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舉頭西北浮雲
與陳敏所想象的不同,此時漢軍中軍大帳中氣氛相當和諧。
“諸位南陽名士,軍中不能飲酒,今日暫且以茶代之,請諸位滿飲此杯。”
劉淮親自舉杯,自然不會有人敢不給麵子,帳中之人紛紛舉杯,在一名頭發花白的老者帶領下齊聲說道:“為天子壽。”
劉淮放下茶杯之後,方才笑眯眯地看著為首的那名老者:“薛......”
“天子麵前,臣不敢稱公。”薛姓老者立即起身拱手:“陛下還是喚老朽的大名薛立業吧。”
“薛公這話說的就有些蹊蹺了。”劉淮笑著說道:“薛公已經年過七旬,乃是古稀之年,我雖然被敬稱為天子,說到底也就是不到三十的年輕人,也自然要敬老的。”
薛立業有些受寵若驚之態:“陛下依舊還能遵從儒家之學嗎?”
“尊老愛幼乃是人倫之情,哪裡隻能算到儒學身上呢?”劉淮笑容不改,看著麵前這群最小也已經年過五旬的老人:“難道孔子之前就冇人尊老了嗎?”
薛立業連連點頭,隨後撚須說道:“陛下這話就有些錯處了,夫子之前自然是有人尊老的,而夫子卻是能將人心道德劃出一條線,以作稱量。
陛下,儒學是這般傳承有序,發展不停,為何陛下卻要棄了它呢?”
劉淮將一塊魚肉塞進嘴裡,笑著點了點薛立業說道:“薛公乃是聰明人,我自認為不傻,也就不繞圈子了。你是不是到了最後依舊是要落到傳統之上,也就是官紳一體納糧’這件事來?”
薛立業冇想到這名年輕天子隻用了兩句話就將所有溫情脈脈全都扯了下來,開始赤裸裸的談論利益,立即驚愕一時。
不過隻是呆愣片刻,薛立業也就恢複了平靜,笑容不改:“陛下,草民不是反對,而是想要與陛下講一講道理的。”
劉淮點頭:“薛公,你比之前逃竄到內鄉的那群人聰明許多,還知道先服軟,再與我來講道理。
金你認識嗎?他竟然想要威脅我,說什麼不善待他們,就無法統一天下......江南果真有如此多的狂悖之徒嗎?當日幽燕豪族也隻敢跪在我身前來痛陳利害,他可倒好......嘿,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
薛立業聽到一半就臉色驟變,不過思量片刻之後又恢複了平靜,隨後則是滿臉猶疑:“小金子我是知道的,他哪裡有膽子威脅陛下?莫非是陛下聽錯了?”
“大約就是這個意思吧。”劉淮在主座上攤手以對:“畢竟這廝都說出大漢政策對統一天下有何益處的疑問了,不是威脅,勝似威脅。”
薛立業撚須的手指微微一顫,揪下三根胡須,分外無語之餘也隻得長歎:“陛下對於我們江南士族偏見頗深啊。”
“以史為鑒。”劉淮說話絲毫不客氣:“江東乃是偏安之地,從東吳開始,宋齊梁陳等南朝,以至於後來的南唐,如今的宋國,都是鐵證。
如果連統一天下的誌氣都冇有,如何能讓我看得起呢?”
薛立業連連搖頭:“陛下以勢壓人,還請恕小民不能答。
“大漢冇有因言論罪的道理,有何不能答?”
“小民想要說的是事隨時轉,以往做不成的事,未必來日不能做成;往日能苟且之輩,未必來日不能奮起。以故事來定如今,小民為陛下深感不直。
隨著劉淮與薛立業的正麵交鋒,大帳的氣氛也一時凝固。
那些所謂的南陽名士戰戰兢兢自不必多說,就連列坐的大漢官員也紛紛肅然,似乎不敢有什麼表情。
劉淮嘖了一聲:“薛公真的是好言辭,似乎也是飽讀詩書,學問深厚,隻是不知道如此大儒,為何會在這般年紀來到南陽,這裡雖然被虞相公收複,卻終究不是善地。”
薛立業聞言眉頭卻抽動了幾下,沉默片刻之後才說道:“回?陛下,小民其實就是南陽本地人士,乃是在靖康之變時,隨著父兄一起南渡的。在江南住了三十多年,方才得以歸鄉。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不改鬢毛衰。嗬,賀知章果真是個妄自尊大之人,竟然還以為自己口音冇改。小民僅僅離家三十年,就已經全然是江南口音,改都改不過來了。”
感歎了一番之後,薛立業方才強打精神,拱手來言:“陛下,小民手無縛雞之力,更不是什麼大儒,卻也知道落葉歸根的道理,因此在虞相公收複南陽之後,就馬不停蹄回到故鄉,開墾荒地,以作耕讀傳家的基業。”
劉淮點點頭,隨後舉起茶盞:“薛公乃是有大勇的,我不該說你與江東鼠輩一般德行,以茶代酒,以表歉意。
薛立業再次愣住,隻能眼看著劉淮飲下一杯茶。
兩人的首輪交鋒竟然是以平手為結局。
不過第二輪很快就到了,劉淮將茶盞放到案幾上,誠懇來言:“薛公,官紳一體納糧的法子難道不好嗎?”
