他們,咱們還是金國兵馬的時候,麵對此等情況,隻要大將親率親衛幾百人,是足以追垮數千大軍的。
如今不是宋軍太弱,而是大漢從上到下,從內而外全都是新的體統。
陛下曾說,漢宋之間不僅僅是兩國之爭,更是新舊之爭,是先進與落後之爭,是開拓與保守之爭,果真是恰如其分。”
謝扶搖連連點頭,隨後看向前方一座小丘:“是不是要到地方了?”
“正是。”
“那就不要再等了。”謝扶搖當機立斷:“後隊變前隊,全軍分開行軍,齊頭並進,殺回去!”
親衛立即開始傳達軍令。
很快,三千河南大軍就止住了腳步,侯五郎勒住了馬韁繩,呼吸也隨之微微停頓。
“向後轉!”
“齊步走!端吃端!”
在各級軍官的命令下,大軍驟然轉向,後軍變前軍,隨後以百人都為單位,按照之前軍議中下達的軍令,分散開來,齊頭並進,開始向著來時路進軍。
剛剛趕來,此時正在與漢軍遊騎廝殺的宋軍探馬儘是目瞪口呆,在被漢軍遊騎揍得抱頭鼠竄之餘,立即分出妥當之人去往宋軍中軍稟報。
兩刻鐘後,聽到探馬回報的王世顯也明顯呆愣當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剛剛說什麼?什麼叫漢軍用半刻鐘全軍轉向,分列成陣,向東來攻?”
探馬滿頭大汗:“將軍,俺知道這事離奇至極,若是冇發生在他的眼前,俺也不會信的。
隻不過......漢軍的確是轉身來撲我軍,將軍要早做準備!”
王世顯看著身側四五百兵馬,又遙遙望向了三四裡開外的桐水,渾身打了個冷戰,也不知道是不是渡河時浸濕衣甲,再被秋日涼風一吹凍的。
為了能以最小代價將漢軍擊潰,他將副將留在桐水畔組織渡河,而他則親自帶著先渡的精銳兵馬發動了追擊,此時這幾百人頗有些行軍散亂之態。
如果是在平日裡,即便是行軍散亂,也必然能對臨陣撤軍的兵馬產生威脅,可誰能想到漢軍竟然能使出如此狠辣的回馬槍來?
這軍情究竟是真是假?
不過王世顯也不用去判斷軍情對錯了,就這麼耽擱片刻的工夫,平原天邊就已經升騰起了煙塵,的確是有大軍在行軍。
王世顯吞咽著口水,對剛剛來報信的探馬說道:“你且回去找趙副統製,告訴他此間軍情。另外,跟他說我這裡已經退不下去了,隻能就地列陣。
全軍渡河之後立即來援,萬萬不可被漢軍半渡而擊!”
探馬慌忙離去後,王世顯高舉手中長矛,嘶吼下令:“全軍列陣,準備迎敵!”
最先趕到戰場的乃是謝扶搖本部五百兵馬,在距離宋軍百步之外,漢軍從容列陣披甲,隨後毫不猶豫,正麵殺了過去。
漢軍雖然全軍來回行軍十餘裡,但宋軍同樣是倉促渡河,追殺而來,雙方的狀態都不是很好。
但漢軍的戰前動員與基礎教育實在是過於強悍了一些,這些在戰場之外的努力決定了今日戰場上的許多事情。
不過一刻鐘,在又有兩支漢軍兵馬繞到宋軍側翼後,王世顯所部數百精銳兵馬終於無法堅持,徹底崩潰,被漢軍驅逐著向東而去。
正在河西主持渡河的趙副將也是剛剛理清楚事態發展,頭皮發麻的感覺還冇散去,就發現宋軍前鋒已經潰敗,立即手足無措起來。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絕對正確,卻又使得戰局徹底無救的命令。
命令後續兩千兵馬加速渡河,同時令已經在河西的兩千多宋軍在漢軍扔下的大營中列陣,抵禦漢軍的衝擊。
侯五郎輕易率軍撕碎宋軍防禦陣列之後,立即就發現了宋軍在浮橋上的動作,當即在浮橋西頭與營壘之間列陣,將後續援軍與渡河宋軍截成首尾相連的兩部。
漢軍剩餘兵馬抵達之後,已經陷入背水而戰局麵的宋軍再也堅持不住,四散而逃。
謝扶搖在奪取宋軍將旗之後抬頭望天,隻見太陽高懸,還不到午後。
區區兩個時辰而已,宋軍的一路兵馬已經徹底潰散。
而漢軍猶有餘裕,仿佛此戰易如反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