“小民如今乃是百姓,不算是官,所以倒也不算偏頗。”薛立業連連搖頭:“小民私以為將官放在與民同等地位乃是不妥的。”
“哦?”劉淮依舊含笑:“還請薛公說來。”
“道理也簡單,陛下想要與誰共天下呢?”薛立業誠懇言道:“小民並不是與前朝文彥博文相一般,一定說是要陛下與士大夫共天下,然而陛下卻總要有些根基。”
“大宋的根基乃是士大夫,金國的根基乃是猛安?克戶,大漢的根基又是誰呢?陛下既有根基,又如何能讓他們與百姓在同一地位呢?若是那般,大漢根基就會受損,國家會生出大亂的。”
劉淮靜靜聽完,感歎以對:“薛公倒是坦誠。”
“陛下當麵,不敢不坦誠。”
“那我也要坦誠。”劉淮舉起茶盞:“實不相瞞,我正是要與百姓共天下。”
薛立業隻覺得剛剛說的話全都白費了,卻終究不認為麵前這位重造大漢的天子是個傻子,隻能連連搖頭:“小民還是不懂。”
“我有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對於金那種人,我是實在懶得掰扯,隻與他說這是我一意孤行。不過對上薛公卻不能再這般以勢壓人。”劉維坦然說罷,卻是開始問起了事:“薛公,你這一大家子,子孫甚多,
想來當家也不易吧?”
“這是自然。”
“如此大的家族,內中肯定也有賢愚之分,壯弱之彆,不知薛公是如何對待他們的。”
“自然是因材施教,讓精於術數的去管賬,讓飽讀詩書的去考科舉,讓百事不成的去守著一畝三分地過日子。”
“薛公果真通透,那麼薛公有冇有想過,那個百事不成之人其實是個天生的星象奇才,航船隻要有他在,哪怕在茫茫大洋之中也絕對不會迷路?”
“薛公莫用那種眼神來看我,我隻是舉個例子,也隻是想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庸才可能是冇有用對地方的天才。”
“小民懂得陛下的意思,無非是說陛下作為這天下的大家長,總要因材施教,給百姓以獲取天才的機會。小民也曾聽說北地到處建立社學衛學,而經過學習識字之人,就可以擺脫愚昧,能被陛下招攬為根基,得以輔佐天下。
可這真的有用嗎?”
劉淮嗬嗬一笑:“春秋戰國累世貴族,秦漢之時皇帝一言九鼎,後漢時就有了大將軍與丞相分權;三國兩晉南北朝,世家大族得以分權,所謂王與馬共天下;隋唐首創科舉,最終卻成了世家玩物,落地舉人黃巢天街踏遍公卿
骨,徹底掃蕩世家後,如今士大夫方才能與宋國官家共天下。
薛公,你發現了冇有,哪怕冇有我出現,也會有越來越多的百姓登上曆史舞台,成為國家的根基,你又如何能說我無法拉扯更多人?又如何能說百姓無法與我共天下呢?”
薛立業不由得有些呼吸急促。
這並不是因為他驟然得知曆史密辛而感到恐懼,純粹是因為普通人陡然窺見曆史大潮時的心悸罷了。
在沉默片刻之後,薛立業艱難開口:“陛下說的的確是有理,以史為鑒,草民無話可說。如今隻有一事想要相詢。”
“薛公請講。”
“陛下若是統一天下,是否會將官紳一體納糧立作國本,推行天下?”
“正是如此。”
“小民還想知道,除此之外,陛下對宋國士族可還有什麼政策?”
劉淮點頭:“細碎的就不用說了,隻說大略。我要在秦嶺淮河以南......也就是宋國故地,推行攤丁入畝。南方收稅,不再看人頭,而是看土地。”
饒是薛立業已經有些麻木,卻還是被震驚到了。
而在場眾人也都麵麵相覷,各自心中計算著得失。
其實不用算了,田地越多的家族賠的越多,以前是哪怕冇有尺寸之地,隻要有人,就得交農業稅,現在可好,收稅之時不看人頭,而是看土地了。
至於隱田……………
看看大漢在南陽度田時如狼似虎的模樣,也不像是能網開一麵的,到時候已經糊弄了一百多年的田產非得被查得一清二楚不可!
“攤丁入畝......”薛立業喃喃自語片刻之後,猛然反應過來一事:“北地依舊是人頭稅嗎?”
“確實。”劉淮言簡意賅:“北地連年戰亂,地多人少,有大片的荒地。北地暫時接著收人頭稅,有助於開荒。”
至於休養生息完畢之後會不會改稅法,劉淮冇說,薛立業也冇有問。
“陛下明見萬裡,小民自愧不如。”薛立業剛要繼續說話,隻聽到帳外鼓聲驟起,帳中那些所謂的南陽名士慌亂一時。
但薛立業卻猛然發現,帳中的漢軍將領們臉色都不變,唯有一名老將起身,似乎想要請戰。
劉淮對那名老將笑道:“雷叔,殺雞焉用牛刀?!謝扶搖!你立即率領本部,處置來敵!”
“遵命!”
